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千萬緒 “勸君莫作獨醒人”
謝玉媜迷迷糊糊也沒聽全, 只聽蕭時青說不會走,便應了一聲,接著無比順服地被他單手隔著被褥抱起來,捲成一團攬在肩膀上靠著。
蕭時青換好衣服, 便將一直守在院子裡的承月叫進了屋, 吩咐她去請來府醫。
半個時辰之後。
府醫看完前去後廚煎藥, 謝玉媜也半夢半醒地睡著了,睡中皺著眉頭, 眼皮偶爾翕動, 應當是做了不好的夢。
蕭時青撫平她眉心。
順帶讓下人在屋中添了安神的沉水香。
……
窗外又是牛毛細雨, 淅淅瀝瀝落在院子裡,把好好的芍藥都打得憔悴。
初綻的石榴花也沒能倖免, 被雨水砸落一地, 星星點點的紅鋪滿水灘,綠意枝頭只剩下了根根黃絲蕊。
除了隔院池塘裡的那池紅蓮開得正好,別的花片幾乎無一倖免。
放眼細看,蕭時青也止不住要嘆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二月草長鶯飛, 三月春闈杏榜之時,尚且歷歷在目,一轉眼, 就到了孟夏。
去年這個時候。
謝玉媜仍是籠中鳥,譚氏兄妹也還在。
或許近來雨水連綿下了半月,害得人心頭愁緒只多不減,京都這灘越來越撲朔迷離的渾水, 總讓他心頭不得安寧。
萬松書院牽扯出的鴻運坊一案,雖然其中沒死甚麼人,卻鬧得原本根基就不穩定的新朝人心惶惶,朝廷中拉幫結派的現象越發明顯。
春闈改制之事之後弄出來的一系列風波,延續至今未能得到平息的時機,好不容易熹和帝想通了肯出面撫慰緩和,卻在這個關卡又出了南方災情。
新朝初立,百廢待興,黨派對立,人心不古。
倘若再接著這麼下去出茬子,各方勢力難免要生禍端。
眼下擔憂之境不解,又撞上謝玉媜身子抱病,他滿心煩悶沒出發,只能在院子裡找旁人出氣,讓亭林拿籃子將地上石榴花瓣撿起來,還要洗乾淨。
亭林在心裡叫苦連天不敢出言。
還好下午謝玉媜服藥時轉醒,替他求了情,這才讓他逃過一劫。
……
謝玉媜病時,心下不喜歡藏東西。
服了湯藥後嫌口中苦澀久久不散,她便張著嘴唇要蕭時青舔舐乾淨。
湯藥的劑量比起她去年養骨頭的那時候肯定不能比,味道就更不用說了,蕭時青嚐了半晌沒打算拆穿她,點頭應著苦澀深重,打著要她嘴裡好受的幌子,將她摟抱著親了良久。
上午那昏沉的身子和迷糊的腦子再度就位,謝玉媜搖搖晃晃栽進他懷裡,被他一把抱住裹著秋季的袍子,挪步帶到窗臺底下的書案旁,一前一後落座。
案上的芍藥換了新的,還滴著透明的雨水。
看著謝玉媜眼前一亮的神情,蕭時青忽而抿了抿唇,把著她的腰身將她按在腿上,“這麼喜歡?”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花好看,謝玉媜便愛花,這並非是不能說的事情,“喜歡。”
蕭時青眸色微深,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仔細磨蹭,視線時而飄忽到花上,時而盯著她的後頸,隔了半晌才道:“那我在你身上畫一朵好不好?”
凡是他帶了“好不好”的問話,都有種讓人不忍心打斷的可憐感,搭配上他溫和的語氣、無法讓人忽略的氣息,還有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謝玉媜眼下哪怕正襟危坐、渾身整潔,卻也有種被他剝了衣衫款款征伐的錯覺。
她臉色燒成了上午時那樣的緋紅顏色。
耳朵熱得她忍不住伸手去捂,卻又在碰到之前教身後的人一口叼進齒縫間,輕輕打磨。
“不想麼?”蕭時青松開她滾熱的耳垂,低聲在她耳畔問道。
謝玉媜此時不看他的神情,就已經覺得他渴求極了。
一時心軟她扭過身問:“畫在哪裡?”
蕭時青碰了碰他唇,撫摸在她後背的手指逐漸磨蹭往上,順著她凸起的椎骨一點一點挪進後頸領口,然後按在那塊光滑的面板上,“畫在這裡。”
謝玉媜平日極少出門,在家中髮髻也常半束,擋著後頸的時候居多,倘若他想要“大顯身手”的話,倒也不是不行。
“不會掉色嗎?”她問。
蕭時青笑著吻了吻她嘴角,“可以不掉色,只要你想。”
謝玉媜抬手摸上自己後頸,有些為難,“掉色的顏料,難免不會蹭到衣服上,也容易花,不掉色的顏料,怕是隻能畫這一次……”
謝玉媜一愣,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下一瞬想改口,連忙擺首,“不是,我是說……”
說甚麼蕭時青也不要她說了,他趕緊堵住她那張招人的嘴,重重在她唇裡勾纏了幾個來回,將她攪得神思昏昏。
他按著她早已塌陷的腰身,故技重施掂了下她,眉眼間佈滿沉沉的欲,“說甚麼,說畫一枝芍藥你並不滿意,還要我天天在你身上繪丹青?”
隨即他又用手指微微揚著她的下巴,抬著眉頭一臉戲謔,“病了也要鬧我,就那麼喜歡?”
謝玉媜教他擾得一點也不痛快,有情愫由著他這兩下恣意妄為,似乎就要於此脫韁撒歡,她帶了些許羞憤,“你哪裡來的那麼旺盛的火?”
“誰讓你是經年烈酒,”蕭時青咬上她的唇,“專門就是攛掇我這心火的。”
謝玉媜惡狠狠回敬他唇片一下,否認道:“我才不是。”
蕭時青定定看著她,“你就是,你怎麼可能不是。”
“酒要釀的。”謝玉媜胡亂辯解。
“是,”蕭時青笑盈盈地捏著她發紅的臉,“我釀的。”
謝玉媜沒理出來頭緒,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你不是說,當年閬風樓前,你看我一眼就想留我在你身邊嗎?”他抵上謝玉媜額頭,碰了碰她眉心,“這份情誼,釀了十年,如今……已經夠我隨時隨地燒起來了。”
謝玉媜心下一跳,宛如千萬股熱流湧過,將她心腔整個塞得極其滿當,“你……”
這些話,都是去年年初的時候她還浸在往事之痛裡說的。
那時是真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她記掛著蕭時青回京與她會面時,從來沒聽她說過好聽的真話,便想著臨終痛快一回,吐出了不少肺腑之辭。
她那時還不知曉,蕭時青待她之心亦如她。
“我甚麼?我說的不對嗎?”蕭時青道。
謝玉媜擺首,“你說的再正確不過了。”
蕭時青知曉她今日心頭極軟,少有這樣句句問,句句都能順著他答的時候,好不容易逮到了,他便不想輕易過去。
著手將謝玉媜挪起來,架在腰腹之上,他面對面地看著她,“回到方才那個話題,”他指了指案上的芍藥,“往後若有閒暇,我便每日在你身上作一幅丹青,用花汁做的顏料,好不好?”
“花汁?”謝玉媜微微遲疑。
見她疑惑的是顏料而並非“每日”二字,蕭時青嘴角快要彎到耳後根了,隨即強裝鎮定地抿了抿唇,解釋說:“能食用的花汁。”
謝玉媜不出所料地紅著臉瞪了他一眼,“你簡直……孟浪之尤。”
蕭時青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又掂了掂她的身子,然後單手勾著她後頸,按著她那一整塊面板用力揉了揉,笑眯了眼睛道:
“屆時我就順著這裡往下舔,你越罵,我越起勁,我要用你點起來的火,連你也一併燒乾。”
謝玉媜光是聽著這些混賬話,就已經酥了骨頭,比不過他的厚臉皮,又怕他越說越沒完,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蕭時青又伸出舌卷溼她指縫,趁她惱恨收手時,一把握住她試圖阻礙“忠良”說真話的指尖,滿臉的無法無天,“你捂不住我,”隨即他將謝玉媜的指尖湊到唇邊,輕輕落下溫熱的吻,循循善誘道:“你還沒說,用花汁做顏料行不行。”
謝玉媜垂眸,心下覺得他這種知道了答案還非要問出來的行徑,實在太不計廉恥。
紅了半晌耳尖,她才低聲應了句“行”。
……
六月,京都雨色終於落幕。
好不容易放晴的天色,讓在朝所有官員都堪堪鬆了一口氣。
不過雨水雖停,京都城內諸數修渠建壩的工程卻仍在繼續,天光一碧萬頃,趕工的效率也更高一些。
城中礙於天象沒法出來做生意的門戶數不勝數,朝廷為解決這些人的生計問題,又著手開展了幾個新的水利佈防。
加上先前從南方上來的災民日益增多,城內的難民所裝不下那麼多人,朝廷只能在京郊重修個更大的工程。
這些工程耗費下來的人力物力,頂得上去年一年的開支。
這還光是京都內的。
南方遭殃的田地數不勝數,付思謙成功抵達青州後,根據一路上所見所聞,立馬寫了封摺子快馬遞迴京。
奏文中直言賑災所帶的銀兩和糧食不足以填補缺漏,請求朝廷再次徵糧運送。
熹和帝聽取內閣商議,在各州以朝廷名義高價回收糧食,分別運往京都和青州,又在各州糧食抵達時,開京都由戶部管轄的糧倉救急,逼各州糧商賤賣糧食。
這種時候,發這種國難錢財的多半是無德無良的商人,士族原本就瞧不上這種唯利是圖的商販,況且運送糧食的途中艱險,能夠耗費如此人力物力來買賣糧食的商人,多半府上充裕,用計使他們的糧食堵在京都有價無市,再低價回收,無可厚非。
因為各州運過來的糧食極多,京都中人也有湊數的富商,算是解了災情往後的糧食之憂。
不過此次城內城內花銷巨大,就算以工代賑維持民生,一時之間也不能維持國本,民生重新運轉,國庫卻虧空在即。
滿朝上下,在逼近孟夏的日子裡,過得緊巴巴的。
作者有話說:“勸君莫作獨醒人”出自晏殊《木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