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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繫辭 “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123章 繫辭 “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有些人在平地造起風波的天賦一騎絕塵。

他或如一顆跌入水面的石子, 撲開圈圈漣漪沒入水底,既讓人盡入眼裡,又讓人如鯁在喉。

抑或說的再直接發聵些,他如塵世中紛紛碌碌的一粒微塵, 起初只是呼吸間融入心底, 而後隨著來往煙塵越卷越沉, 終於硌在血肉之間,變成了一粒會磨出沉痛的沙礫。

而能夠有此造化, 皆來自受苦之人妄自以為的“不過露水情緣”, “不過紅塵一眼”, “不過大夢一場”而已。

郭訓簡捫心難能自問,他在無聲處輸得無聲, 如今能夠人盡皆知的, 只有口舌之間的快意與贏。

他看著站在庭中啞口無言,神情忽閃過一抹錯愕的武照臨,心下好似被那粒石子翻攪成了一團。

他皺眉,既是不滿武照臨仍舊想往前的動作,又是不滿自己快要按耐不住的本心,可他只能怨恨自己。

“武修撰,你我沒甚麼好說的了, 請回吧。”他一字一句咬出聲響,自己耳邊卻恍然一瞬變得朦朧,喉嚨梗塞在話音落下後, 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武照臨並不怪他誤會行刺之事,只介意他這副不論真相就把事情按在她頭上的態度。

……

像是認定了她本性惡劣。

可他對她,如何敢用惡劣二字來形容。

“怎麼沒有,郭大人執言是照臨派人刺殺的你, 那敢問大人可有確鑿的證據?”

郭訓簡聽完又覺得,她眼底騰然的火苗,似乎又不是因為自己戳破她所作所為的舉動,而是因為別的。

他想仔細看,可又很快反應過來不該再繼續了,於是握緊了手指,語氣輕飄飄地說:“沒有證據,是我一時失言,今日身體不適,就不招待武修撰了,請回吧。”

“失言?”武照臨聞言神情鬱郁,眼眸低垂,月色壓在睫毛之上,照出一片陰影,顯得整個人都有些陰鷙,“大人因何失言。”

她今夜,不得到想要的答案,看來是不會走了。

郭訓簡低嘆一聲,“我背上的傷,除了行刺之人,根本無人得知,那麼武修撰又是從何而知?”

在他眼裡,他二人之間短暫的平和,都是對方處心積慮做出來的假象,哪怕共歷情事,那也是對方趁著水到渠成,白撿了個便宜。

武照臨並非對他有過真意,更不會為了他去尋找當夜刺殺之事的真相。

她只會一次又一次輕飄飄地出現在他面前,毫無保留地碾過、硌過、刺過他心底的血肉,讓他疼得出不了聲,作不出態,讓他無比後悔當時垂柳之下驚鴻一面,那邀琴作賭的撩撥之舉。

她真的太懂得怎麼能讓人心軟,也太擅長怎麼教人疼。

武照臨面對他的詰問無聲低笑,滿心有無數理由和解釋之辭,在觸及到“孔青陸”三字之時,陡然變成一堆毫無衝擊力的文字,被心底更重要的大業所建起的高牆,一字不漏地擋在了動容的外圍。

讓她有言說,卻無勇開口。

洋洋灑灑的滿腹不憤和怨怪,在這樣澄澈的月色裡落幕,只變成一句不輕不重的“不是我。”

說解釋的是她,欲語還休的還是她。

中庭不過幾步之遙,郭訓簡此時來看,他們卻彷彿隔了一萬個星漢當空。

好像這輩子,都要從此趕不上了。

他喉頭梗得發悶,握著泛白的指節幾經流轉才道出一聲“好”。

可這聲好,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好在哪裡,回答了對方哪句。

他明明想說的不是這個。

武照臨似乎看出他內心齟齬,不忍再相逼,款款往後退了兩步,又站在了先前玉蘭樹的那簇白花之側,被樹影攏去半身月光。

“無論是糾察之事,還是攝政王府的事,還請郭大人都不要再插手了,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大人好自為之。”

郭訓簡聽完神色再不見隱痛,冷冷道:“我自心發省,無愧君臣,無愧兄友,行之有道,得之所厚,就算於他人而言是危牆之下,可我偏信本心,來日哪怕窮途末路,我也必手執刀劍,取反佞之命,此言,也還望武修撰牢記於心。”

武照臨沒有再與他多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出了庭院,沒入院牆迴廊裡,全然不見了身影。

郭訓簡盯了良久,視線模糊之際鬆出一口氣,塌下強撐的雙肩,狠狠按了把把眉心。

“我不喜歡她。”郭英英在他身後說。郭訓簡點了點頭,附和道:“我也不喜歡。”

英英仔細琢磨半晌,抿了抿嘴唇,問道:“那為何不直接裝病躲進屋裡?”

是啊,那為何不直接裝病躲進屋裡,還非要與她立在原地,苛磨無比地對著一句又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徒增煩惱呢?

……

禁軍圍城之事有了一次,就還會有第二次。

雖然蕭時青並不想去爭搶甚麼,卻也不喜歡別人不知好歹的把心計耍到他的頭上,於是熹和帝撤兵之令下達的第二日,他便試探性地往上呈遞了領地離京的摺子。

等了兩三日,終於在今日有了訊息。

不出所料地還是老樣子。

熹和帝讓內閣駁回奏章,親自帶著王有得蒞臨攝政王府,送了許多安撫的金銀珠寶名貴書畫,又與他對坐案前,四兩撥千斤地賣慘了大半個時辰,將近來亂七八糟的諸事都搬了出來博得同情。

蕭時青嫌他煩,差不多時候便搪塞幾句送了客。

這回謝玉媜並未旁聽,興許他是怕再次發生上回那樣劍拔弩張的場面,於是提前挪到了別的院子。

待熹和帝徹底離開後,她才慢悠悠地現身。

“你不如猜猜他怎麼說的。”

“無非千方百計讓你不離京,”謝玉媜抱著個半個石榴剔著裡頭的晶瑩果粒,漫不經心道:“你不在京城坐鎮,他肯定是要怕的。”

蕭時青愣了愣,忽從她話裡品出來一股膈應人的東西來,“我不在,倘若世家和寒門勾結起來要反,便沒人能給他兜著了是不是,你好會扎我的心吶謝竹筠。”

謝玉媜撚著一粒石榴籽遞到他唇邊,似乎要作彌補,他卻張唇一口咬住他指尖,深深含了半晌,滿腔溫潤卷得謝玉媜骨頭都發了酥。

“蕭懿安!”她慍怒,眼底卻盡是春色。

沒有比她這副似撩非撩的情動更難讓人坐懷不亂的了。

蕭時青湊身過去,唇間裹著幾顆石榴籽喂她,遛得她氣喘不停,又鬆開她下巴,“謝竹筠,我好委屈。”

他確實應該委屈。

世家跟寒門動亂的奸黨聯合,想要推翻朝廷自己做皇帝,他一個虛有頭銜的攝政王夾在中間惹得兩方不得安寧。

倘若他能夠先發制人,著手鏟除那群奸黨,那勢必會暴露自己的所有後路,也會惹得熹和帝這個心懷鬼胎的皇帝更加忌憚。

倘若他同世家一起反……

這條簡直就是在誘導他行大逆不道之舉。

可雖然他的本性並不受綱常束縛,他面前卻又有太多因為綱常之禮,而站在世風之下以身作則,主動為這個世道的規束順行,而犧牲自己的人。

用謝玉媜、嶽相干之流最痛的法子去博得他的一方安穩,他實在難能施行。

況且,奸黨之所以被稱為奸黨,那麼無論在誰的朝廷,都無法否認他們曾為奸佞的事實。

就算令行禁止,恐怕來日之朝廷,與今日相比,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他左右為難,進退失據,只能將滿腔怨恨藏起來,獨自接納和豁達。

不由得也開始怨恨起做人的道理來。

這萬千世道里,想要對得起別人,就會對不起自己,想要對得住自己,勢必會對不住別人。

怎麼會這麼難呢?他無聲發問。

謝玉媜伸手摟住他,雙手圈住他的後頸將他整個人託在自己文弱的肩膀和胸膛上,撫慰般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你不必非要琢磨出一個正確的道理來的,有很多時候,放下那些太過磨廢腦筋的心思,才能真正看清眼前的形勢。”

蕭時青攬得她更緊,“那你說一說,你看清的是甚麼?”

“現如今世家折了孔氏,以及與他交好的閔氏,裴氏並不參與朝堂,難以與他們為謀,郭氏二子之間具體還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再怎麼看,他們都在吃虧。雖你我心知肚明他們暗裡的勾當,可他們事實上並沒有任何要反的跡象。”

“甚麼意思?”

謝玉媜笑了笑,“三方穩固的道理你沒聽過嗎,皇帝,攝政王府,世家,只要三方一直不動,眼前誰先動都沒用,”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

“或許,前陣子鬧出來的東廠糾察和把權之事,只是因為我們知道的有關世家背後的那些事,陛下也差不多都查到了,所以才會行使險舉,在世家野心徹底造作之前,把他們在朝中紮根多年的權利系統,慢慢交給東廠把控。”

“到底是世家腌臢先動搖了皇帝的心,還是皇帝之舉迫使世家生了反心,這二者之間,你又怎麼知道誰先誰後?”

“不管先後,”謝玉媜正色道:“倘若這二者之間無事倒也罷,倘若有事,攝政王府必須按兵不動,等著坐收漁翁之利。”

畢竟誰是鷸,誰是蚌,誰又是漁翁實在很難把握得清,除了按兵不動,別無他法。

“所以呢?”蕭時青問。

“所以如若你眼下困頓始終不得解,說明只是還沒到撥雲見日的那個時候,等到時機成熟,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蕭時青滿腔煩惱被她轉移了大半,卻又哭笑不得,“總覺得這樣想太過安不思危。”

作者有話說:“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出自《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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