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晴天雨 “月照平沙夏夜霜”
六月太學還有學子的升階驗試。
通常來說這種升階考試兩年一次, 但太學久不開放,而今重興不長,正好撞上朝廷人才缺失的狀況,於是熹和帝早在五月之前, 就派禮院擬定了擢選的章程。
賑災花銷巨大, 戶部一時拿不錢來準備考試, 週轉的問題便又壓在了孔青陸的頭上。
不過國情緊張,情有可原, 熹和帝酌情體諒, 特意將原定的考試日期延遲了一旬日。
十天算下來, 也沒多少日子。
現如今城內商業不景氣,民生也才恢復, 他再怎麼迫切也沒法拿底層開刀。
舉目四望, 左右無門,這種艱難處境,按理說他應該萬分著急上火,可熹和帝的口諭下了有五日,眾人都見他氣定神閒,不慌不忙的,好像問題已解。
十日之期一到, 他果然拿出了銀子。
就在眾人揣測他錢從何處而來的同時,太學升階考也如火如荼。
此次升階考試參與的特赦學生並不多,上頭之所以亦步亦趨下達這麼一重命令, 其實也就是為了做個表面功夫,大抵是穩定士族之心,此次擢選參與的都是士族之子。
考試並不是重點,升階才是重點。
這一批人裡, 多數都是有點墨水的世家子,不像先前的朝中,都是些先帝曾著手提上來的酒囊飯袋。
所以熹和放心提拔,確實是為解當下兩項燃眉之急。
到了六月十五。
擢選考試結束。
翌日公示,熹和帝當朝授職,調令其中數人填補入屯田,虞部,水部三部,以興修京都水利農作,以恢復生息。
孔青陸之子孔用晦入的是水部,擔任從九品的司務官職。
近來城中水利工程進行的不錯,上頭極為重視,遣派的都是陸弘績,齊睿山,杜隨這樣的首部官員,且用不著他一個小蝦小將費心。
他提了官品,又能讓孔青陸放心,歸根結底是撿了便宜。帶著官袍回府上,得到的好臉都比平日裡多。
別的不說。
仕途是非,好壞難料。
他以此境自比起郭訓簡,竟沒由來生出一股惶恐和畏手畏腳來。
但除開這些世家子,與之一同晉升的,箇中還有一位,名作趙之萬。
此人無枝無依,舉朝上下鮮有人知,一經提拔,直上九品官職入翰林院,引起滿朝文武譁然。
經過多方波折打聽才知道,這位的靠山原來是熹和帝身邊的洪公公。
宮中閹臣深受熹和帝信任,此前王有得整頓內宮,在宮中各個司局立了許大的威,後來更是憑藉熹和帝給的特權,攪亂宮闈秩序,在自己門房之中與宮女私通結為對食。
而今又明目張膽地將自己私下收的義子提拔上官場。
主要入的是翰林院,常在熹和帝身邊侍奉,又有他乾爹王有得護著,平步青雲那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於在朝其他人而言,有諸多不公。
此行令朝中文武不滿,不過兩三日,便聯合上奏了數十冊彈劾宦官的奏文,要熹和帝下令斬殺禍亂宮闈的王有得,以及其義子趙之萬。
南方災情尚且如火如荼,朝中又出了人心分崩離析之勢,熹和帝態度頑固,擱置奏文數日未批,深夜於宮中召見了郭訓簡。
都察院陸弘績是個欺軟怕硬的廢物點心,而且與攝政王蕭時青有些不為人知的過節,熹和帝一般有所顧忌,不敢輕易用他。
近來察郭訓簡一舉一動,倒是覺得他的身份官品合適,為人言行一致,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才。
此次召見他進宮,不為別的,還是眼前之事。
“朕此前有意啟用宦官監察,但顧念朝廷根基薄弱大動不得,所以並未真動干戈,”熹和帝將一本奏摺翻出來摔在案上,“可如今郭卿也看到了,滿朝文武都在逼朕。”
郭訓簡跪地俯首,並未多言。
熹和帝默聲盯了他半晌,餘光瞥見殿中燭火搖曳,晃花了視線,才款款問道:“郭卿願意為朕排憂解難嗎?”
郭訓簡聞言抬眸,堅定望去,“此為微臣份內之職。”
……
次日,從宮中傳出的以郭訓簡為首協領東廠內宦官糾察百官的口諭,在朝引起軒然大波,鬧得沸沸揚揚。
命令一經下達,所有人的注意點被形勢逼迫轉移,彈劾宦官當政的奏摺雖仍舊有人在上遞,卻比先前少了半數。
東廠以天子效命,糾察動作徹底迅速,又是在朝廷復原生息之初,查到六部這裡,已經有不少官員生畏。
孔青陸也不例外。
他為首戶部,首當其衝。
即使在三番兩次的風波之中掏空了快半數家底,卻也免不了被東廠的那群廠臣找上門來喝茶。
天知道郭訓簡那小子帶著一群太監登門時,他有多氣急敗壞,滿心只恨自己沒有早早下令除掉他。
不過他也就是比旁人要心高氣傲了些。
六部之中,所有人都沒能倖免這次東廠的動作,就連付昀暉這樣身居高位的人也被嚴苛糾察。
朝廷上下風氣整改,不遺餘力地肅正朝綱,壓下了不少暗潮洶湧的居心。
可孔青陸左思右想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當晚又邀約了武照臨登門。
武照臨來時,給他帶了一隻上好的狼毫墨筆,以紫檀木盒盛裝。
兩人入院對坐廳堂,孔青陸只愁眉不展。
“尚書大人等不及了?”武照臨問。
“哼!”孔青陸狠狠砸了下手邊小案,“這個郭二,本官當真小看他了!”
武照臨未言,笑而不語。
“本官試探過郭訓行了,他雖想要英武侯位,卻並沒有要除掉郭二的意思,從他那裡借人手辦事,怕是不可能了。”
武照臨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尚書大人今夜特意邀約照臨就是為了此事?”
孔青陸聽她語氣十分不悅,“難道武修撰有解?”
武照臨抿了口茶,氣定神閒道:“郭二不必除。”
“你說甚麼!”孔青陸眸色陡然沉了下去。
“郭訓行既然不想弒弟,我們就沒必要違揹他的意思,畢竟我們本來就有求於人,不是嗎?”
“可郭二倘若不除,襲位之事,我們又如何有把握答應郭訓行?”
武照臨靜默半晌未言,將盞茶飲盡,才在孔青陸怒其不爭的目光中勾了勾嘴角,“此事,尚書大人不如就交給照臨來辦。”
……
距離上一回梅苑會面,武照臨大抵記得已經過去了快一月。
這一月之中,郭訓簡沒有半封信,也從來不與她宮中小會,基本上是遠遠望見便轉身離去,根本不給她丁點說話的機會。
可謂是心如玄鐵,油鹽不進。
但這回被府上侍從領著進院子,她的待遇倒是比上過往好了有不少,終於不是被攔在前廳不讓進。
侍從將她領到房門前便自行退去。
她未加猶豫,徑自推門進屋,卻猝不及防被撲面而來的一股濃重藥味燻花了眼,皺著眉頭再挪步屋裡,苦澀的藥味更甚。
沒人傳出訊息說郭訓簡病了。
這廝明明前兩日還耀武揚威地帶著東廠的太監糾察百官,現如今任誰提起都是滿面的諱莫如深。
沒想到他居然病了。
她心下複雜,又往裡挪了幾步,穿過屏風,才聽到頂裡頭傳來聲響。
“誰?”
她自顧自走近床榻,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躺的病美人,“武蓮君。”
……
前些日子郭訓簡在外頭跑了不少差,還都是頂著大雨去的,四月底至五月底的雨水,全讓他給碰上了。
三頭兩頭沒歇過好覺,好不容易等到放晴,又讓熹和帝安排了個糾察的差事,這麼把自己當牲畜練,他不伏病誰伏病。
他睜開眼睛瞧了武照臨一眼,又有氣無力地闔上,“你來做甚麼?”
“你我都有了夫妻之實,你說我來做甚麼?”武照臨嘴上不落渾話,手掌也朝他額上探去,觸及一片滾燙,再怎麼玩笑的臉色也淡了淡,“怎麼這麼燙,吃藥了嗎?”
郭訓簡懶得張嘴回她,半晌沒答。
本以為這樣就能讓她作罷,誰料這人修的厚顏無恥的道行甚麼時候都能上場。
她毫無徵兆地俯身下來,冰涼的髮絲掃了郭訓簡滿面,隨即捉住他欲要撥弄髮絲的手,湊上去在他唇縫間舔舐了一個來回,還津津有味地咂了咂嘴,“沒品出來,估計是嘗得太淺。”
郭訓簡忍無可忍地睜開眼,“你到底想做甚麼?”
武照臨視線落到他唇上,眼底的神情不言而喻,“你說呢。”
郭訓簡鬥不過她,只好翻了個身背對她,“吃了。”
武照臨聽到回答低聲笑了笑,隨即不知又發的甚麼瘋,剝了外袍上榻,她跟條靈活的滑魚一般鑽進了被衾,不等郭訓簡起勁攆她,就無所顧忌地攤開手腳纏了上去,將他抱得嚴絲合縫。
“你……下去!”
郭訓簡年少時至青年時,都從未遇到過這般厚顏無恥的人,一般來說,厚顏無恥的只會是他。
可這回遇到了個他如何也敵不過的對手,滿肚子的墨水和涵養都成了擺設。
武照臨聞言也一動不動,蹭到他後頸,故意用冰涼的唇捱了挨他,又偷著笑道:“你好燙,不如給我暖一暖,一舉兩得。”
郭訓簡見她纏得更緊,知曉與她爭辯無益,索性不開口了。
武照臨一向是個順著杆子往上爬的典型,給她個巴掌她也不願意走,更別說給顆甜棗了。
睜著眼睛瞧了郭訓簡的後腦勺半晌,她不痛快,便又開始作妖,手指摸索著正當要把他一把翻過來時,卻被他滾燙的手指握住了手。
武照臨愣了愣。
“又要做甚麼?”郭訓簡溫聲問。
作者有話說:“風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出自白居易《江樓夕望招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