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苦夜長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武照臨摸著茶杯點了點指尖, “陛下要的是能在朝中招攬使喚的小英武侯,不是一個假大空的頭銜。”
孔青陸愁了起來,半晌沒吭聲,直到湖心亭颳起夜風, 冷得他頭腦清明, 才靈光一閃道:“你不是已經與郭二打過交道了麼?”
武照臨笑不入眼底, “這些年你們在京都撥弄風雲,只瞧見人家生了官階、辦了別院, 連性子也沒摸清楚, 就敢說他為人純善好相與, 你們成大事者,都這麼不拘小節麼。”
孔青陸聽出來她話中暗諷之意, 一時無言辯駁, 只好見縫插針地戳她痛腳,“不知修撰此言是為了推脫責任,還是護他郭二的短。”
“護短?”武照臨都要氣笑了,“我護的哪門子的短?我想要做甚麼,孔尚書難道不明白?”
瞧見她嘴角嘲諷,孔青陸只覺得她為人極不實誠,“我倒是也想明白, 可我的人分明看到你前幾日都在郭二的梅苑。”
武照臨徹底沉了神色,“尚書大人在監視我?”
“只要你真如自己所言,心中懷揣抱負大業, 又何必怕人監視。”
武照臨真心佩服他們這群人,給自己苦心積慮找的冠冕堂皇的藉口,連掩飾居心都能那麼自然。
“那你們監視的結果如何?”
孔青陸燒著熱茶,“武修撰難道不想解釋一下, 你與郭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麼?”
“做戲而已,難為孔尚書一番探問了。”
不管怎麼說,孔青陸都鬆了一口氣,“既然是戲,那可有所獲?”
“有,”武照臨淡淡道:“不過你們口中的那位郭二我不認識,我只知曉,我認識的郭二防範非常,心下城府不見得比誰淺,倘若他知曉世家要籌謀的事情,定然會與我們鬧個魚死網破,屆時如若內訌,讓上頭的人有所察覺,怕是不好收拾爛攤子。”
孔青陸抬了抬首,隔了半晌才宛如嘆息道:“郭二要除。”
武照臨面不改色,“孔尚書如若早些想出這條妙計,今夜倒也不用苦惱郭訓行承襲英武侯位一事了。”
孔青陸笑了笑,眼底露出滿意,“倘若你也覺得這麼辦妥當,我便遣人去了。”
“孔尚書隨意。”
夜談方歇,天邊又落起雨。
武照臨離開時走得似陣煙,面上虛假笑意隨風散開。
……
這廂好不容易送走人,養好了心情的郭訓簡,終於迎來了新的差事。
鴻運坊一案的欽犯,昨日由楊保興親自帶著人,在京城內的一家難民收納所中抓拿歸案,他正好隨同審察。
此前攝政王曾下令嚴查出城的所有人員,加上又是雨天,奔波出城的人數極少,路程趕得緩慢,便容易得查仔細。
那逃犯沒有十足十的把握不敢冒然出城,只能暫時蝸居在人多眼雜的市井小巷,準備打算等這陣災情差不多了,混在那些北上的難民堆裡出去。
但其中不知道是誰,知曉了南方的災情之後,到處在城中叫嚷著難民所中要發散疫病,搞得人心惶惶。
不僅嚇得連日送餐施粥的人少了,官府看得更加嚴格,似乎就等著要他們其中有人一發病,趁早一把火連屋子帶人一起燒成灰。
那逃犯擔心得吃不下飯睡不好覺,耐不住心裡的折磨,只好找了錦衣衛中的線人聯絡。
且沒料到楊保興就在這等著他倆呢,臨了一石二鳥,把內奸抓了個現行,一確定線索就又追去了難民所。
不過人抓回來了,鴻運坊一案作了個初步了結,京都連日的雨卻還沒有停。
都城正街道上到處都是溼淋淋的,兩旁低窪積了水,一腳踩進去沒過腳踝,之間放置的空閒攤架,都爛得發了黴。
護城河中更是波濤洶湧,再多撐一日,估計河水就要漫上岸來。
這些事之前,原本都是戶部和工部在管。
後來不知曉是哪個腦子裡頭也被泡了水的官員下了道修壩令,漲水時白瞎了兩條人命,水壩沒修成,官職也丟了。
熹和帝氣得又在朝上摔了許多人的摺子,手裡實在沒人用了,才又求到了蕭時青這裡,要他監察下令。
蕭時青並不太想接這差事。
一是擔憂家裡人不在他眼前待著,定要胡亂折騰身子,二是怕好不容易得來的清閒,一忙又不見人了,徒然教家裡人生出擔憂。
左右都是顧念家裡人。
於是他義正辭嚴上書舉薦了其他幾位能人,請旨由都察院掌御史陸弘績監察京都水利施工,吏部侍郎齊睿山協佐。
當了大半年縮頭烏龜的陸弘績,沒想到這時候能被人把名字呈上朝堂,慪惱壞了。
上書推辭了幾次,都讓熹和帝給著手按下。
再有訊息,他二人的該負責的事情都已經明旨昭令,滿朝文武感嘆的同時,又本著多拉一個人下水的心思,對此贊同得不行。
此事一敲定,似乎京都之中人人都有了事幹。
堂堂攝政王也沒能僥倖例外。
不過一碼歸一碼,他推脫差事倒並非是不見民生之多艱,只是他天生責任感和德行枷鎖不受萬物所託,一切超然自身之外的東西都不是極其重要。
所以他不想辦就是不想辦,幹不了就是幹不了,更不會身體力行地把為民謀事當作行為準則。
與他相比,謝玉媜就恰恰反道行之。
她肩上的責任與大義,從來比她自己的喜怒哀樂都要重要許多倍。
早在南方青州的災情傳回京都之前,她就找了不少治理洪水及賑災詳細的書籍查閱,後來聽聞付思謙請命青州,更是連夜拉著他一起整理了一封記錄手劄,翌日清早派遣承月送去。
期間種種,不張不揚,彷彿那些都是她的分內之事。
蕭時青替她忿忿不平,說她不會享樂。
她言習慣享樂和擅長享樂是一件幸事,而她平生之幸事,她已經得到,且夠她滿足好幾輩子。
蕭時青即刻便懂。
再也沒有抱怨了。
進宮議事,他還不忘替她前去藏書閣,拿許多治水和治疫的經卷回來,連日夜裡伴她書案點燈,替她操心她極為操心的諸事。
這樣連著幾日,起早貪黑,宵衣旰食,說清閒都有些牙疼。
又是一日睡過了頭地醒來。
謝玉媜已經整理出來前幾日他們謄寫的所有詳細,正伏坐在書案,單手握拳撐著鬢角,一點一點地耷拉著腦袋,露出衣衫底下白皙纖細的後頸。
這人近日睡得比他晚,醒得也早,幾乎沒怎麼上榻歇息,勸也勸不聽。
好在她身上骨病好生修養了一陣,似乎也習慣了這樣潮溼陰冷的天氣,發作都不再那麼頻繁。
隨即蕭時青自八仙桌旁撐起身,挪步過去,沒出聲叫她,便徑自俯身抄起她膝彎,將她攬入懷中。
直步穿過屏風桁架,直達床榻。
“蕭懿安……”謝玉媜昏昏沉沉,極其不願睜眼,知曉是他抱著便沒掙扎,直到被他摟著塞入被褥之中,才下意識呢喃了一句。
未曾躺過人的被褥之中全然沒有溫度,雨氣卷得被子冰涼潮溼,比坐在屋中還冷,她猝不及防滾進去,只感覺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甚至是原本模糊的睡意也清醒了。
睜眼時才後知後覺渾身滾燙,頭腦如同攪了一團拌不開的漿糊,在咕嚕咕嚕冒著泡,好像隨時都能炸起來。
“怎麼了?”蕭時青終於俯身挨她,將她翻到自己懷裡,摸了摸她冰涼的腳,“冷嗎,先揣我懷裡暖暖。”
謝玉媜弓著身子,腦袋抵在他肩膀上,難受地皺眉,“還是冷。”
蕭時青聽完徑直解開腰帶,將她連著中衣裹進了懷裡,無意間碰到了她熱得有些燒人的眉心,才反應過來摸了下她的額頭。
“謝竹筠!”他隱隱壓著不悅。
謝玉媜意識浮沉中聽見他聲音,下意識應道:“嗯?”
“難受怎麼不說?”
謝玉媜不出所料地發了風寒。
昨日一夜沒歇息,到今早治災的策文整理完畢,她鬆懈下來的身心才認伏病痛。
蕭時青教她纏得心都化了,被她滾燙的額頭抵在脖頸上,原本起的氣也成了擔憂。
“我讓府醫過來診治……”
他意欲起身下榻,卻被謝玉媜伸手摟住了肩。
“就在這兒,你別走。”
這還是頭一回謝玉媜說出“別走”這樣黏極了他的話。
以往他知曉謝玉媜性子冷淡,不太擅長剖露內心,常常下意識做出來的反應,比嘴上說的話要討人歡心得多,領略過許多回後,也就漸漸習慣了她這種心口不一的姿態。
但做的和說的終歸在本質上差了許多感覺。
而今明瞭她的心思,又親耳聽到她剖露心聲,自然要比先前讓他驚喜。
他沒能扛得住謝玉媜這般投懷送抱,摟著她狠狠揉了一通,拿自己較涼的額頭往她臉上貼,“不走,你說不走,我就不走,”
聽了他的話,謝玉媜終於放心。
只不過伏病的滋味不好受,她整個人昏沉沉的,身心都像被一塊軟綿綿的巨石在壓著,讓她四肢變得癱軟無力,頭腦也如一團亂麻在冒泡,咕嚕咕嚕的要將她煮熟。
身上又冷又難受,她只能一個勁地在往蕭時青懷裡拱,暖了沒多久又覺得熱,忽冷忽熱的半點瞌睡也沒了。
急得她直生煩。
“熱……”
蕭時青摟著她半點不願意鬆手,“腳還涼著。”
“這樣難受。”謝玉媜急得都出了哭腔。
蕭時青拿她沒轍,只好將被褥掀開一道小縫,讓外頭冷氣漏進來點。
低眸見她面色燒得發紅,他又覺得不是個辦法,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哄道:“我起來穿衣,就在這兒,不會走。”
作者有話說:“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出自《古詩十九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