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青玉案 “明窗小酌,暗燈清話,最好留……
英英點了點頭, 心道:這個人也好看。
蕭時青笑了笑,點著自己眼下又問她,“這是怎麼了?”
英英連忙抬手捂住臉,又窘迫地放下, “昨日夜裡忽然想起未背完的詩文, 心癢難耐, 便燃燈熬了半晌,誰知再抬眸, 已經天光破曉。”
她如今說謊也不打草稿, 反而略有文采頭頭是道。
蕭時青順應而誇, 張口就是十六字箴言:“天道酬勤,自強不息, 厚積薄發, 一鳴驚人。”
四個漂亮詞語落地,終於換得郭英英一聲“蕭哥哥”。
蕭時青計策得逞,連忙彎著嘴角向謝玉媜邀功嘚瑟。
謝玉媜眼不見為淨,領著犯困的郭英英去了隔院的乾淨廂房補覺。
待人歇下,斂袖出屋,一眼望見蕭時青就站在院門口等。
直到她走到跟前,他才原形畢露, 難耐地將她就手抵在院牆上,追纏一吻,短暫分離後, 又故作姿態,叫著謝玉媜道:“謝姐姐,怎麼腿還軟了?”
謝玉媜被他戳中心事,連忙伸腿踹他, 轉而教他一把撈住膝彎,順勢扛上了肩,挪回本院屋裡又湊上去糾纏良久。
趁著謝玉媜暈頭轉向,又一口一個“謝姐姐”地叫她,問:
“謝姐姐,你身上怎麼紅透了?”
“謝姐姐,你捂眼睛做甚麼?”
“謝姐姐,別鬆手。”
“謝姐姐,怎麼還哭了。”
“謝姐姐,我給你擦乾淨手。”
“謝姐姐……”
謝玉媜快要被他折磨瘋了,只能去捂他的嘴,“蕭懿安……別這樣喊了。”
蕭時青笑盈盈地問為甚麼。
謝玉媜咬著下唇,纏上他身,皺緊了眉頭封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唇。
她想:她先前是瞎了眼才會覺得這混球可愛!
……
午後英英覺醒,便被謝玉媜領著去了將軍府。
此前孟昭禹已經官至北境大統領之職,但熹和當時覺得“將軍”威風至極,便賜宅以立名將軍府。
之後也都這麼叫了。
進府,下人領著她二人挪步閔淑正禁足的內院。
入眼的房屋四面通風,懸窗敞開,院內花草被熱風捲起浮香陣陣,正對的窗臺書案,有一綽約倩影俯身埋首,執筆描墨於紙上,手腕纖柔而端直。
郭英英見了一眼就立馬朝身側問,“這位姐姐就是我們今日要見的人麼?”
謝玉媜笑了笑,視線正對上窗內閔淑正不經意抬起的目光,一邊回道:“對,京都人評下筆金錄,明月在前。她久負盛名,做你的先生也綽綽有餘。”
說著,閔淑正那頭也恰好抬筆起身露出正面,英英盯得仔細,心下感嘆之際,也再度生出難以攀擬的雲泥之別的感覺。
隨即見她那雙清冷眸子望在自己身上,連忙羞得抬步躲到了謝玉媜身後,扒著她的衣袖偷偷地瞧。
她是確實是羞,同當時處在山野間的自在不同,她望見的同性的美好,是更廣闊的、屬於熙熙攘攘人群的世界裡的現實,是能夠映照出她自身平凡又渺小的模樣的銅鏡。
她能夠知道自己缺甚麼,沒有甚麼,不足甚麼,比不上甚麼,所以覺得羞。
……
即使她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可是人性的早熟會像一陣風一樣,毫無徵兆地會在某個時刻降臨,卷碎從前將她圍在不諳世事裡的琉璃罩,讓她整個人的自尊和人格攤開,經受這種殘酷的認知洗練。
她手心緊張的冒汗,似乎能夠在這個場景之中喘息的唯一支援,就是手中緊緊抓住的袖子。
彼時閔淑正已經擱下了筆,挪步出屋行至跟前。
“淑正被令禁足期間,勞煩世女殿下前來掛念,只是……聖旨明令,不允探望,還望世女莫要因此捲入風波。”
謝玉媜溫和地將身後的人慢慢捉出來,拉到跟前,拍了拍英英略微緊繃的肩,“你放心,我此來是為要事,牽連不到的。”
閔淑正聽完放了心,低眸朝著怯生生的郭英英看去。
謝玉媜順勢介紹,“這是我義妹英英,此番來此叨擾,正是為了她的事。”
閔淑正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請世女進屋落座。”
三人進屋,花影浮動,清香醺醺,有筆墨清雅中和,還有房中深深淺淺飄出煙線的沉水,屋裡乾淨明亮,外頭的光線自窗臺落到中間的蘭草屏風上。
下人上了茶來。
“英英缺位教書先生,我嫌滿京都的夫子太過迂腐,便只能來找你了。”
閔淑正失笑,“淑正雖然才情比不過那些痴文迷字數十載的學究,不過論起離經叛道,世女算是找對人了。”
她這時還能從容地開著玩笑,以心胸開闊自比離經叛道,謝玉媜寬慰了不少。
她便順水推舟,“這麼說,你答應了?”
閔淑正點了點頭,“小事一樁。”
於是三人短短一盞茶的時間作完拜師禮,郭英英改了口,與閔淑正也親近不少。
“其實我沒有甚麼能教的,也只有腦子裡千卷詩文,”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又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心下這俯仰天地的痴妄,能教你在這世道中活的清醒自立些。”
……
郭英英倒是聽得懂她這謙辭,但她對後者存疑,“先前郭二教導我,人生在世,俯仰天地之間,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蕩形骸之外,我記了好些日子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才明白他對我的期待,可既然是趣舍萬殊,靜躁不同,先生俯仰的又怎麼會是痴妄呢?”
閔淑正聽到她說郭二,一時頓了頓,看向一旁。
謝玉媜隨即接到,“是當朝都察院僉都御史郭承範,家中排行第二。”
閔淑正瞭然,並沒有再多問這其中的牽扯,而是摸了摸英英的頭髮,娓娓道:“做一個俯瞰萬川、胸藏溝壑的女子,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因為這不僅意味著要與天底下的大部分女子背道而馳,還意味著要被這容不下異端的世道所打壓鞭笞,”
“行走在極端與先進的思潮之中的人,註定要違背現存的道德和常理,遭受千萬重孤獨和不被理解的碾壓,可是先生最終認了命,接受了這樣的世道,所以沒辦法坦然地把這種心氣稱作壯志,只能說是痴妄。”
英英並沒有聽懂她的話,只是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再沒發話。
謝玉媜在旁聽了半晌,一聲不吭,直到她二人問答休止,才教英英出去院子中撲一撲蝴蝶。
屋裡剩下她與閔淑正二人,她終於出聲,“是因為呈遞的自證奏文之事?”
……
閔淑正苦笑,“我並非是個不知足的人,只不過常理講的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現如今都不是我能選的,我只不過不想像個百無一用、要依附誰去活命的菟絲花一樣,整日枯守在這暗無天日的宅院裡自怨自艾。”
大抵是很久沒有接觸過外界、看著不同的人了,心知從前的舊友也各有所困囹圄,同在一方晴空底下,在經歷不同的劫難,這陣子百感交集。
今日謝玉媜來此,一切都恍若經年,於是心底的苦悶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般紛紛湧出,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
“我常常在想,為何父親入獄,我身為血親卻不能像個堂堂正正的人一樣恪守孝道、奔走求情?”
“為何夫君遭誹,我身為髮妻也不能像個清清白白的人一樣替他廣而告之,辯證名譽?”
“我為何非得拘陷在這樣一個看似避世桃源的屋子裡,將我的良知掩埋,將我的身心爛透,將我的靈魂剝開撕碎,變成一堆毫無價值的東西,陪著這滿目琳琅的金玉一起供人褻玩、議論、輕賤、毀滅……”
“我時刻記得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血有肉有悲喜的人,不是一群人隨意蹂躪踐踏的東西,我又不是死的。”
她溫婉的眼尾逐漸變得通紅,眼底有股謝玉媜體會不到的憤恨和哀傷,可依舊令她心緒堵塞,令她想承接不住地想要避開。
她並不是個軟弱心狠的人,只是在這樣不公平的世道之下,她如若連感同身受都做不到的話,那麼她是不配為人所傾訴這樣一段心聲的。
她心下戚哀,直到閔淑正心緒平定淡淡出聲,“讓世女見笑了。”
謝玉媜搖頭,沉思了半晌,看著閔淑正皺著眉頭欲言又止了三兩回。
“世女想說甚麼便說吧,今日沒有旁人,甚麼話淑正都聽得的。”
謝玉媜低嘆一聲,望著桌面輕聲說道:“我不曾切身領會你的處境,但人無論是離經叛道也好,中規中矩也罷,倘若掙脫不開所屬的牢籠,不如苦中作樂一些,有時候太過渴望或者不憤一樣東西,執著的火焰只會燒乾自己本來的清明,換來玉石俱焚的結局,”
“我知我此言出自作壁上觀,可你是個不止於此的好女子,我常常期望能看到鳶飛者戾天、鶴遊者雲際的情景,我想之所以我會期望,可能也只是因為我知曉這樣光彩奪目的背後,藏著多少腐爛踽踽,”
“理想束之高閣遙不可及,或許你我能做的並非是跨越那千難萬險的距離,而是仔細想一想怎麼把理想拽下高閣,讓其在凡塵生花。”
世間陰陽剛柔,換角度言之,無異於此。
閔淑正本不願聽人勸說,但聞她見解,總覺得曾經那八千里高山與遠水,她也曾走過,今日迎得雲與明月,是她之世道終於與她之理想落入塵俗,開出了生機。
喉嚨裡蜷據的堵塞消散,她出聲,“我等得起的。”
謝玉媜面上終於又見笑顏,“我信。”
閔淑正心下豁然開朗,看著屋內扎生的一抹天光,都明媚不少。
謝玉媜又道:“其實我今日前來,還有一事。”
“世女請說。”
“是有關仲清。”謝玉媜說,“他聽聞了京中之事,定然想快馬加鞭趕回來,可如今局勢堪堪穩定,他若回京,必定又是一場風波。”
“你知曉,朝中有關於他的毀謗只增不減,倘若一直置之不理倒也罷,時間過去的久了自然有新人新事引開視線,但朝中局勢暗潮洶湧,他頂著北境三十萬大軍之統領的名頭回來,無異於自投羅網。”
杯酒釋兵權的故事,閔淑正不是沒有聽過,況且北境暫無戰事,這麼一把可開疆闢土的狂刀現如今落在孟仲清手裡,只會引起帝王忌憚。
仔細琢磨一番,她父親入獄,她被禁足的時機也十分湊巧,彷彿就是為了引誘孟仲清回京一般。
“請世女指點。”
作者有話說:“明窗小酌,暗燈清話,最好留連處”出自李清照《青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