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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洗兒 “惟願孩兒愚且魯”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117章 洗兒 “惟願孩兒愚且魯”

郭訓簡自混沌的夢中醒來, 就讓背後的灼痛刺得冷汗淋漓,他半邊身子疼得沒了知覺,其他地方能動彈的餘地更是少得可憐。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躺在一方乾淨整潔的榻上, 有人給他處理了劍傷。

近來東廠糾察之事他出了太多風頭, 京都之中有人想要除掉他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他沒有想到那些人竟然這樣等不及,也不挑個好點的時機動手。

他扶著床架撐起點身子, 花了半晌才艱難坐起來, 滿頭大汗, 後背的傷口牽扯起來疼得鑽心,他坐在榻沿緩了良久, 指尖都在發顫。

腦海想起了許多事, 都與痛相關。

他想起前陣子武照臨破指撫琴,他與她發瘋交纏激烈,他執刀穿入她後心。

最後那一種痛,現在他也感受到了。

他煎熬地躺著,分毫不能動,就算此刻有陌生的人拿著兵器進屋,他也無法保證能一瞬間起身下榻。

那麼當日, 武照臨又是如何從榻上起身攔住他的?

病痛真的最容易潰破人心房了。

當日他剖露心聲,施五分真情給她,從她那裡得了個平局的結果。

今日他回顧傷痛, 生出幾分憐惜,卻只是把自己往輸的結果上又推了好大一步。

他起初怕的事情一一應驗,他不想促成的局面,赤裸裸地躺在他心間。

事實其實很明顯, 他的平局只是武照臨判的,而他也清楚,自己根本沒得平局。

他咬著牙扶著床架站起身,緩著步子往門口挪去,想觀察一下此地情形,可惜還沒摸到門前,外頭的人就突然推開了門進來。

對方望見他起身,並未有多大反應,原地與他對視幾秒,就收回了目光,隨即淡淡道:“醒了?”

郭訓簡本來在門開之時豎起的防備,在抬眸的片刻間便收了起來,又在對方的波瀾不驚的視線裡,生了一絲複雜,“兄長?”他重重喚道。

郭訓行面不改色地挪步進屋,闔上了房門,“進去歇著吧。”

他渾身的氣度與多年前大相徑庭,從前或許只是個儒雅隨和的商人,而今士族的根源褪去大半,只多了些堅定的肅殺之氣,眼神中的銳利和淡漠,掃到人身上之時,彷彿在審視他活命的價值。

“兄長甚麼時候回京的?”郭訓簡還沒等他二人挪步坐下,便撐在原地直接問了出來。

郭訓行沒回答他,指了指屋裡的矮塌,“不想躺著的話,就坐那去靠著。”

郭訓簡抿唇,並未違抗他的提議,被他在身後盯著,緩步挪了過去,隨即望著他不徐不急地走過來坐到一旁,風輕雲淡地開口:“昨日才回。”

郭訓簡知曉他應當會瞞著近來的行程,而選擇欺騙他,但真正被騙的時候,所有的提前預知也並沒有緩解自己心裡的那陣堵塞。

他挪開視線,打量了一眼屋中,又問,“這是在哪兒?”

“京郊。”郭訓行說。

郭訓簡微詫,“在京郊?兄長為何沒進京。”

“因為你,”郭訓行看著他又問,“為甚麼那些行刺的人會找上你?”

郭訓簡很懷疑他此言到底是為了試探,還是真的不知道近來朝廷中發生的這些事。

二月時他曾去開善寺參香,說明這半年他並非徹底遠離京城。

如今悄無聲息地回京,也說明他或許一直就在暗中,靜觀著京都的一舉一動。

而且眼下又恰好在他遇刺後,成功救回他,將他安置在了京郊。

倘若不是早有預料,哪裡會有這樣的巧合。

“兄長不知道嗎?”他問。

郭訓行不動聲色地搖頭,“京都裡的事,我怎麼會知道。”

“抱歉,是我想當然了,”他垂眸,又問,“說起來,兄長是在何處救下我的?”

“京郊的一條河邊。”

“是麼?”郭訓簡顯然不信。

攬星湖水並不通往京郊,倘若他真是順著水流飄到郊外的,可能這中間還有別人的將他撈起來,扔到了護城河裡。

可甚麼人的心會有那麼大呢。

“怎麼了,你覺得我是在騙你?”郭訓行直視著他的目光問道。

“沒有,”郭訓簡笑了笑,“只是不相信會這麼巧。”

郭訓行沒有再接話,靜靜坐了片刻便起身,想要挪去門口。

“兄長打算何時進京?”

郭訓行聞聲微頓,款款轉身看了他一眼,視線往他身後掃去,“等你養好傷。”

“不用麻煩,祖父壽誕在即,不如早些回去主宅。”

“好,廚房給你熬了藥,我去拿。”

郭訓簡衝他微笑,“多謝兄長。”

……

郭訓行離開了屋子。

他每句亦真亦假的話都讓郭訓簡猜得心累,或許是背後的傷被水泡後發了旁的病,讓他心神跟著一塊發了疲。

他坐起來這麼一會,整副身軀都有些沉悶,屋裡燻著淡淡的香,越聞他越想閤眼。

從矮塌到門口這麼十幾步的距離,竟生出了一種很難挪過去的錯覺,他放棄了想要起身出屋瞧瞧的念頭,想著郭訓行待會還要拿藥過來,便斜倚在矮塌一角,稍稍閉了閉眼。

不消片刻,便入了夢裡浮生。

……

此時的京都已經炸開了鍋。

都察院僉都御史郭家二公子郭訓簡遇刺的訊息,不知從哪裡走漏了風聲,一夜之間在京畿傳遍了街頭巷尾。

朝廷聽聞噩耗,連忙派了錦衣衛去找,可他們搜查遍了當日郭訓簡曾途經過的所有地方,也毫無結果。

晌午過後,衙門接到當日在攬星湖中游玩過的人通報,說當晚曾在雲韶坊的畫舫中瞧見過郭訓簡的身影。

訊息一出,楊保興又親自帶著一隊人馬,順著攬星湖周邊裡裡外外翻找了半日,最終從較偏僻的一處湖底撈起了一具男屍。

所有人知曉湖底有具屍體時,都提心吊膽了一陣,直至楊保興確認過死屍身份並非是郭訓簡本人,將核對訊息傳回衙門後,才各自鬆一口氣。

卻也沒徹底寬下心。

京畿內出了刺殺朝廷命官這樣的大事,除了說明當下城中的佈防鬆懈,還有指使行刺之人懷著的禍膽包天。

誰不知曉郭訓簡近來為熹和帝重用,替天子行事,此時他風頭正盛時遭了事,恰恰證明行事之人在向皇權赤裸裸的示威,在帶有謀逆性質地在表達他們對當今的政治決策的不滿。

滿朝文武無論是誰,只要身在其位,替如今的朝廷謀事,都極有可能像今天郭訓簡的下場一樣,被暗殺於天子腳下,拋屍任意之地。

他們怎麼能夠不愁。

熹和帝聞事之後怒火中燒,指派錦衣衛指揮使呂守頤徹查此事,以皇城腳下朝廷命官安危受到威脅之責,降罪京都禁軍防禦統領薛滿相。

事件發酵第三日。

郭訓簡仍舊沒有蹤跡,錦衣衛幾乎翻遍了整個皇城,也沒有找到他的身影或是屍體,於是便暫時以下落不明的告文上遞。

攝政王府這邊也在追查此事。

不過早在郭訓簡失蹤的第二日時,雲韶坊便傳來鴿書,說明當晚他遇刺一事的經過,包括在京郊看到郭大商隊停駐的事。

郭訓簡多半被郭大救下,但受了不輕的傷,此時還無法回京。

謝玉媜舒展了眉,卻沒有把訊息散播出去,由著錦衣衛和禁軍的動作在皇城內大肆搜查和審問,鬧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蕭時青這兩日也沒有動作。

那夜謝玉媜與郭訓簡會面所討論之事,第二日清醒後她都一五一十地同他囑咐了清楚。

熹和帝最近在查雲韶坊,而且對他在京的舉動十分在意。

而且結合當下情況來看,郭訓簡在雲韶坊畫舫附近出事,禁軍和錦衣衛肯定要對其大肆徹查,此行到底是為糾出郭訓簡遇刺的真相,還是為了找出攝政王謀逆的證據,誰都不得而知。

另外還有一點。

當日錦衣衛從湖底撈起來的那具屍體,不知為何後來就沒接著繼續往下查了,聽錦衣衛裡差役說,等眾人想起來查證之時,屍體已經泡得沒法動了,仵作一經手,直接炸了一地,證據也隨之而斷。

錦衣衛所是奉熹和帝的命令徹查此事,除了尋人之外,理應徹查一切可疑。

但這份無心之失讓郭訓簡的下落不明成了個笑話,熹和帝知曉之後除了惱怒,竟也沒有別的懲戒。

謝玉媜不確定滿京城到底有多少人知曉郭訓簡沒死,但眼前之事,顯然只是個聲東擊西的楔子。

雲韶坊不能再留。

以他們現在的處境,傳鴿書的話,極有可能被京都中正在行搜查之事的禁軍和錦衣衛的人攔截,於是他只能吹響鴿哨,喚江時雨分散在攝政王府附近的“鴿子”主動上門。

不出他們所料,熹和帝此行確實在嚴查雲韶坊,不過湘蘭他們提前預計錦衣衛會來搜查,早在郭訓簡遇刺的當晚,清理乾淨了坊裡留下的往來書信。

坊裡有一半的姑娘是柳氏遺族,皆從事情報訊息之職,其餘剩下來的,都是為了掩人耳目才招進坊,也並不知道坊裡所做的事情。

因為湘蘭當年與齊靈均和譚妙瑩這二人,曾在大理寺的檔案中留過案底,倘若徹查極有可能會牽扯出舊事。

於是第二日,也就是郭訓簡遇刺訊息徹底傳入京都的這日,她與江時雨,以回鄉成親之由順利出了城。

作者有話說:“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出自蘇軾《洗兒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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