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如夢 “草色青青忽自憐”
付思謙自願請旨前往青州處理災情, 其實有兩個原因。
一是由於所處戶部的分內之責,二是緣由他年少時的舊土,就是在青州。
此事追根溯源,有頭有尾。
過往崔允惇講學紮根青州, 他成崔允惇門下弟子, 來往走動都在那方寸之地, 留下了不少舊人舊事。
而今崔允惇已死,可他仍舊記得師生之情誼, 舊鄉之安穩, 每每回想起來, 記憶裡浮現的畫面全都是好的,幾乎沒有令他多增怨恨的東西。
或許人一死, 換回來的憐憫, 在特定的人眼中,足夠顛覆他平生諸般過錯。
那時廬州那一劍,融入夜晚斑駁的火把之中,被燒成了一抹留在他身體裡的痛。
攜帶著這抹痛,他曾在許多日子裡,固執地細數過往崔允惇給他的教誨,細想他教導的每一句箴言, 細辨他每一樁背信棄義的謀策,竭盡全力地想透過醜化這個人在他心目中原本的印象,試圖讓這抹痛能夠變得輕描淡寫些。
可這顛覆了一切的認知, 還是在應接不暇的無數次掙扎中,毫不留情地將無措和迷茫碾在他身上,讓他變得敏感又脆弱。
他其實一直都很想問問謝玉媜,接下來他該走甚麼樣的路, 往何處走。
可謝玉媜只毅然決然地選擇了一條斬斷過往的新路,留他一個人立在過去,在那些糾纏不休的舊人舊事裡獨自徘徊。
他沒有新的路。
謝玉媜親手解決了過往,與過去的家仇國恨一刀兩斷,投入新人之懷,如日方升。
而他,從頭到尾揹著家仇被人當作棋子拋棄,師也不是師,父也不是父,在偌大的京城之中,顧自埋著皇家最為腌臢的東西。
沒有人能夠救他。
於是他只好自救,只好將往事混亂,將那晚廬州一劍的絕地逢生,當作是崔允惇的心軟。
雖然死了才幹淨。
可這世上,確有一個僥倖讓他活的,與他毫無血脈干係的人。
他應該為此有一分高興。
所以他不能恨崔允惇,也無法怨謝玉媜。
無論是青州安撫災情,還是繼續與謝玉媜交好,都是他唯一能夠活下去的“路”。
旁人怎麼猜想他的所作所為,他半分都不在意,升官發財也好,娶妻生子也罷,自始至終,他只是想如謝玉媜一樣,能捨棄舊的路,去往新的路。
即使這條路會讓他死。
……
啟程這日,京都的雨還沒有停。
山色空濛,雨色清新,到處都繚繞著縹緲的霧氣,風中摻著寒意,要冷透人心。
來送他的人並不多,付昀暉忙於內閣諸事,府上只有一個他名義上的姨娘,替他準備了吃食和厚衣。
他在朝相交的人少之又少,門前一度冷清得只有馬車和侍衛。
好在趕著寅時末,郭訓簡駕著馬姍姍來遲,丟了他一把防身的匕首後,與他並排騎馬打著傘一路行至城門下。
同行前往青州的相關官員早已等候多時,望見他身影,一群人撐著傘上前行禮。
付思謙不願耽擱,視線只朝他們中間稍稍掃了一眼,正收回時,不經意間落在其中某一人身上,忽然頓了頓韁繩停下。
那人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反應,立馬抬起面,不緊不慢直朝著他走了過來,抬手遞上一物,“我且奉命前來送大人一程。”
付思謙眸光微閃,見她手中信封,抿唇拿起收進袖中,衝她微微含首,“在此謝過殿下。”
承月收回手,俯身拜禮,“那便預祝付大人,此行一帆風順,馬到成功。”
即使是攝政王府的名義,付思謙也心知肚明,到底是誰要送他。
曲指碰了碰袖中那封信,他面色上的冷清隨之消融了些,轉頭與郭訓簡對視一眼,千萬句珍重之言,沒入一個眼神間。
隨即他揚聲駕馬,踩起遍地水花,飛馳城外,不見蹤跡。
……
送走了人,郭訓簡牽著馬匹獨步漫回梅苑,今日無差事,裹了一身寒氣回府,正好有空能夠他舒坦。
抱著這樣心思,他步伐不由得輕快,進門時收了傘,專門淋著雨踱進院子,庭廊中有人都沒瞧見。
“大人為何有傘不撐?”
郭訓簡聞聲心下一提,隨即又款款落下,轉身看向聲響來處,見武照臨又是陰魂不散的一身青色衣衫,立在他面前,手中好似還抱著把琴,頓時臉色就不好了。
沒搭理她的問題,他反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武照臨姿態從容,一張豔得令人抽氣皺眉的皮相,在陰沉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有攻擊性,默聲盯著人時,像是在挑釁,可眼神中有繾綣,又實在像是誘引。
“來給大人撫琴。”她渾知曉如何才能取悅人歡心,哪怕是個貨真價實的黠冷心腸,言辭行動間,卻止不住地有種妖氣。
可恨的是,郭訓簡極為清楚地知道,這股妖氣尋常在別處根本見不到,純粹是專門為了針對他的。
他暗惱,氣得皺眉,心裡罵她不知廉恥,嘴上卻依舊揣著文人雅士的端方,拒絕道:“我不喜歡聽琴音,請回吧。”
武照臨遺憾地抿了抿唇,身形未曾移動半分,忽略她這張豔麗的臉,她整個人就相當於堵牆一樣立在庭廊中央,“從前怎麼沒聽大人說過?”
“跟你說麼?”郭訓簡咬了咬牙,“你以為你是誰,讓開!”
武照臨不讓,還又往前走了兩步,近得教人看得清她眼底一絲一毫的波動,“竟是照臨不識趣了……”
她笑了笑,轉頭看了看天邊,又接著說道:“外頭雨水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大人不如請照臨進屋喝杯熱茶?”
郭訓簡不知曉她心裡打著甚麼如意算盤,心底防線越是容易擊潰,面上就越是不留情面,“不必進屋,武修撰有甚麼事就地說清楚就好,今日本官約了人,還勞煩修撰撿重要的說。”
武照臨面色接連變了兩番,終於落了點不高興,“你約了人?”
郭訓簡冷著臉,“武修撰有甚麼不滿?”
武照臨接連冷笑幾聲,“不敢。”
“倘若沒甚麼事,還請修撰自行離府,不……”
“郭承範,”武照臨忽然打斷他,叫了他的字。
郭訓簡也愣了下,隨即緊皺眉頭地盯著她。
武照臨在他並不和善的目光中,不緊不慢上前縮短那一步的距離,並在他退步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面色偏執,“我究竟意欲何為,你當真不明白麼?”
郭訓簡該明白甚麼?
他只知道這人表裡不一,嘴上說的與心裡想的其實差距大了,暗自謀劃的東西抵得上一般人好幾個心眼。
且不說那些是對是錯,自從她試圖拉攏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只剩隔閡。
哪怕初見再怎麼驚豔,她試圖求和的一舉一動再怎麼惑亂人心,她用那張足夠亂人心智的皮相再怎麼誘引,郭訓簡都不想再與她搭上甚麼干係。
所以她意欲何為。
丁點都不重要!
他甩開武照臨帶著溫度的手,想重新劃開他們之前的距離。
可武照臨此人遠比他想象的要能屈能伸,也更無恥……
她趁機湊上來,扣住他的腰,將滿身不曾沾染雨水的暖和籠罩在他周身,用乾淨的衣衫包裹住他,將下巴靠上來,壓著他將他的如數掙扎都抵在廊柱之上,情真意切地求悔。
“我擅自揣測你,拉攏你,都是我不好,你要打要罵,我也都認,可你能不能,不要跟我撇清干係?”
她這樣樣貌的人,換旁人身上早原諒她千回百回了。
可郭訓簡不一樣,他最多還能再頂一陣。
於是他依舊冷著臉,掙扎著要脫身,“你放開!”
武照臨摟得更緊,蹭進他冰冷的脖頸,竟還掉出了一兩點眼淚,驚得郭訓簡渾身防備簌簌掉下,整個人如同剝了殼的蝦一樣,軟得毫無抵抗。
果然只一陣。“你……”
“我不想放。”武照臨將面龐埋在他脖頸處,捂熱了他原本被雨淋得冰涼的面板。
郭訓簡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從未惹誰掉過眼淚,就算是少年時,他也只會哄人,還從來沒教哪個姑娘不高興。
而今一個人窩在他懷裡哭,他甚麼氣都成了古怪,原本掙扎的手都不曉得要往哪裡放。
方才還能裝作冷漠攆人的話,全數嚥進了腹中,再也找不著根源了。
“你起來。”他皺著眉。
武照臨一動不動,壓著聲音在他頸中呢喃,“那日戶部衙門外,你寧願駕馬碾死我,也不願與我露個好臉,後來我千辛萬苦追到開善寺山腳下,你卻寧願淋雨,也不要同我一處馬車尋庇護,”
“今日我又來尋你,不惜找撫琴這樣蹩腳的藉口來得你寬宥,你還是要攆我,郭承範,為何你待旁人的寬宏大量,偏偏落不到我的頭上,我到底是如何的罪孽深重?”
郭訓簡擰起的眉更愁,再次重複了一遍,“你起來。”
武照臨仍然分毫未動,不過聲音喑啞,比方才又可憐不少,“我不想,我知曉我一起來,你又要走……”
“不走……”郭訓簡打斷她的話,沉沉閉上了眼,無可奈何地嘆出一口氣來。
頸間人的呼吸微微頓了頓,隨即緩緩離開那處,逐漸放了冷風進去。
武照臨抬起一雙緋紅的眼,看著他滿面無奈,似乎很是不捨地鬆了鬆手。
郭訓簡莫名犯起從前沒有的頭疼來,“讓開。”
武照臨神情悵然,卻還是微微側身讓他從旁穿過,隨即立在原地半晌,涼風吹得她眼皮都生疼了,身後才冷不丁傳來一句話。
“方才不是還要喝熱茶麼?”
她微訝,隨即暗自勾起唇角,挪步轉身。
作者有話說:“草色青青忽自憐,浮生如夢亦如煙。烏啼月落知多少,只記花開不記年”出自袁機《隨園雜詩·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