第128章 忽夢破 “此生均是客,處處皆可死”
閔淑正發問, 謝玉媜便接著道:“眼下朝中局勢,是由陛下、攝政王府、世家在互相制衡,而陛下至今一直沒有太大的動作,也是礙於手中無卒可支, 只要北境兵權回京, 無論是世家還是攝政王府, 他都不會再顧忌。”
閔淑正自然知曉,“可陛下穩固皇權, 難道不是大勢所趨?”
謝玉媜點了點頭, “若是朝中局勢僅僅只是皇權不穩這一弊端, 反而簡單多了,怕只怕有些人狼子野心, 根本不想要朝廷安定、皇權穩固, 待得到仲清回京的訊息,定然會千方百計去阻攔。”
“那他若按兵不動,繼續守在北境呢?”
謝玉媜視線靜靜落在她的身上,“原戶部尚書孔青陸已處私刑,與他同流合汙的禮部尚書此時尚且在服牢獄,況且,”略微頓了頓, 謝玉媜目光落到她身上,“京中還有你……”
是啊,當初皇帝賜婚, 不就是為了在京中有一條可以拴住他歸心的枷鎖嗎。
這件再尋常不過之事,也只不過是帝王權術的其中一條罷了。
她已別無他法,“那我如今還能做些甚麼?”
謝玉媜說:“寫一封信。”
閔淑正疑惑,“信?”
“我會親自去路上攔他, 不過他與我向來不對付,怕他生出反骨,所以需要你的手信做保。”
閔淑正聽到她說“不對付”三字,一陣訝異,“怎麼會,他信中曾說,世女與他是為故友,怎麼會……”不對付?
謝玉媜聞言微愣,藏在衣衫底下、胸膛上的那道早已癒合很久的刀疤忽然泛起刺痛來,疼得她一時回溯到當時情境,將那時不痛不癢的瘋癲淹沒,全身心的只剩下被鋒利刀刃破開胸膛的寒冷。
她倒寧願是他二人模擬死敵、從來沒對付過。
也不要今日一句故友。
既然從前恨得那樣乾脆,為何今日又故作姿態呢?
低眸苦笑,她悻悻地捂了面,“是故交啊……”
最終閔淑正還是寫了一封手信交給她,信任的姿態讓她袖中沉重,心下複雜,久久難以釋懷。
直到將郭英英送回梅苑,調轉馬車回了府,都還只感覺到胸膛裡透骨的風雪——
原來天意從來高難問。
從來高難問。
可她還是想問一問,既然從前已經讓她覺得自己罪無可赦了,為何如今又要讓她得到可憐與寬恕呢?
……
世間齟齬之事,或是舉世非之而不加沮,或是得人哀嘆惋惜、撫慰規勸,從中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而後淡泊明志,寧靜而致遠。
可身心且要理所當然地撐過去,和如何理所當然地撐過去,這根本是兩回事。
一件過去了數載的事情,就算跟眼前需要憐取的東西相比分毫不值,卻也會因為人性之中天生的敏感而重見天日。
為甚麼要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叫做傷疤,為甚麼傷疤十有八九埋在皮肉底下?
因為傷疤二字,從本質上就意味一個歷史遺留的問題,它抹不掉,也塗除不乾淨,作為一個封存某個鮮血淋漓的記憶,刻骨銘心留在了血肉軀幹之上,等著當事人或者旁觀者漫不經心的一眼、一言,來重提、來戳破、來撕爛。
它天生就是為了讓人感覺到痛的。
起初是皮肉作痛,表面封存完好了之後,就是內裡隱痛,倒還不如皮肉痛的那般酣暢淋漓,它是鏽刀纏著滿身刺,一點一點由淺到深地扎進骨髓裡,讓人清晰地知道怎麼疼、在甚麼時候疼、到底有多疼。
要將這樣的疼接納、處置淡然,實在很難,而且一個人身上具體的傷疤和隱痛並不止於一條,常常牽一髮而動全身才是慣例。
於是如何撐過去就變得格外重要。
謝玉媜年紀尚淺,經歷諸多往事也稱不上千帆歷盡,可畢竟好不容易茍活於世,有了些向生的念頭,那自然要想著如何撐過去。
千般方法之中,只找到一條出路,也就是純粹厚著臉皮一些。
孟仲清要殺她,她便給他殺。
世人要罵,她便給他們罵。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自己原本就是茍活的將死之人,又不是甚麼金貴身子,原本她就沾了滿手鮮血,何必還要惦記著擦乾淨手?
……
人一旦接受自己的惡,便要對這世間齷齪之事生出最大的寬限,對於自己的罪行,也會生出冠冕堂皇的藉口來。
謝玉媜原本就認為自己有罪,至少前兩年時恨不得以命贖之,而今因為溫飽思□□,泡在蜜糖罐子裡太久了,竟然習慣了不問世事不理前塵的這種惰性。
但凡偶爾想起來那些糟心事,總要因為手邊風雅無邊的香蘭,眼前滿案聖賢詩文,身前萬金難求珠玉人、而沉淪於醉生夢死。
心裡想要糊弄過去,讓自己過得好受一點的念頭越來越招搖,它們好像真的一樣,讓她潛移默化地承認了自己是個天生的君子、擁有高風亮節的梅骨,讓她遠離了一切血恨喧囂。
讓她清醒又不知廉恥地自願墮落。
在這場自欺欺人的黃粱夢中,與付弋雲家國並濟、整理治災卷宗與上奏檄文,與郭承範談笑風生、自稱“本在爛泥灘,不敢輕賤身”,還與閔淑正偷換概念,講甚麼“將理想拽下高樓,讓其在凡塵生花”……
她開始自問:謝玉媜啊謝玉媜,你說你可不可笑?你真該面紅耳赤,自慚形穢。
眼前是月橋花院,燈影綽綽,暖光自窗紙滲透到門前,隔開夜色裡的孤寂,盡情地在房中顧影自憐。
她站在庭院拱門之下,望著這一片由人促成的暖,卻因為內心鋪天蓋地翻卷起來的對自己的不齒,而難以挪步毫分。
往前,是清醒夢中裝糊塗。
站定,又是剪不斷理還亂。
她開始憎恨起少年時讀的那些聖賢詩書,君子教義,儒風禮制。
明明不是聖賢君子儒門的人,非要裝作一清二白,端著禮教充當好貨,搔首弄姿的模樣真是引人噁心。
怪也不得孟仲清能夠恨自己那麼多年。
她冷冷發笑,在夏夜的蟬鳴蟲樂裡顯得格外突兀,下一刻恍然聽見房門輕動,還以為是微風吹拂,原地盯了兩秒看見門縫猛然從裡頭推開,她下意識就想跑。
卻因為反應太慢,直接被攆出來的人抓了個現行。
“謝竹筠,你回來不進屋,見著我還躲,是做了甚麼虧心事?”
聽到熟悉的聲音入耳,她此前那股自願沉淪的念頭又從心底浮了上來,腦子裡竟也有兩個自己的小像在打架。
一個說:你瞧瞧你現在這事不關己的樣子,對得起曾經那些冤孽裡因你遭禍的無辜之人嗎?你難道因為知曉孟仲清再不對你追究,便心安理得地忘卻前事了?你也不想想,孟閔兩家如今困境,全都是因為誰種下的孽果在前!
謝玉媜聽罷滿心沉痛,又聽另外一個說:“你該還的都還了,此生還有很多時間讓你去償還,一昧沉湎於過去又有甚麼用呢?有花堪折直須折,切記憐取眼前人。”
眼前人……
眼前人看她愣了半晌,還以為在外頭當真發生甚麼事了,急得扛起她就往屋裡走,風風火火放到座榻之上,連忙裡三層外三層地仔細審察了一遍,見她臉色慘淡,捧著她的臉問:“到底怎麼了?”
謝玉媜終於回過神來,低眸瞧見滿身衣衫已經被他剝了個乾淨,迷茫的神情落在蕭時青眼裡,他又心疼了,收起心裡那股火氣,復問:“是不是想急死我,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謝玉媜偶爾需要這樣毫無殼子地攤開在他面前,因為滿身的傷疤和羞恥全番落入他眼,得到他盡心垂憐時,他便成為了她的新殼子。
她終於捨得開口,“今日去將軍府見到閔夫人,聽她說起仲清。”
蕭時青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恨得牙癢癢,但見謝玉媜神色黯淡得發緊,頭一回沒有攆著發洩牢騷,順著她問:“說了甚麼?”
謝玉媜皺眉垂眸,望著自己乾乾淨淨的手掌,失神片刻,似要陷入回憶裡掙扎不休之際,卻教面前的人一手掐著下巴被迫抬起了臉來。
“說了甚麼?”蕭時青又問。
謝玉媜回憶陡然終止,如同緊繃的弦瞬間斷開,猝不及防地被牽扯起來的除了孟仲清之父孟軒的死因,還有胸口前那道刺眼的疤。
此刻裡頭的鏽刀帶著刺,正試探地往她皮肉深入穿透,她疼得五指抓撓上皮表,眼眶通紅,情急難耐時只脫口而出一句,“蕭懿安,我好疼。”
蕭時青按住她的手,拼命將她緊握的五指掰開,將她摟進懷裡,順著後腦的冰涼髮絲撫到後頸,將她親了又親,“沒事,告訴我,哪裡疼?”
謝玉媜白晃晃一條人影在他懷裡跟片輕飄飄的雲一樣,四肢軟弱地垂在他肩膀上,“胸膛裡……我胸膛裡有把刀,它讓我疼,蕭懿安,你幫我把它挖出來……你幫我……”
蕭時青聽得心口一窒,心神俱顫,手中安撫她的動作更加憐惜,“別想,別想那些事,過去了的,都過去了的……”
他或許並不明白此刻的自己有多麼語無倫次,只以為自己用盡畢生文墨,吐出來了一兩句最好的安撫之辭。
“蕭懿安,我求你……”
謝玉媜哭了。
她極少清醒的時候哭,大多時候都是迷亂之際,趁著身前作孽的人行動深了,才落一場酣暢淋漓的眼淚來。
此時純粹的哭,不摻任何雜念,不裝任何包袱的哭,只讓他覺得難過,無以復加的難過。
作者有話說:“此生均是客,處處皆可死”出自陸游《自興元赴官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