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悲路窮 “託身白刃裡”
武照臨夜半下了詔獄, 孔青陸連同糾察一事被處置的朝臣都暫時收押在了這裡。
穿過重重牢房抵達最深處,她看到了昏暗光線裡,坐在視窗底下淋著斑駁天色的孔青陸。
他而今瘦了許多,囚衣破爛, 渾身髒汙, 頭髮也亂糟糟的, 像團雜草,半點再瞧不出往日風光的模樣。
“孔大人, 好久不見。”
聞聲, 孔青陸身形微動了一下, 卻沒有回過頭去看她。
武照臨吩咐衙役開啟了牢房的門,遣散旁人後, 從容走了進去, 她看著他年邁將垂的背影接著說道:“陛下擬旨處決你的訊息,想必獄卒已經告訴過你了,行刑之期在八月初一那日,其實本可以更早,只可惜今日外頭又下起了大雨,不知甚麼時候會停,陛下慈悲, 以城中水利建設為重,不想在這個節點上見血腥,才延期廿日。”
孔青陸繼續靜默不發一言, 彷彿已經老死成一段枯木紮根地底,與這一方牢房融為一體。
武照臨走近半步,斜睨著眼眸再次出聲,“你不該殺郭訓簡。”她冷冷道。
孔青陸忽然從她這句話中回過味來, 扭頭面目猙獰看了她一眼,“你在意他?是你告發的我?”
武照臨笑了一聲,並未正面回答孔青陸前第一個問題,只是模稜兩可地接著說:“是啊,是我向陛下舉諫你在皇城內行刺朝廷命官,所以他才會這麼果斷要將你處死。”
孔青陸聽完氣憤得手指抓地,呼吸都重了不少,凝神默聲片刻,猛然扭曲著面孔竄起身朝她撲過來。
卻教她眼疾手快地閃身躲開,由著他白白栽到了滿是雜草的地上。
“孔大人,”武照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省著點力氣吧,且還有一個月的日子要熬,提前死在獄中可不是甚麼光彩之事。”
孔青陸手指發狠收緊,帶著地上的泥土嵌進掌心,他惡狠狠地抬頭看著對方那張豔麗卻充滿輕蔑的面容,不甘地咒道:“武蓮君,你居心歹毒,遲早會不得好死!”
武照臨卻是笑了笑,“我如何死,怎麼死,哪裡用得著你一個比我先死的人操心呢。”
孔青陸忽然好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一點機會,跟面前這個不擇手段的人玉石俱焚,於是他奮起一股力氣伸長了脖子向外高聲呼喊,“我要見陛下!來人!我要見陛下!我還有話要說!我要揭發……”
“啊!”
他被武照臨猝不及防地一把抓起了乾枯的頭髮,被迫嚥下喉嚨裡那些妄言,只能發出野獸一樣的痛呼。
“你以為見了陛下,他就會聽你說的?”武照臨不屑地鬆開手,抬腳踩上了他的腦袋,“你以為你是誰?世家的風光和地位早沒落了,你我都不過是一丘之貉,何必時時把自己擺得那麼高貴,”
“你以為我與你合謀,便是等同於屈附在你的腳下,任憑你差遣拿捏?”
她不屑嗤笑幾聲,“你忘了滿朝各流文武的對立是怎麼緩和的了?忘了你那個廢物兒子的官職是怎麼來的了?你自己有幾斤幾兩,你心裡沒個底嗎?”
“不要逼我把話說得難聽,滿朝舊臣,怎麼他付昀暉、郭堯臣、嶽相干能入內閣,官居正一品,而你卻不能,你以為是帝心有意偏袒,可你也該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世家的殊榮只不過是給了別人,沒落到你頭上而已……”
“你閉嘴!”孔青陸紅著眼猙獰道。
“還以為是尚書書任你差遣的時候呢?”她神情露了幾分譏諷,“閉嘴?孔大人現在有甚麼資格對我頤指氣使?別忘了你府上的一家老小,他們總該還有後半輩子要活吧。”
看著他神情黯淡,眼眸深深垂了下去,武照臨終於達到目的一般慢吞吞鬆開了他的腦袋,她緩緩蹲下來,“你總是不知好歹,死到臨頭,也還得別人捏著軟肋來威脅。”
“我求你!我求你,只要你放過孔府的人……”
“這個好辦,”武照臨抬手替他撥開糊在臉上的頭髮,“我再問你一件事。”
孔青陸連忙拱起身體,抬眸看著她,“你問……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武照臨拍了拍他幹得樹皮一樣的臉,“你那晚派去刺殺郭承範的人都是甚麼來路?”
“是我之前養的私衛。”
京都中人似乎有不少這種豢養私衛的路數,只是渠道一直不為朝廷所知。
“你是怎麼瞞過東廠糾察的?”他又問。
“這些人並沒有戶籍資訊,一般會有人專門監管。”
“甚麼人?”
孔青陸沉默一陣,才艱難道:“兵部。”
“你們好大的狗膽,竟然敢利用職位私幹這檔子事!”
孔青陸沒有接話。
恐怕朝廷內部腐蝕已經是他們心照不宣的事,而他們一直沒有太大的動作,為的不過是將這雕樑畫棟都啃噬乾淨的時間而已。
“你現在手裡的私兵還有多少?”
孔青陸搖了搖頭,“還有一百,不過現如今我死期將至,兵部的人會替我接管那些私兵。”
“參與兵部這件事的還有誰?”
“我們都是單獨會面,其他人的資訊並無權干涉,不過我勸你最好不要去過問,兵部已經變成了一把毫無準頭可言的兇刀,你若冒然上門,不但會讓你自己陷入險境,還會連累將一切都透露給你的我,”他微頓,片刻後解釋說:“你知道,我還有一大家子人都在這世上。”
武照臨微微抿唇,“最後一個問題?”
她看著孔青陸,覺露出了面上這張豔麗皮相底下的真實情緒,輕聲問道:“郭訓簡當日,到底是生是死?”
……
夜裡雨勢陡然瓢潑,澆透了山林,茅屋上頭蓋的幾層草蓆也開始被逐步擊破,絲絲點點從房頂滴下水來。
屋裡的擺設十分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口鍋,還都舊得瞧不出本來模樣。
屋裡點了盞燈火,郭訓簡就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著面前的小姑娘,她熟練地在角落找出來些能接水的器物,放在漏水的屋頂底下盛著。
但隨著雨勢變大,漏雨的地方也越來越多,屋裡幾乎沒有再能盛接的器物,床上幾處都放的擠不下人了,兩個人只好拿草垛找了個不漏雨的地方坐下,守著一盞微弱的燈火,大眼瞪小眼。
“你爹孃呢?”郭訓簡沒忍住問。
小姑娘神色淡然,“我沒爹孃。”
郭訓簡沉默一瞬,略微有些動容,又問,“那你一個人在這裡住了多久?”
小姑娘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
郭訓簡換了個交流的方式,“其實我也沒了爹孃,而且一個人住了很多年。”
對方畢竟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孩子,就算心底再怎麼防備,也該知道沒有人會拿自己的爹孃開玩笑哄人,於是心下惻隱,微微抬眸多看了他一眼。
郭訓簡衝她笑了笑,低頭解下了自己腰上的玉環,在昏暗的光線中朝她遞去。
小姑娘歪了歪頭:“?”
“我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唯有這一件還能入眼,”他抬眸望了眼屋頂正在往下滴的連成線的雨水,接著道:“夏季雨水來勢洶洶,且不知曉何時才能停,恐怕接下來幾日,都要你好心收留。”
小姑娘隨意掃視了一週,望著滿屋漏的雨水,“一間破茅屋而已。”
郭訓簡看著她笑了笑,“一隻花不出去的玉環而已。”
從白天看她在光線底下盯著玉佩的眼神,郭訓簡就知道,她喜歡這玩意。
他想小姑娘正是愛漂亮的年紀,沒道理會不願意懷揣這種潔白溫潤的美玉。
將玉環放到她掌心,他自然而然問,“我姓郭,在家排行第二,別人都叫我郭二,你呢?”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沉思片刻,搖了搖頭,“我是被髮賣的途中逃到這處山腳的,茅屋不是我的,床也不是我的,那時候只聽他們叫我‘小瘦馬’。”
郭訓簡皺眉,“你還記得是誰發賣的你麼?”
小姑娘一陣靜默,並未回答。
郭訓簡已然從她神色裡猜到了答案。
“你念過書嗎?”
郭訓簡點頭,“念過。”
“那你幫我取一個名字,這玉環我就不要了。”
郭訓簡沒有接她遞過來的玉環,抬眼往了眼屋外、夜色中都如紗衣一樣的水霧,濃濃裹著茅屋周遭,只是低眸抄起一旁的木棍,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了個“英”字。
“這個字,念英,詩經上有‘英英白雲,露彼菅茅’,是說雲霧沾溼蘆草。”
小姑娘目光直視著地面那個字,低低念道:“英,英英白雲……”她反覆回味,又低低彎了彎嘴角,“真好聽。”
郭訓簡衝她笑了笑,“英英,還不困嗎?”
英英眼眸微閃,後知後覺應了一聲,“不困。”
好似取了個名字之後她便有了人氣,防備也不比先前那樣重,與郭訓簡坐在燭火前,說了許多有關於這座茅屋的事。
她在這裡住了有半年,怕那些發賣她的人找她,就一直沒挪地方,偶爾拉著牛車進城乞討些銀子攢著,以備日後逃命。
平時也只靠野菜和山上的野味飽腹,雖然纖細的胳膊腿看著一掰就折,實則她力氣大的很,彈弓也打得不錯。
不過屋前屋後光得甚麼都沒有,郭訓簡也疑惑,“怎麼沒見你的牛車?”
“牛車還要從這裡走出去三里地才能見到,我放在一個農戶家裡,偶爾到進城的時候才會上門去牽。”
所以一開始她就沒有打算不管他。
作者有話說:“託身白刃裡”出自李白《贈從兄襄陽少府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