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繫辭 “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有些人在平地造起風波的天賦一騎絕塵。
他或如一顆跌入水面的石子, 撲開圈圈漣漪沒入水底,既讓人盡入眼裡,又讓人如鯁在喉。
抑或說的再直接發聵些,他如塵世中紛紛碌碌的一粒微塵, 起初只是呼吸間融入心底, 而後隨著來往煙塵越卷越沉, 終於硌在血肉之間,變成了一粒會磨出沉痛的沙礫。
而能夠有此造化, 皆來自受苦之人妄自以為的“不過露水情緣”, “不過紅塵一眼”, “不過大夢一場”而已。
郭訓簡捫心難能自問,他在無聲處輸得無聲, 如今能夠人盡皆知的, 只有口舌之間的快意與贏。
他看著站在庭中啞口無言,神情忽閃過一抹錯愕的武照臨,心下好似被那粒石子翻攪成了一團。
他皺眉,既是不滿武照臨仍舊想往前的動作,又是不滿自己快要按耐不住的本心,可他只能怨恨自己。
“武修撰,你我沒甚麼好說的了, 請回吧。”他一字一句咬出聲響,自己耳邊卻恍然一瞬變得朦朧,喉嚨梗塞在話音落下後, 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武照臨並不怪他誤會行刺之事,只介意他這副不論真相就把事情按在她頭上的態度。
……
像是認定了她本性惡劣。
可他對她,如何敢用惡劣二字來形容。
“怎麼沒有,郭大人執言是照臨派人刺殺的你, 那敢問大人可有確鑿的證據?”
郭訓簡聽完又覺得,她眼底騰然的火苗,似乎又不是因為自己戳破她所作所為的舉動,而是因為別的。
他想仔細看,可又很快反應過來不該再繼續了,於是握緊了手指,語氣輕飄飄地說:“沒有證據,是我一時失言,今日身體不適,就不招待武修撰了,請回吧。”
“失言?”武照臨聞言神情鬱郁,眼眸低垂,月色壓在睫毛之上,照出一片陰影,顯得整個人都有些陰鷙,“大人因何失言。”
她今夜,不得到想要的答案,看來是不會走了。
郭訓簡低嘆一聲,“我背上的傷,除了行刺之人,根本無人得知,那麼武修撰又是從何而知?”
在他眼裡,他二人之間短暫的平和,都是對方處心積慮做出來的假象,哪怕共歷情事,那也是對方趁著水到渠成,白撿了個便宜。
武照臨並非對他有過真意,更不會為了他去尋找當夜刺殺之事的真相。
她只會一次又一次輕飄飄地出現在他面前,毫無保留地碾過、硌過、刺過他心底的血肉,讓他疼得出不了聲,作不出態,讓他無比後悔當時垂柳之下驚鴻一面,那邀琴作賭的撩撥之舉。
她真的太懂得怎麼能讓人心軟,也太擅長怎麼教人疼。
武照臨面對他的詰問無聲低笑,滿心有無數理由和解釋之辭,在觸及到“孔青陸”三字之時,陡然變成一堆毫無衝擊力的文字,被心底更重要的大業所建起的高牆,一字不漏地擋在了動容的外圍。
讓她有言說,卻無勇開口。
洋洋灑灑的滿腹不憤和怨怪,在這樣澄澈的月色裡落幕,只變成一句不輕不重的“不是我。”
說解釋的是她,欲語還休的還是她。
中庭不過幾步之遙,郭訓簡此時來看,他們卻彷彿隔了一萬個星漢當空。
好像這輩子,都要從此趕不上了。
他喉頭梗得發悶,握著泛白的指節幾經流轉才道出一聲“好”。
可這聲好,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好在哪裡,回答了對方哪句。
他明明想說的不是這個。
武照臨似乎看出他內心齟齬,不忍再相逼,款款往後退了兩步,又站在了先前玉蘭樹的那簇白花之側,被樹影攏去半身月光。
“無論是糾察之事,還是攝政王府的事,還請郭大人都不要再插手了,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大人好自為之。”
郭訓簡聽完神色再不見隱痛,冷冷道:“我自心發省,無愧君臣,無愧兄友,行之有道,得之所厚,就算於他人而言是危牆之下,可我偏信本心,來日哪怕窮途末路,我也必手執刀劍,取反佞之命,此言,也還望武修撰牢記於心。”
武照臨沒有再與他多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出了庭院,沒入院牆迴廊裡,全然不見了身影。
郭訓簡盯了良久,視線模糊之際鬆出一口氣,塌下強撐的雙肩,狠狠按了把把眉心。
“我不喜歡她。”郭英英在他身後說。郭訓簡點了點頭,附和道:“我也不喜歡。”
英英仔細琢磨半晌,抿了抿嘴唇,問道:“那為何不直接裝病躲進屋裡?”
是啊,那為何不直接裝病躲進屋裡,還非要與她立在原地,苛磨無比地對著一句又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徒增煩惱呢?
……
禁軍圍城之事有了一次,就還會有第二次。
雖然蕭時青並不想去爭搶甚麼,卻也不喜歡別人不知好歹的把心計耍到他的頭上,於是熹和帝撤兵之令下達的第二日,他便試探性地往上呈遞了領地離京的摺子。
等了兩三日,終於在今日有了訊息。
不出所料地還是老樣子。
熹和帝讓內閣駁回奏章,親自帶著王有得蒞臨攝政王府,送了許多安撫的金銀珠寶名貴書畫,又與他對坐案前,四兩撥千斤地賣慘了大半個時辰,將近來亂七八糟的諸事都搬了出來博得同情。
蕭時青嫌他煩,差不多時候便搪塞幾句送了客。
這回謝玉媜並未旁聽,興許他是怕再次發生上回那樣劍拔弩張的場面,於是提前挪到了別的院子。
待熹和帝徹底離開後,她才慢悠悠地現身。
“你不如猜猜他怎麼說的。”
“無非千方百計讓你不離京,”謝玉媜抱著個半個石榴剔著裡頭的晶瑩果粒,漫不經心道:“你不在京城坐鎮,他肯定是要怕的。”
蕭時青愣了愣,忽從她話裡品出來一股膈應人的東西來,“我不在,倘若世家和寒門勾結起來要反,便沒人能給他兜著了是不是,你好會扎我的心吶謝竹筠。”
謝玉媜撚著一粒石榴籽遞到他唇邊,似乎要作彌補,他卻張唇一口咬住他指尖,深深含了半晌,滿腔溫潤卷得謝玉媜骨頭都發了酥。
“蕭懿安!”她慍怒,眼底卻盡是春色。
沒有比她這副似撩非撩的情動更難讓人坐懷不亂的了。
蕭時青湊身過去,唇間裹著幾顆石榴籽喂她,遛得她氣喘不停,又鬆開她下巴,“謝竹筠,我好委屈。”
他確實應該委屈。
世家跟寒門動亂的奸黨聯合,想要推翻朝廷自己做皇帝,他一個虛有頭銜的攝政王夾在中間惹得兩方不得安寧。
倘若他能夠先發制人,著手鏟除那群奸黨,那勢必會暴露自己的所有後路,也會惹得熹和帝這個心懷鬼胎的皇帝更加忌憚。
倘若他同世家一起反……
這條簡直就是在誘導他行大逆不道之舉。
可雖然他的本性並不受綱常束縛,他面前卻又有太多因為綱常之禮,而站在世風之下以身作則,主動為這個世道的規束順行,而犧牲自己的人。
用謝玉媜、嶽相干之流最痛的法子去博得他的一方安穩,他實在難能施行。
況且,奸黨之所以被稱為奸黨,那麼無論在誰的朝廷,都無法否認他們曾為奸佞的事實。
就算令行禁止,恐怕來日之朝廷,與今日相比,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他左右為難,進退失據,只能將滿腔怨恨藏起來,獨自接納和豁達。
不由得也開始怨恨起做人的道理來。
這萬千世道里,想要對得起別人,就會對不起自己,想要對得住自己,勢必會對不住別人。
怎麼會這麼難呢?他無聲發問。
謝玉媜伸手摟住他,雙手圈住他的後頸將他整個人託在自己文弱的肩膀和胸膛上,撫慰般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你不必非要琢磨出一個正確的道理來的,有很多時候,放下那些太過磨廢腦筋的心思,才能真正看清眼前的形勢。”
蕭時青攬得她更緊,“那你說一說,你看清的是甚麼?”
“現如今世家折了孔氏,以及與他交好的閔氏,裴氏並不參與朝堂,難以與他們為謀,郭氏二子之間具體還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再怎麼看,他們都在吃虧。雖你我心知肚明他們暗裡的勾當,可他們事實上並沒有任何要反的跡象。”
“甚麼意思?”
謝玉媜笑了笑,“三方穩固的道理你沒聽過嗎,皇帝,攝政王府,世家,只要三方一直不動,眼前誰先動都沒用,”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
“或許,前陣子鬧出來的東廠糾察和把權之事,只是因為我們知道的有關世家背後的那些事,陛下也差不多都查到了,所以才會行使險舉,在世家野心徹底造作之前,把他們在朝中紮根多年的權利系統,慢慢交給東廠把控。”
“到底是世家腌臢先動搖了皇帝的心,還是皇帝之舉迫使世家生了反心,這二者之間,你又怎麼知道誰先誰後?”
“不管先後,”謝玉媜正色道:“倘若這二者之間無事倒也罷,倘若有事,攝政王府必須按兵不動,等著坐收漁翁之利。”
畢竟誰是鷸,誰是蚌,誰又是漁翁實在很難把握得清,除了按兵不動,別無他法。
“所以呢?”蕭時青問。
“所以如若你眼下困頓始終不得解,說明只是還沒到撥雲見日的那個時候,等到時機成熟,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蕭時青滿腔煩惱被她轉移了大半,卻又哭笑不得,“總覺得這樣想太過安不思危。”
作者有話說:“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出自《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