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觀海 “崑崙誰鑿破”
謝玉媜知曉這個訊息, 沒有再出別的動靜,這幾日都在府上,極少出門。
六月末這個天氣,算得上是炎熱。
到了晌午過後, 人就比較容易犯困。
府外芸芸熙攘, 府內浮生偷閒。
謝玉媜臨坐窗臺前, 一副墨梅圖正描到一半,房門忽而被人“嘎吱”一聲推開。
扭頭去看, 蕭時青直奔她而來, 手中還捏了封信, “北境大小紛爭平定,孟昭禹也坐穩了統領的位置, 聽聞不日, 他將要歸京。”
他停在謝玉媜跟前,將手中信紙遞去。
謝玉媜接過,攤開粗略掃看了兩眼,“這訊息哪裡來的?”
“我派人去截的。”
謝玉媜稍有隱憂,“眼下正是危急關頭,你去截北境的傳信做甚麼?”
“你怎麼不問孟昭禹為甚麼要在這個時機趕著回京。”
“蕭懿安!”謝玉媜惱得直皺眉。
“好好好,”蕭時青服軟道, “我不鬧了,同你好好說。”
他掰過謝玉媜扭到一旁的臉,繼續說道:“還是前些日子東廠糾察的事, 孔青陸閔之訓等人被問罪,停了官職,滿朝上下看他二人風光不再,一連出了不少彈劾的奏本, 而且抓住閔氏與孟氏姻親這點,把事情牽扯到了北境統領孟昭禹的頭上,”
“但孟昭禹一直駐守北境不在京都,他們沒法當面對峙,不能拿他怎麼樣,於是盯準了他妻閔氏,要陛下下令徹查將軍府,打消他孟氏與閔氏之間勾結的猜疑。”
他倚在小案上,盯著謝玉媜越來越緊的神色抿了抿唇,又接著道:“不過閔氏性子堅貞剛烈,並不畏懼他們隨意揣測的汙衊之辭,後以誥命夫人之名修書,向朝廷上奏了一封請願告文,要陛下承認孟昭禹的守國衷心。”
“陛下沒想到閔氏能有這麼大的膽量,認為她聞聽傳言,就敢修文議政,是為違背綱常之舉,雖內閣大學士極力推薦這封告文,由司禮監盛來放在案上等待批閱,可他一字未讀,就令駁回,且以謗訕朝廷、煽搖國是之罪降責於閔氏。”
“好在後來東廠太監聽令去將軍府拿人之際,收到皇后在永壽殿外向陛下求情之狀,這才免了她的牢獄之災,不過小懲大誡,事後閔氏的一品誥命封號被剝,扣除俸祿半年,還要在府上禁足三月……”
謝玉媜近來忙著郭訓簡和雲韶坊的事,難免有未關注到的地方,聽完神思憂慮,只剩愧歉,“她近日可還有別的訊息?”
蕭時青伸手按上她的後頸揉了一下,“別皺眉,又不是你的錯。”
謝玉媜搖頭,“是我的疏忽……”
“疏忽甚麼,從前要替他考慮,如今又要替他妻考慮,你以為你是他的誰?”
“我……”謝玉媜抖了抖嘴唇,半晌沒吐出合適的解釋來。
“此事不好插手,無論是誰沾了,都要被扣上一個與北境統領關係過密的帽子,也難能撇得清楚,且不說孟昭禹是否有欺君罔上之為,就算他當真衷心無二,他頭上那三十萬大軍的統領的份量,也足夠滿朝忌憚的用些‘莫須有’的手段了。”
這個道理,謝玉媜不是不明白。
“可你不覺得太巧了嗎,倘若孟昭禹是自願回來的,這倒也罷,可他是被迫回來的。”
這意味著他那三十萬大軍統領的名頭,終究要給他些來自上位者的苦頭。
“眼下京中的形勢,還不好猜嗎,上頭的人查我的人事來往,要禁軍跟錦衣衛將京都圍得水洩不通,還要北境的兵權……”
謝玉媜看著他眼神生寒,嘴唇微動,“竹筠,他們不是要掀翻朝廷,是想先殺了我。”
……
京城為禁軍封鎖了城門,舉朝文武也因郭訓簡下落不明的事而戰戰兢兢。
搜查郭訓簡之事告一段落,錦衣衛則聽令徹查了雲韶坊,抓了不少人回衛所審問。
東廠糾察之事過後,滿朝言官諫言的意向被阻,近來朝中也極少再有大膽進諫的言官,六部之中兩部停職,都察院的長官被收押進了天牢,朝中官職一時空缺下來的不少,卻都沒有合適的人選。
京都六月起的水利工程還在進行之中,城中還有北上來的災民尚未妥善安置,還有南方青州就差收尾的賑災事宜,諸如此類如火如荼。
熹和帝好似漠不關心。
他調令禁軍的動作太過昭然,倘若不是為了極大的事,殺雞焉用牛刀,為了郭訓簡這樣的話,眾臣是不信的。
可惜,敢疑而不敢再言。
……
六月底,判定郭訓簡下落不明之後第二日。
全城戒備森嚴,包括攝政王府周圍都被禁軍巡圍。
內閣大學士嶽相干感念攝政王知遇之恩,親自修書一封,於夜登門攝政王府。
他來時避開了禁軍,進府又有人打掩護,沒讓人知曉是他。
承月迎他入王府議事廳,蕭時青與謝玉媜兩人都在。
嶽相干年歲已過半百,蕭時青體恤他深夜趕至如此,迎他上座,吩咐嚇人沏了壺好茶端來。
“嶽閣士信中所說我已知悉。”
嶽相干聞言微愣,隨即擰緊眉頭起身拜禮,“臣不敢妄言揣測陛下聖意,但眼下京中形勢嚴峻,禁軍南軍軍隊如數出動,恐怕要生大事,臣感念殿下當年提攜之恩,結草銜環都不足為報,今夜違背效忠之主來此,就是為了提醒殿下,如若已經聞到了禁軍調派的風聲,那麼此時請速速出城,走得越遠越好。”
蕭時青攙扶起他,溫聲道:“懿安謝過閣士此行不顧安危來提醒,不過懿安還有一事,想要請教閣士。”
嶽相干抬眸看向他,“殿下請問。”
“閣士認為當今的朝廷,還能夠茍延殘喘多久?”
嶽相干面露難色,半晌未答。
蕭時青接著又道:“一個混亂的朝廷,一個混亂的君主,一群混亂的朝臣,這樣的坍塌在即的危巢,閣士還有甚麼摸不準不好說的?”
“懿安感念閣士為民為國之心,也惋惜閣士滿腹經綸、經世致用之道無處可施,今夜閣士既然願意為了區區提攜之恩,不怕牽連來此通風報信,想必也是想好了返朝之後,被定下與攝政王府謀逆同謀的奸佞之名,學士既不在乎汙名生死,又何必要為了眼前腐敗的政治,做一個噤若寒蟬之人。”
他眸光定得像是一柄劍,直射到人身上,能斬斷人周身纏繞的種種枷鎖。
“閣士,綱常倫理立設之本質,是為政治清明,三尺之正,芸芸安樂,所謂的君臣,倘若在這三樣都不滿足的條件下,就算閣士再怎麼堅守本心、盡職盡責,那也叫做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懿安本不喜評判旁人立世處事的標準,可閣士之心澄澈如鏡,懿安不想一場政爭,要閣士無辜喪命至此,所以閣士……不如就此拋棄這個千瘡百孔的朝廷,走另外一條路。”
他的話極其具有說服力,嶽相干聽後難免會有所動搖,不過沉澱下來,又定穩了心神。
“殿下之意,臣已知悉,殿下之恩,臣也無以感激,”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選擇一條新的路,臣並非沒有考慮過,只是新的路勢必還要進行各種嘗試,今日之朝廷就是最好的例子,臣今夜來此,無論生死罵名,只為荷恩。”
蕭時青微微抿唇,“今夜閣士無論回不回朝,都是與逆黨合謀的罪名,回去生死難料,不回去,興許還有一命。”
嶽相干搖了搖頭,“倘若殿下只是舉家遠離京城,那麼逆黨之名就是世人強加而來,倘若臣今日棄主跟隨殿下一同,那麼殿下逆黨之名則板上釘釘,臣不畏生死,只願回去還能用這殘身繼續替百姓謀福,用這區區三寸之舌替殿下辯駁汙衊,如果臣天命如此,今日即死,臣也無悔矣。”
蕭時青半晌未言。
他知曉嶽相干的話中有漏洞可鑽,可以由他繼續勸說下去,但望見他那縱使風霜肆虐,也不加屈折的眼神,又不忍再多說半句了。
“閣士,珍重。”他囑道。
……
嶽相干離開王府,是由亭林親自護送。夜裡禁軍值班不如白天那樣嚴密,一路行程少有人知。
王府夜裡陷入寂靜,只有府門之外禁軍巡邏的腳步聲清晰,謝玉媜立在外院的院牆之下,看著牆上纏滿的鴛鴦藤,伸手撚了朵黃白的花芽。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他會如何選擇,所以才一直沒有開口?”蕭時青站在她身後半步之遙,靜靜看著她和她手中的花。
謝玉媜扭頭衝他笑了笑,抬手將花別到他髮間,“嶽閣士那樣的,百尺無寸枝,一生自孤直,無怪乎此,不過他身在內閣,訊息靈通,今夜此來勸告,怕是真到了攝政王府的危急時刻……”她微頓看著蕭時青面露笑意,“我的好殿下,你怕不怕?”
蕭時青藉著月色透下來的光線看清她的面容,頓然覺得一陣寬慰,隨即搖了搖頭,“不怕,你在我跟前好好的,我就不怕。”
……
院中夏夜多蚊蟲,又是藤叢底下,謝玉媜沒留神被咬了好幾口,蕭時青便拉著她回了屋裡上藥。
幾個院子的距離隔絕府外聲響,關上房門,一切好像還跟從前一樣。
“你怎麼沒問?”蕭時青道。
“問甚麼?”謝玉媜低眸看著他認真塗藥的神情問。
蕭時青抬頭看了她一眼,“我的打算。”
“禁軍自嘉平末年起就有南北兩軍,南軍底下羽林、虎賁為天子手下一把刀,北軍八支禁兵空閒京中,鮮少經人提起,倘若我沒記錯的話,當年你回京受封攝政,除了那支金吾衛以外,還掌握了在朝並不顯眼的北軍。”
謝玉媜在他驚詫的眼神中笑著抬了抬下巴,“去年七月鳳凰閣之變前夕,我曾向亭林求證過你手中私兵的所在地,且以開善寺做餌暗示,但或許當時我與餘遵常的籌謀太過冒險,他作為一個效忠於你的侍衛,並未同我說實話……”
“後來得知你在廬州遇崔允惇圍剿受傷,除了那一支金烏私衛之外並沒有別的救援,我才徹底排除那些兵力分散在梓州的可能,不過這個結果也正常,畢竟你一直都不屑真的爭奪甚麼。”
“直到七月鳳凰閣事起,我自閣樓之上望見你帶兵從宮門直入,潰破那條宮道之上埋伏的叛軍,才真正確定你背後的那些兵力在哪裡。”
謝玉媜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定定道:“就在皇宮裡,就是北軍那八支禁兵。”
作者有話說:“萬里崑崙誰鑿破,無邊波浪拍天來”出自王安石《狼山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