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採蓮回 “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
天地入夜時, 武照臨被後心刺痛催醒。
睜開眼,屋裡正點著昏黃燭火,屏風後有人正坐,落了一隻孤影。
她盯了半晌, 才回過神來出聲, “大人, 能賞杯茶麼。”
屏風上的孤影頓了一刻,才緩緩起身去屋中倒茶, 而後穿過屏風挪步到她跟前, 神色清冷。
郭訓簡臉色比白日時好了不少, 估計午後又服了藥。
武照臨不自覺鬆了鬆心都沒發覺,抬眼瞧著他將茶杯放到枕邊, 也不打算管她能不能喝到嘴裡, 她頓時急了,掙扎著就要起身去拉他手,一不留神扯到傷口,疼得抽了好長一口冷氣。
郭訓簡扭頭施她眼神,她又裝著可憐,“大人餵我好不好?”
郭訓簡抿了抿唇。
或許他還不至於厭惡她到希望她不得好死的地步,於是落座榻沿, 一點一點喂著她將水含入口中,沾溼了唇。
但這還沒完。
喝夠了水,她又吵著要吃粥。
郭訓簡耐著性子讓廚房的人去熱好了端來, 一碗伺候她下肚,她又鬧著傷口疼得厲害,要他坐上榻來吹。
郭訓簡懶得再搭理她。
他轉身回書案擬完了奏文,便從架上抽了件袍子要出門。
武照臨光看影子就難耐得不行, 連忙喊住了他:“去哪兒?”
郭訓簡頭也不回,“去廂房睡。”
武照臨聞言心下一沉,哪怕後背疼得再厲害,她也不管了,單手撐著從榻上下來,趁著郭訓簡還未闔上門,飛快將他手腕拉住,一把把人拽進了屋。
隨手拉上門,她按著郭訓簡將他抵在了側門上,直勾勾盯了他半晌,“是我錯了。”
郭訓簡微微蹙眉,還未開口,便又聽她接著道:“從那把琴開始,就是我錯了。”
郭訓簡心下一凜,忽然泛起來一陣酸澀,激得他整人只想逃開,“讓開!”
武照臨不退,忽然擁他入懷,“我鬥不過你……”
郭訓簡心神陡然一震,又莫名地生出一股不甘心來,“你此刻與我扮可憐,只是因為在我這條河裡溼了腳是麼?倘若我甚麼都願意給你,你又能待我如何呢,武蓮君。”
武照臨一陣靜默。
郭訓簡久久不聽她答,卸了渾身立起的長刺,也沒了維持堅硬的氣力,他彷彿在這一場誰輸誰贏的賭鬥裡,失了方寸、也失了方向,他退時達不到想要的局面,他進時,也是冰凍三尺。
他矢手推開她,原想直奔門外。
“我的世道與你的不同。”
郭訓簡腳步微頓,扭頭看她,只見她藏在斑駁的陰影裡,瞧不清楚神色。
“我之種種,皆因不想奴顏媚骨地跪在這天地之間,”她坦誠得有些冰冷的眸光穿過一片昏暗,直直刺入郭訓簡的心房,她繼續道:“今日這一刀,算是還你情債,歸根結底,你我平局,不算失足。”
郭訓簡嗤笑,“用不著你還,誰又當真了呢。”
武照臨面色微愣。
隨即她又很快笑著長嘆出一口氣,“不論如何,今日奉勸之事,還望大人牢記,塵世之中,甚麼名聲重任,都不如一條命來的重要,大人如此聰慧,應該明白照臨的意思。”
郭訓簡神色冰冷,並未應聲。
隔了半晌他挪步出屋,涼風灌血,月色曝寒。
今夜他終於窺見這人皮下真章,未傷分毫。
……
六月中旬。
青州水患已見成效,賑災一事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這一切多虧了謝玉媜耗心費神,連日操工整理出來的策文。
南方放晴,各方瑣事告一段落,付思謙不日也將回京。
近日好不容易得閒,謝玉媜窩久了的身子也貪慕天光,六月中下旬,各地蓮池盛放,正是一掃前番苦難的好時光。
她整理衣裝,同蕭時青一起乘坐馬車去了京郊。
京郊地勢開闊,人煙稀疏,最是容易誕生渾然天成的美物。
到了地方,兩人下馬漫步,繞著蓮池信然兜轉,稍稍發了些薄汗,便落座於案畔特意收拾的几榻之上,烹茶吹風。
東廠糾察百官的程序,落實京畿每一個官員,手裡再沒實權的攝政王也不例外,前幾日接受審查,多半是追究他私底下的一些往來是否乾淨,或者說……是否有要威脅真主的反心。
謝玉媜從不過問他不曾坦白的私下裡,但糾察之嚴,她沒辦法放下心來不問一句。
“近來朝堂之上,形勢嚴峻,百官輕易被東廠監察打壓,怕是不會甘心。”蕭時青視線自蓮池之中挪到她面上,笑了笑,談起了另外一樁事,“孔青陸六月初開辦太學升階考,曾撥過一筆不屬於戶部的錢款,你可知那筆賬從何而來?”
謝玉媜挑眉,“你想說甚麼?”
“是從京都一家隸屬於郭氏的錢莊所得,”蕭時青冷笑,“郭氏甚麼時候與孔氏的關係這麼好了。”
謝玉媜眯了眯雙眸,“你又是從何得知的?”
蕭時青笑而不語,替她添滿熱茶。
“戶部裡有你的人麼?”謝玉媜又問。
蕭時青並未解答她這個問題,半晌後才款款出聲,“我如今既不能帶著你攜家產私奔,也不能輕易替自己做些保命的籌謀,真鬧心。”
謝玉媜奪過他手中茶壺,“你終於想起來要爭了嗎?”
蕭時青搖了搖頭,“還記得我在江南的那支金吾衛嗎,年初我陪你在京都養傷時,便吩咐他們在江南置辦好宅子,維持那邊生計的產業,後來見你心意已決……便沒教他們歸京,身旁只留了可以看護你出行處事的承月和亭林,原本是打算等你傷一好就離開這裡的,可現如今看來……熹和似乎並沒有他自己說的那樣坦誠,”
“我將手中的權利交付與他,擺明了無心紛爭的立場,可他卻生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變化。”
“你後悔嗎?”謝玉媜問。
蕭時青低眸失笑,“我並非後悔,雖前番所料,一一應驗,卻還是耐不住與你感慨,其實我想問的,還是……你是如何想的。”
謝玉媜訝然,“我?”
“是,你,倘若沒有你,爭與不爭,對我來說都沒有太大的意義,但有了你,我又覺得,倘若這天下無論誰做主都要掀起血雨腥風,那還不如你來坐,起碼,無論前後,我都能毫無保留地替你守著,與其將蕭氏江山毀於一旦,不如,順著前塵舊事,把該是你的東西還給你。”
該是她的東西……甚麼又是該是她的東西?
謝玉媜此前從不奢求,到如今,更不願輕易貪心。
她的路上,沒有甚麼該不該。
她佯裝警示,“這可是大不逆之言。”
蕭時青朝她歪了歪腦袋,“哦,那世女殿下,是想要去御前揭發我麼?”
謝玉媜嗔目瞪了他一眼,罵道:“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蕭時青觀她神情百看不厭,恣意放笑出聲,“我從前還就真的試想過,我死的那日到底會是個甚麼樣子……”
“你閉嘴吧!”謝玉媜見他越說越沒邊,連忙打斷道。
“好,我閉嘴。”蕭時青順從她的話將自己嘴捂上,又起身湊到她身側,攬她入懷,擁枕良久。
“我後半輩子,其實想過得輕鬆一些,”謝玉媜低聲道:“最好離京畿要遠遠的。”
蕭時青聽完微微挑眉。
“你的天下大義呢?”
謝玉媜捧起他雙頰,“不算大義。”
蕭時青面露困惑。
謝玉媜接著道:“倘若世家真想鬧出甚麼動靜,朝廷顛覆,遭殃的還是天子腳下的臣民,你我且要私奔遠離京畿,也須得是乾乾淨淨地走,丟下一堆爛攤子,不合乎情理。”
於是陷自己於不仁不義,去成全旁人,她還真是好大的仁義。
蕭時青半晌不言,盯著她的眼,眸色沉悶。
“懿安,我這輩子,是學不會輕而易舉地放下了,”她面露歉意,說道:“對不住。”
“對不住甚麼?”
“對不住,倘若我這輩子出身非王侯,或許就不會有那麼多的苦難坎坷,也不會生出那麼多放不下的東西,對不住,我總是在讓你為難,對不住……你。”
蕭時青深深嘆了口氣,“既然對不住我,又怎麼能以口頭三言兩語哄騙好我。”
謝玉媜捧著他的臉,湊上他唇輕輕捱了半晌,“懿安啊,偶爾我總是在想,你為甚麼非要喜歡我,倘若你執著的人不是我,這整個天下就都不會再有牽絆你的東西。”
“不知道。”蕭時青說。
謝玉媜:“甚麼?”
“我說不知道為甚麼就非得是你,反正從今往後也只能必須是你,過往種種,除了憐惜你滿身冤孽,恨你丟下我想一走了之,其他從未為難過,今後也不會,所以不必說……對不住,”
“況且,從頭到尾都是我要的,我求的,我心甘情願的,倘若非要計較個欠多欠少,你也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了,你不用覺得對不住我,我原本,就甚麼都願意為你做的。”
謝玉媜聽他一番剖白,忽而燻紅了眼,不自覺模糊了視線,在他面前掉下兩串淚,還妄想自個偷偷擦了。
讓蕭時青瞧見一把拽住袖子,沒讓她得逞。
“不是說都讓我舐乾淨嗎,怎麼還想搶我的功勞呢。”
他這會都還在玩笑,謝玉媜不想被他逗樂都難,由他吻乾淨淚花,自上而下的唇齒自然而然地碰在一起,不用任何言語,兩人盡情糾纏。
長吻方歇,謝玉媜坐在他腿上,帶著泛紅的眼尾看他。
眼中含波,帶著往年消融的風雪,一點一點把蕭時青的倒影展現清晰。
“你不用甚麼都為我做,”謝玉媜呢喃道:“你活著,我就活著。”
即使塵世顛倒渾濁。
蕭時青沉默半晌,而後猛然按住她後頸,將她覆下纏吻,剝了她的外袍。
忽閃的余光中蓮影綽綽,晃得他心思靈動,胡作非為地指尖稍頓,摸到謝玉媜下巴上,帶她一齊望去蓮池,“今日風光無限,蓮影旖旎,”他又撫摸到謝玉媜後背,輕輕捏上她的脊背點了點,繾綣至極地說:“不如,就畫支蓮。”
作者有話說:“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出自納蘭性德《臨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