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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古今陵谷茫茫 “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礙……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124章 古今陵谷茫茫 “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礙……

“那也好過你杞人憂天, 庸人自擾。”

蕭時青沉默一陣,拉著她躺在竹蓆上,“你既然神機妙算,那不如再同我寬寬心, ”他側首看著謝玉媜問, “照眼前形勢來看, 我還要等多久?”

“怎麼還成了個急性子,”謝玉媜翻身撐到他身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方才說了那麼多, 沒半分開懷麼?”

蕭時青怕他身形歪斜,下意識著手撐住他腰, “我怎麼可能不急, 京中有你,我喜憂參半,更該怕…”

“別怕,”謝玉媜打斷他,順手解開半挽的髮髻,如瀑情絲都拂過他臉龐,冰涼又似細雪, 俯下身捧著他的臉,輕輕吻了吻他。

……

七月末,天象炎炎, 酷夏當道。

謝玉媜以探病之由親自登門拜會郭訓簡,帶名貴藥材思謙,移步中庭院落一方玉蘭樹下,與其對坐品茶。

梅苑裡的院子背陰, 素來難得光線,故而草木盛景來的比尋常的花草要晚上一陣子,不過近來顏色盡情綻放,也該攆上結果的勢頭,往那層層翠雲間瞧去,糯白的花片邊緣也開始有了泛黃的跡象。

院子裡的小姑娘貪玩,改不了從前爬山上樹的習慣,哪怕穿著精細裁剪的錦緞製成的襦裙,也非要試一試這棵亭亭玉立玉蘭樹是否能夠難得倒她。

爬上去登高望遠,看京都街道參差錯落的院牆,透出稀疏的枝葉去看天邊那刺眼的光芒,聞著清香採素朵,一一拋下去,如同下雪一樣全數落到底下的人身上。

昨日有傳授功課的先生教道:吹滅讀書燈,一身都是月;今有郭英英獨家開創:折花贈金玉,一身都是雪。

所謂郭訓簡,眼下在她心裡,甚麼都好,怎麼都算是金玉。

樹下二人原本還不知曉頭頂綠枝交錯裡藏了個古靈精,直到這白玉花朵的紛紛墜下,才抬眸起望,看見裡頭一抹碧綠衫裙影。

郭訓簡當即站起了身,照著平時慍色那般喚“郭英英”,卻不得她悔改,反而單手把著粗枝伸著腦袋往底下,去瞧桌臺上的另外一個人。

待那人玉面回顧,與她輕輕交匯一眼,在她腦子裡陡然激起叮噹一聲脆響。

她魔怔一般迷濛了一陣,接著手腳開始發軟,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眼看就要抓不住樹枝,急得郭訓簡伸手一把將她拽下,護著送到平地上。

站定,他惡狠狠屈起指節敲在她腦袋上,又兇巴巴地把她批了幾句,礙於庭中還有客人在場,便沒有多訓,推著她的肩膀讓她回屋去抄詩。

郭英英硬是在他那兩記“慄包”下徹底清醒了過來,挨批時還不忘抬著眼睛去瞧他身後坐在桌臺前的那位,面前金玉甚麼的她早拋了個乾淨,只想著要再仔細瞧瞧這位“稀客”。

“好了郭二,明日我定然再多抄一倍的書,今日燥熱,外頭蟬鳴吵得我難以靜心,不如就放我自在一日,好不好?”

她這陣子讀書還算讀得不錯,雖然平日裡上躥下跳的作風還是從前那副老樣子,但腦子裡已經記了不少東西,談吐之間也開始文縐縐了起來。

偏信書,不如無書,這個道理郭訓簡先前與她說過,所以在府也從來沒有限制她活動的方式。

只怕她自在過頭,天不怕地不怕地跳上高樹,摔破了胳膊腿和腦袋。

更別說今日這樣有客在場的時機了。

郭訓簡面色無奈,“那你上街逛吧,別回來的太晚。”

郭英英搖了搖頭,“我不上街,我就在這兒。”

不止見識,她如今膽子也大了不少,許是郭訓簡待她從不設限,讓她釋放了從前山野間的天性,面對外人和新鮮事物時,她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無知和好奇。

於是適應一陣,她就開始正大光明地看著謝玉媜打量起來。

嘴上在與郭訓簡打太極,心裡卻想到:這人難道是郭二請到家裡來的一位神仙?

郭二已經夠好看了,她竟然比郭二還要好看,跟上回見過的那個姓武的比,竟然還多出了些虛無縹緲的仙氣。

郭英英又暈乎了。

她被郭訓簡拖到桌臺上,帶給人看:“這是我義妹郭英英。”

郭英英此前從來不知羞為何物,此刻被這人溫溫柔柔瞄一眼,竟身心變得靦腆,低低地補充一句說道:“‘是英英白雲,露彼菅茅’的那個英英……”

看,這樣是不是就比單獨念出來更好聽了。

謝玉媜失笑,英英看了一眼就有些胡言亂語,“你當真是人嗎?”

郭訓簡當即滿頭黑線,心道小崽子一眼沒看住,竟然還敢當著他的面罵起人來了。

隨即他拎著英英領子,將她挪到一旁,又給了一記‘慄包’,“人家又沒得罪你,怎麼還出言不遜?”

他少年時期算是個無父無母無兄弟的孤寡小兒,平地長起來全靠書裡讀的那些大道理,沒讓人教過應該要怎麼長。

現如今沒成家就帶了個頑劣程度跟他從前差不多的孩子,頭疼得要命,怕是個姑娘自己不好管教,又怕拘束了她的本性讓她感覺寄人籬下不自在,偶爾罵一罵打一打,跟男孩子一樣養了,才能讓她聽話。

這樣倒是讓他想起了孔用晦那小子。

不過這孩子怎麼養,他看過的書上沒講過實際,誰也沒有認真具體地講過孩子非得要怎麼養。

於是他棄了世俗拘束的那一套,想著當男孩子養也好,當女孩子養也好,只不過這個世道給天底下爹孃的一種固態生養方式。

其實孩子都是孩子,男孩子女孩子又有甚麼關係,吃的苦誰也劃分不清誰多吃了、誰能少吃,他既不是爹又不是娘,單做個兄長,授她一方安穩天地和詩書,隨她長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就再合適不過。

管她是男是女,只要是她就好。

只不過這小妮子也忒頑劣了些,罵也頂不破臉皮,聽著他的問責兩手一攤,看著一旁謝玉媜的臉道:“凡人哪有長成她這樣的,方才我差些教她勾了魂去。”

郭訓簡當著謝玉媜的面好不窘迫,連忙喚著人來將她領下去,這頓鬧劇才作罷。

事後頭疼地在謝玉媜面前坐下,才一臉歉疚道,“讓你見笑了。”

謝玉媜微微勾著嘴角,信信然從桌上撚起一朵枇杷還鮮嫩的枇杷花,“那倒沒有,不過此情此景卻讓我想起一樁趣事來。”

郭訓簡口乾舌燥地喝了口茶,順著問:“甚麼?”

“以前宮裡景初殿還叫長寧殿的時候,先帝常常讓你進宮陪我讀書,由郭太傅授課,偶爾見我看書看得累了,你便仗著自己跟先生的關係,大著膽子偷偷帶我爬樹,翻到宮牆頂上去看遠山日暮,”

“那時候我想,你我不過都是勤中解乏,偷閒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況且你我一個是先帝……”

她說到這裡猛然頓了頓,面色微淡,又立馬不緊不慢地接上,“特封世女,一個是太傅之孫,所為之事頂多比賞玩花鳥蟲魚新鮮刺激一些,被發現了也不過只是一頓抄書,如此便極為理所當然地跟隨你行動,”

“結果唯一一次被太傅發現,我連書都沒有抄,只站在庭中旁觀你身著單衣,以背脊捱了頓戒尺……”

其實她只是由英英縱躍玉蘭樹想到了少年時爬樹的經歷,並不是有意想將往事提得那樣傷懷,可她越往下說越止不住地覺得,好像自她少年時起,許多事於她來說都是負累,而不是警戒。

她不喜歡警戒。

今日觀他待英英的態度,沒由來地愛屋及烏,對那小姑娘也多好感。

她原先對小孩子本是避之不及的。

只因少時被人教導,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像在把她往一條死路上逼。

偶爾遇到這樣年歲的孩子,難免會因為他們成長的環境和規矩而以人及己,想起過往那些糟心的事。

也怕有朝一日她自己的經歷,會在無數個這樣鮮活又可貴的生命之上重演。

哪怕此間過了很多年,她將可憐自己的事情琢磨透了,也還是會下意識透過自己,去悲憫旁人。

於是不忍心觸碰。

而今又不一樣了,他們這代人的陰影隨著年華蹉跎逝去,終於爛成一杯黃土,烙在他們心裡成了當世的一抹警醒。

江山更疊,新秀成林,他們成了能說話、能做事、能自主選擇的人,握著這抹警醒,能成太多今日對於新鮮生命的期望,能避免太多他們成為他日的謝竹筠、郭承範的可能。

有了這層認知,她便又覺得,可憐和悲憫始終是在原地打轉的,沒有甚麼比展望來日更加令人鮮活和神馳。

“你別看那時候我疼得打顫,實則都是演給太傅看的,你就是心思太重了,不懂自疏,只善傷己,就為了這麼點事,居然說甚麼也不肯再與我去山上打鳥了。”

謝玉媜笑了笑,“你心思輕靈,旁人比不過。”

“不敢不敢,”郭訓簡教她捧煞了,連擺了擺手。

謝玉媜失笑,淺酌香茗。

回憶休止,著眼當下,郭訓簡又提起正事,“今日登門不止來探病吧,是不是還有要問的?”緊跟著他又補充一句:“別跟我繞彎子,有話直說就好。”

謝玉媜放下杯盞,思襯半晌道:“此前你遇刺之事,我不曾過問太多,是因為我知曉你兄長救你去了京郊,”她頓了頓,接道:“其實我近來在查一樁有關於他的事。”

郭訓簡來了點興趣,“你說。”

“前陣子我的人在開善寺附近發現有官商私下會面,於是送信稟報異動,起初他們不能確定對方身份,一直沒能再作細查,後來恰逢鴻運坊走水一事,錦衣衛上山去查開善寺,臨走時帶回來一本香油冊子……”

當初錦衣衛查案郭訓簡是以巡撫身份跟著去的,這冊子也是他著手追問出來的,裡面的一頁頁一行行一字一句,他再清楚不過。

“你是說孔青陸和我兄長在暗中密謀?”

他這罪名給得略重了些,謝玉媜微微抬了抬眉,“密謀與否,恐怕還得你這近水樓臺施以援手,徹底追查了。”

郭訓簡神色複雜,一陣靜默。

謝玉媜還沒說完,又起話音,“還有一事,是有關翰林院修撰武蓮君。”

郭訓簡聞言抬眸,忽然露出一抹猶豫,看得謝玉媜抿唇微微收言,臨時轉了個生硬的話題,“你這庭中玉蘭花不錯,可容我走時摘取一些帶回?”

郭訓簡緊提的一口氣要落不落,心道:她還不如直接問呢。

作者有話說:“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礙。十里盤盤平世界,更著溪山襟帶。

古今陵谷茫茫,市朝往往耕桑。此地居然形勝,似曾小小興亡”出自辛棄疾《清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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