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鳳棲梧 “不辭冰雪為卿熱”
六月二十五。
東廠糾察之事徹底完結。
糾察成效斐然, 在朝中激盪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這一場可謂是釜底抽薪的拷證,比上當年攝政王蕭時青初始回京繼位時,點的那三把火燒得還要旺。
但凡在朝就職過的官員,上下三代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不僅沒被清算的腌臢事被記錄在案, 就連從前早已清算過的案子都寫在了每日彙報的奏文上, 由司禮監親自呈遞給熹和帝過目。
郭訓簡上回伏病,被迫休息了兩日, 眾人那幾日見他沒露面, 還以為是怕了暗地裡的警告。
哪裡想到, 他後頭憋的了些更狠的。
戶部、禮部、都察院之中涉事人員最多。
其中孔青陸私自挪動官營地契從商、以官府名義開辦商鋪,又變賣這些商鋪填補戶部公事支出的條目, 在奏文上寫得清清楚楚。
與之一起參與的還有閔之訓。
他除了與孔青陸合夥謀利, 另外所掌管的禮部還有一些私下收禮的陋習,也被抓在了明面上。
不過這兩個罪例,比起都察院掌御史陸弘績過去一年所作所為,都還算小巫見大巫。
陸弘績私自包庇屬下殘害人命、不了了之,與屬下暗中勾結豢養私衛,在熹和元年追查草烏走私一案之中,意圖謀害攝政王, 並且在三司會審之時,與前朝遺黨聯合構陷元熙世女清名。
每人的樁樁件件都是由東廠追查,郭訓簡一筆筆添在告文之上的,
雖看過去多多少少帶了些個人意見,但他行的是熹和帝的口諭,差事如何辦,是他的自由, 這麼寫朝中之人也插不了嘴。
早朝的時候告文一經公佈,除了平時難能見得著面的攝政王蕭時青,朝堂底下基本跪滿了一片。
蕭時青聞見動靜時還稍稍扭頭,欣賞了片刻這等壯觀,嘲諷了兩句陸弘績,便替熹和帝要第一個問責的目標給定了。
陸弘績沒想到辛辛苦苦藏了大半年,這事還是被翻了出來,腸子都悔青了,也不管自個老臉了,當著百官的面就痛哭流涕地磕起頭來。
熹和帝晾了他半晌,見他將腦袋磕得滿面都是血了,才抬起下巴問蕭時青的意見。
蕭時青心下不想與他拐彎抹角,徑直想說處死,話到嘴邊卻又打了個轉,變成了:
“本王與陸掌院素來未結仇恨,這刺殺一事,是不是弄錯了。”
他這樣一說,陸弘績當即愣了愣,本以為死罪可免,結果下一刻負責糾察之事的郭訓簡就站了出來,毫不留情道:
“樁樁件件,微臣絕無虛言,縱使看來於人情天理不合,想必箇中也定有緣由。”
甚麼緣由?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和餘光都有意無意往陸弘績身上掃去。
“微臣冤枉吶,微臣絕無構害攝政王殿下的理由,請陛下明鑑!”
熹和帝面上絲毫沒露動容,轉而向蕭時青道:“既然此事與皇叔有關,不如追審按供之事,就交給皇叔來辦,如何?”
不如何。
這些事且不說時間跨度久遠,就連其中摻合過的舊人都死了不少,倘若真要明察秋毫地追審起來,不僅耗費心神,也不一定能得到相應的結果。
“既與臣相關,臣則不好出面了,還望陛下體諒。”
熹和帝默了片刻,又問:“那處死如何?”
大殿底下頓時一片抽氣聲,陸弘績告饒的動靜連哭帶喊,熱鬧得直讓人腦仁疼。
蕭時青實在聽不下去了。
他先在原地晃盪兩下,差些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一頭栽倒在地上,嚇得熹和帝還坐在龍椅上,都伸出了想要攙扶的手,見他堪堪站穩連忙揮了人去攙扶。
“皇叔這是怎麼了,可有大礙?”
蕭時青神情昏沉,似乎說話都不大利索,緩了半晌才擺了擺手,“臣無礙,謝陛下關照。”
無論他是否真的無礙,此刻都得讓人攙扶著去歇息,不然再站著出個好歹,那就是熹和帝這個做侄子的君王不通人情。
於是吩咐了近來秉筆的趙之萬去攙送,一路行去了景初殿。
……
宮中內事權由一些編撰實事記錄在案的翰林向外傳達,因為中間經過重重官員機構,形成的結果難免會有偏頗。
例如像陸弘績頭破血流告饒,攝政王當朝差些暈倒在殿前之事,一經傳話的那些人渲染帶到宮外,就變成了另外一個版本。
說是陸弘績對前事供認不諱,氣得攝政王當朝惡疾突發,於殿前咯血昏厥,至今昏迷不醒,現已移至景初殿請太醫診治。
這等雞飛狗跳的訊息,能讓不少人矇在鼓裡聽個舒坦,但原本坐在家中煮茶的謝玉媜,聽完之後,只驚得打碎了一隻她最喜歡的茶盞。
隨即她匆匆忙忙換衣,帶著亭林駕車趕去了宮中。
她不是偏信傳聞的蠢貨,甚至當年攝政王才當政時,派了幾個太監來府上瞧她,後來回宮中述職,也讓她曾陷入過這樣流言纏身的境地。
但此刻那流言裡頭的人變成了蕭時青,有因有果,就算不至於真出甚麼事,那殿上之事定然得有根據,才能編成真的往下傳。
她急得不行,除了那點訊息,宮中再未傳出有關太醫診治的結果,乘坐的車馬最快,也只能小半個時辰到地方。
一路她聯想近來蕭時青身上發生的每一件事,疑心重重地將所有經手之事都解讀了一遍,不知曉到底找出來多少不對,等臨到景初殿,她臉都青了。
迎頭正撞上一個人影出來,她也沒注意,直到那人俯身行禮。
“世女殿下。”趙之萬這一聲不大不小,剛好夠殿裡頭的人聽到。
正裡殿原本好生躺著的蕭時青一聽見聲,下意識從榻上撐起了身,穿上靴子就往殿外走。
到門口看到來人果真是謝玉媜,剛還臥床難起的毛病也沒了,整個人是生龍活虎,容光煥發,好得不得了。
“怎麼進宮了?”他還不知宮外傳言的原委,於是出聲問道。
謝玉媜愣著看了他半晌未曾吭聲。
蕭時青便沒再接著問,轉而朝趙之萬抬了抬下巴,揮手吩咐他退下闔門。
人一走,大殿之中只剩下他二人,方才的君子之距,轉眼間便教蕭時青貼得密不透風。
他環著謝玉媜的背拉了她一把,趨步將她帶到殿中,無意間碰到她指尖發覺冰涼,扭頭仔細盯了她一眼。
瞧見她鬢角間落的冷汗,他頓時眉頭一擰,急聲問道:“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你說還能出甚麼事!
謝玉媜此刻又氣又咽不下這口氣,怒目瞪了他一眼,風雨方定一般撲進他懷中,照著他的鎖骨就狠狠咬了一口。
“嘶!你怎麼……”
“混賬!”謝玉媜咬牙切齒地罵道。
感受到活生生的人,她一顆動盪的心才堪堪安定下來,擔驚受怕的情緒一經撤退,心底又竄起來一股無處可洩的委屈和埋怨。
她是真怕……
這頭蕭時青還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剛要詢問一句,見她委屈得將眼眶都憋紅了,又不自覺閉上了嘴,連忙抬起她的臉去吻她,溫聲哄著,“怎麼還哭了?”
不提起這事的時候,謝玉媜本來還忍得住,他主動一提起來,謝玉媜就氣得恨不得再咬他一口。
原本就隨氣血湧上來的淚花更是不受牽制,透明的水色順著往下墜。
都教蕭時青分毫不差地吻進唇齒。
隨即他順著謝玉媜沾溼的嘴角,探出舌尖巧妙地撬開謝玉媜緊咬的齒,將她滿身情緒,都變成一團軟水。
“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謝玉媜氣喘吁吁地推開他沉重的腦袋,“你到底……嘖!別咬!”
蕭時青笑著抬首,“不咬,你繼續說。”
他說不咬,可廝磨的力道比上尖牙利齒,卻也強不到哪裡去,謝玉媜好幾回開口都教他故意似的打斷,她終於惱了,“你還要不要聽!”
“聽,”蕭時青松開她。
兩人整理好衣衫,挪坐殿中小案前,四目相對。
“今日我原本照例在家中等你下朝,到了時候久久沒見你,只聽宮裡的人傳來訊息說,你在殿前突發惡疾,咯血昏迷……”謝玉媜深吸一口氣,伸手揉按了下眉心,“你今日早朝到底在殿上做了甚麼?”
蕭時青稍稍抿唇,隨即探過身摸了摸她的臉,“陛下要我處置陸弘績,我懶得想措辭回絕,才出此下策,”
他越過茶桌,伸手將謝玉媜指尖撈入手心握著,又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她按得發紅的眉心,“嚇著了?”
謝玉媜一想起來就滿心惱怒,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指尖不自覺地都在發抖,沉沉壓了半晌才又出聲問:“突發惡疾是怎麼回事?”
“我裝暈。”蕭時青坦坦蕩蕩答。
謝玉媜又問,“那咳血呢?”
這個問題蕭時青細想了半晌,最後恍然大悟,“噢,那是陸弘績腦袋磕破流的血。”
謝玉媜皺了皺眉,“那昏迷不醒呢?”
“近來朝中之事,多是處置糾察中落網的官員,想告病假,無怪乎要太醫診治的結果棘手,再者,門外還有翰林院的人,為此事可信,我便做了全套的戲。”蕭時青說。
謝玉媜依舊愁眉不展,“那為何我來你又不演了?”
蕭時青挑眉看著她,“你說呢。”
謝玉媜弄清楚原委,沉默了片刻,無奈地嘆氣,回想今日種種,想起來一事,“可我家中那套茶盞,還是為此碎了一隻。”
蕭時青笑了笑,“那我明日再陪你去古玩集市挑。”
謝玉媜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殿下,你還抱病在身呢,你忘了嗎。”
蕭時青擺首,“方才那位秉筆見我無礙,恐怕已經回去通稟,左右我也裝不下去了。”
“趙秉筆麼,”謝玉媜開口道,“他是我的人。”
作者有話說:“不辭冰雪為卿熱”出自納蘭性德《蝶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