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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古來難 “長恨人心不如水”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111章 古來難 “長恨人心不如水”

病痛甚麼時候都可以摧垮一個人身上所有的堅固盔甲, 就算這個身心各處再怎麼堅硬,也抵不住一種名為無能為力的東西。

因為抵不住,所以索性放縱。

可放縱,又會瓦解一個人太多的虛偽和故作姿態, 讓他變成一個跟以往不太相像卻又依稀重疊的人, 讓他剖露出平日裡那些最難展開的東西, 任人宰割。

武照臨忽然有些不忍。

“你……”郭訓簡轉身過來,見她面上神情錯愕, 不自覺地摸了下她眼角, “不是冷嗎?”

武照臨回過神來, 低低“嗯”了一聲。

郭訓簡無奈擁住她,將滾燙的額頭埋入她領口, 燙得她身軀微顫。

不知這有甚麼好樂的, 竟平白惹得他笑出了聲。

武照臨平素少見他笑,而今不費吹灰之力,只是身軀微顫就能逗笑他,讓她心下複雜。

凝思半晌,她才整理好心緒,款款出言道:“你近來在朝中的動作,實在太過惹眼, 東廠糾察一事好壞參半,到底能施行到哪步,難說得很, 既然服了病……不如這段日子就上書告病推託,修養一陣。”

“……”

半晌沒聽見他吭聲,武照臨以為他還是不願與她好好說話,她盯著他墨黑的頭髮, 長長嘆了口氣。

“你不懂。”郭訓簡忽然出聲道。

武照臨微訝,“甚麼?”

“我雙親早逝,祖父多年歸隱,因先帝憐惜,才教我得以進入官場,三五載官至五品,表面看上去風光無限,實際上那些言官在背後是怎麼罵我的,我都一清二楚。你近日不過是聽了些風言風語,就以為我怕嗎?”

武照臨抿了抿唇,抬手寬慰般撫上他後背。

“我辦差,是為了效命天子,是為了撐起郭氏世家首名,不是為了聽他們如何咒罵的……”

“你……”武照臨皺了皺眉,“倘若英武侯之位必定是你兄長繼承,你又何必如此費心費力呢?”

郭訓簡聞言微頓,忽然抬起燒紅的臉,望著她的雙眼,“英武侯之位我本就沒想過爭,我爭的,自始至終都是郭氏昌榮的重擔,而不是一個虛假的侯位。”

武照臨心下一震,隔了好半晌才垂首追下去吻他。

“你為何今日願意與我坦白這些?”武照臨追問。

郭訓簡滾燙的額頭抵住她心口,似在這方肉體凡胎的懷抱裡,欲找一方能屬於他的天地。

“我啊……”郭訓簡無奈苦笑幾聲,“累了。”

武照臨心下惻隱,只能勉強靠面上的風平浪靜來沖淡。

她論不清楚懷中人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卻心甘情願抱著他,容納他滿身灼熱,在汗涔涔裡與他相擁而眠。

……

郭訓簡年少時,老英武侯與妻健在,郭老爺子也還長居府上,郭氏是名副其實的四大世家之首。

家中哪怕有侯位要繼承,那也是長久之後不用他一個次子該操心的事情,況且他前頭還有一個比他勤奮不知多少倍的兄長,繼位承襲、光耀門楣這樣的重任,怎麼著也輪不著他來承擔。

即使他兄長不善官場愛商書,他也覺得這沒甚麼,多個閒來意趣罷了。

於是那幾年親友走動間,各家的小崽子追著他跑,看見他的瀟灑是真瀟灑。

他那時既不用操心學堂功課,又不用操心自家裡頭這些重中之事,煩惱都比旁人少些。

整日裡遊手好閒、招貓逗狗,他在京都世家嘴裡傳出了五花八門的稱號,甚麼“現世寶”,甚麼“二世祖”,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京都世家中人多半看他生性放蕩形骸,總在端方儒雅的邊緣做些離經叛道的舉動,私下裡對他的評價並不怎麼上得了檯面。

他原本毫不在意。

後來老英武侯與妻辭世,老爺子郭堯臣隱去山林,身後原本林立的庇佑忽然塌了,那些重任也不看看下頭是誰,就一股腦地砸了下來。

在他和他兄長的身上壓得嚴嚴實實。

起初落魄,他並未想過要一直受兄長庇佑,任偌大一個郭氏由兄長兼顧,他做縮頭鳥躲在同樣年少的兄長身後。

這樣未免太過自私。

於是他天真地想,他只要收收性子幫兄長拾攏人心,替他攬下大半責任,替他擺平那些人虎視眈眈的目光,以後郭氏便還是郭氏,兄長便還是兄長,英武侯的位置便依舊是兄長所得。

他參加科舉,一戰成名,整頓郭氏內裡沉痾,手段與謀略樣樣過人,連嘉平帝都聽聞了他的名聲,特提他入都察院,官至正七品。

都察院早年都是用來塞些世家子,給世家安心的好地方,壓根不幹本職正事,滿朝言官一邊罵他直升七品於禮不合,一邊暗自得意他滿身才華毫無施展之地。

這麼罵了幾年,眾人眼睜睜看著他兢兢業業辦差又升官品,忽然一陣子緘默,再出動靜時莫名出現了替他說話的聲音。

還是為了他身後的英武侯位。

他其實想得很簡單,他既然入朝為官,能夠養護自己,那麼英武侯的位置,他也沒甚麼必要去爭,畢竟他與兄長是一家,到底是誰的,都總歸是一家。

他兄長敦厚踏實,只擅長經商,是個待他很好的人,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多了京都那些,揣測他入官場是為爭侯位的流言,兩人間留下了嫌隙。

後來他兄長一意孤行在外經商奔走各地,再也沒有與他親近,逢年過年也極少回家,到後來乾脆不回來了,在外面一待一年半載,信也不寄。

偌大的侯府無人常駐,就像包著盛大與衰敗的空殼子,他回來也是孤燈對影,索性也在城內建辦了個院子,從此在那裡長居。

這麼些年風雪依舊,彷彿從頭到尾心意未改的,只有他一個。

可他既然已經沒了雙親師友,就算郭氏門庭冷落、一下千丈,也是他該替身前身後之人守的。

只惜從始至終,無人知他心中意。

……

日色漸微時,郭訓簡從渾濁的夢中驚醒,胡亂伸手抓到一抹衣襟,才發覺武照臨還未離去。

武照臨此人心胸狹窄,心思極深,明著來的時候就讓人捉摸不透,更別說暗裡算計。

郭訓簡很早之前就知曉她是個甚麼本性,卻一次又一次由著自己放縱靠近,也不知是因為從未有人給他撫過琴、撐過傘、取過暖,還是別的甚麼,他總是拿她沒有辦法。

心裡縱使知道這麼沉淪下去是錯,下一次再見她,滿身的防備又變為欲拒還迎。

郭訓簡尋不到妥善的法子,趁著伏病滿心防備鬆懈之時,又問她:“你要甚麼?”

不是你要做甚麼,是你要甚麼。

武照臨或許才從睡夢中抽身,靈臺還未完全清醒,愣了半晌未答。

他便又道:“武蓮君,你又怎麼清楚,我當真是被你矇在鼓裡呢?”

武照臨忽感大夢初醒,望著他盡顯疲憊的眼神皺了皺眉,合衾相枕的身軀卻分毫未動。

此刻,他們心隔千丈,身卻挨著近在咫尺的距離,親密無間。

她似是非是地撫上郭訓簡額頭,去探他的體溫,裝作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一聲不吭,讓郭訓簡等了良久,才惺惺作態地說:“燒還未退。”

郭訓簡哂然,“你知曉,這樣的手段只會讓我多與你溫存一刻,卻沒辦法說服我,給你、或者說是你們,想要的東西。”

武照臨手指微頓,隨即便收了回去,錯開了他的視線,“你既然知曉,為何還要……”

“還要甚麼?是與你演戲,還是與你雲雨?”郭訓簡打斷她,又不計前嫌一般攬她入懷:“我自知算不上君子,但心中仍有堅守,你奪得走的、算得到的,其實都已經入你懷中留過,至於剩下的……我敢保證,你這輩子也不會碰到。”

“剩下的,是指甚麼?”

郭訓簡又笑,額頭在她肩上微微顫動,雙手擁在她後背,“你說呢。”

武照臨用手抬起他的下巴,沉沉望著他病態的臉色,神情陰翳,“你不怕我會殺了你?”

郭訓簡笑意不減,“你早該這麼想了……”

凌厲的刀鋒自武照臨後背刺入的時候,她眼前還是郭訓簡嘴角的笑,尖銳的刺痛逼迫她的心神,讓她神經抽動四肢掙扎,溫熱的鮮血自衣衫滾入被衾,她也沒放懷中人。

她是個名副其實的賭徒。

她的賭術高明就在於,有些時候作賭,到底用的是真情還是假意,她自己也難能分清。刀尖沒入並不深。郭訓簡也不是真的想要殺她。

他只不過是想看看,這個人面上的殼子撕開,到底裡頭裝的是甚麼打算,可惜棋差一著,他失策了。

“不滿意的話……刀還可以繼續往下刺。”武照臨滿額冷汗笑著喘氣,又在他錯愕的目光中,垂首去咬他的唇。

撕扯得鮮血淋漓,她又如野獸纏鬥那般與他深吻,直到沾了血的匕首被他扔到地上,砸出哐噹一聲脆響。

郭訓簡艱難撐臂推開兩人距離,呼吸雜亂,“我不是不敢殺你。”

武照臨失笑,“那為甚麼不殺?你捨不得是不是?”

郭訓簡稍有片刻遲疑,就又被她扯入血腥的風波里糾纏,他們宛如兩個不要命的痴子,在沒有界限的試探和沉淪中來回顛倒,直至精疲力盡。

武照臨傷得雖不至死,卻也不輕。

忽然倒在郭訓簡身側不省人事的樣子,倒真不怕他會再來一刀徹底了結她。

郭訓簡穿衣起身去叫了府醫。

這一場,明面看來是武照臨負傷慘重昏迷不醒,實則她贏得無聲無息。

作者有話說:“長恨人心不如水”出自劉禹錫《竹枝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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