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分散逐風轉 “飄如陌上塵”
京都的四大世家之所以能夠尊郭氏為首, 不止因為英武候的落封。
甚至再往前追溯,郭家承襲的侯位,除了先帝與郭訓簡父親的交情頗深,還看在了郭家老爺子的情面之上。
郭家老爺子名為郭堯臣, 字平九。
當年北梁第一代帝王建昭尚且在世時, 他就已經入朝為官, 立業時以謀略和博學篤志聞名,後被北梁帝提為太子少保, 輔佐朝政。
北梁帝立業之中耽於國事, 膝下一直無子, 故而百官諫言,極力推薦立封當時他才及冠出頭的庶弟嘉平為儲, 受少保郭堯臣教習。
後來因為政治上各自的抱負不同, 儲君嘉平發動籌謀已久的事變,與郭堯臣為首計程車族沆瀣一氣,私養軍隊和宮中御林軍暗中勾結,終於在重陽宮宴之際,屠了半數朝臣,逼宮事成。
北梁帝當時抵死頑抗,被嘉平一劍封喉, 宴會上貼身保護的近侍心腹,也無一辛免,唯有北梁帝師崔允惇, 那一夜南下講學,僥倖得以逃命西南青州。
而當時的皇后謝氏,在宮亂後被宮人幽禁永壽殿中。
直至半月後,新朝成立、嘉平登位, 授官職給那群助他得道的世家士族,拉攏新貴後,她才得以重見天日。
嘉平帝自幼傾慕兄長之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以滿朝舊臣與百姓的性命逼迫謝氏再嫁。
謝氏仁善,在嘉平大赦天下之後,應允與他成婚,也順利保住了當時還未聲張的腹中胎兒。
嘉平帝夙願皆成,特提逼宮事件中替他出謀劃策的郭堯臣為太子太傅,還指名他做謝氏腹中皇嗣的老師,等皇嗣誕生之後,由他親自教習功課。
這祥和之勢,一切都順理成章。
再後來謝玉媜誕生,自年幼時便由他教導,在一言一行中存了深厚的師生交情,倘若不是中間身世揭露,她被嘉平帝各種疑神疑鬼,他們的師生緣分恐怕也不會走到盡頭……
“你怨恨他嗎?”蕭時青問。
謝玉媜愣了愣,“怨恨甚麼?”
“雖是先帝屠戮前朝,可刀卻是他遞的。”
顯而易見,站在建昭的立場上看來,他郭堯臣包藏二心,與儲君聯合逼宮,不仁不義,負恩昧良,簡直不配為人臣。
謝玉媜又窩進了椅中,視線投向案上的那兩支芍藥,花片紅得像血。
這要她如何回答呢?
她自出生時,認定的父親便是嘉平帝,認定的老師也只有郭堯臣。
有關改朝換代、認回親爹的事她是一竅不通,甚至於已經習慣了身邊的所有人和事。
對於別人用三言兩語,就想向她傳遞某些事實的舉動,那時她除了滿心恐慌,就只剩疑惑不解。
倘若事實盡頭站著的是兩個活人還好,可建昭與謝氏都死了,留下的全都是崔允惇之流那些秋後螞蚱的迷惑之辭,又怎麼能夠動搖她。
她不是沒有良心。
她只是在那個境地生不出一絲仇恨與憐憫。
倘若要因為她並未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事情,怨恨那時讓她集萬千寵溺於一身的嘉平帝,怨恨為她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那她才是沒有良心。
她沒有怨恨的人。
她只能怨恨自己,倘若她能夠想得明白,在心下故意找出那麼幾個可以怨恨的人,或許她前數廿載,根本就不會吃那麼多的苦,受那麼多的傷,發那麼多的瘋。
視線停得太久,以至於眼前一片都成了赤紅,她回神,再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他有他的政治抱負,嘉平二十多年的風平浪靜,他可是功不可沒,從長遠來看,他那把刀,遞得再合適不過。”
“我不要你的從長遠旁觀來看,”蕭時青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眼神沉得像是夜色裡的雨,又深又潮,藏著一股莫名能夠敲打別人心聲的情緒,她的反應毫無保留入他眼底,“我問的是你。”
謝玉媜面上的笑意消失眼底,堪堪停在了嘴角。
兩人對視片刻,謝玉媜悄無聲息地瞥過眼神,將視線再次投向了案上的芍藥花葉上。
今日,她或許不該提起郭堯臣。
“我已經許多年不曾見過他了,當時心境除了複雜,也沒有別的,”她探身去碰芍藥上的水珠,轉移話題問:“這兩天下雨,院子裡的芍藥是不是都被澆得差不多了?”
蕭時青半晌都不曾回話。
等謝玉媜再撩起眼皮看他,只望見他格外晦暗的雙眸。
面上故作輕鬆的神情凝滯了一瞬,她又強打起精神衝他挑起眉梢,笑得毫無心事煩惱,“我自己出去瞧瞧。”
她起身離開座位,在蕭時青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嚥了下喉嚨裡的哽塞。
她承認,她行事並不灑脫,心事沉重、思慮至深,所以這樁事,無論如何她也不能再繼續往下聊了。
於是快走兩步,她掠過蕭時青身側,直奔敞開的門口。
“謝竹筠。”
蕭時青許久沒有這樣全須全尾地叫過她的字,入耳的一瞬間,只讓她感覺到一種身心要面臨被剝開的瀕危感,腳下愣愣頓住。
身後款款湊上來新鮮溫度,將她整個後背裹緊,咫尺之間的距離,只讓她想逃。
因為她不想被剝開。
可她知曉,蕭時青一定會將她的心思一層層剝開的。
他骨子裡的蠻橫,從來不會因為她幾句好話就轉移他處。
果然。
下一刻,她就被一雙堅實如鐵的手臂,攬進背後寬闊的胸膛裡,裹上來的熱度侵襲她的身軀,將她周身的所有寒氣隔絕。
她感覺他靠在她肩膀處,溫暖的氣息揉拂在她頸間。
“我不配你說句真話嗎?”
謝玉媜心底一沉,猛灌上來透涼冷水,快要淹沒她茍延殘喘的定力。
“不是……”
她話還沒說完,蕭時青就帶著急不可耐又極具報復性地纏了上來。
他吻得很重,幾乎只剩啃咬,疼得謝玉媜錯開嘴唇彎腰,揮開了他掰在她下巴的手。
可這疼依舊沒有結束。
“嘉平帝與你的老師郭堯臣勾結,手刃你生父,奪他江山基業,強娶你母親謝氏,害你身邊所有骨肉血親不得善終,害你齟齬十數載惶惶瘋癲,害你眾叛親離、友至陌路,利盡交疏,你告訴我說,這是長遠而利之事,那你呢,謝玉媜……”
他掰過謝玉媜身軀,與她直視,“你在這場長遠宏圖裡,又算甚麼?”
謝玉媜猛然縮了一下瞳孔,撇開眼想推開他的手,又教他緊緊握住。
“你可以恨,你也必須恨,他們每一個人對你的所作所為,都足以天誅地滅!你不能為了甚麼狗屁長遠……”
“蕭懿安!”她突然喊出他的字,抖了抖嘴唇,“你想逼我?”
“我該逼你,”蕭時青惡狠狠地,一字一句道:“我若是早知曉,那些塵緣舊事都清清楚楚藏在你心底,嘉平二十二年終,我就應該將你綁進宮,按著讓你親手割了他的腦袋!”
謝玉媜紅了眼,“你發甚麼瘋……”
“是,我早就想瘋了,”蕭時青神情猙獰,將她手腕掐得生疼,“我恨不得剖開你的胸膛看看,你的心到底是甚麼做的!”
謝玉媜梗著脖頸與他對峙良久,實在無話可說,剛垂下視線,又教他鋒芒畢露地咬上來,須臾過後,咬得唇齒之間只剩了血氣。
蕭時青終於肯安定,埋在她頸側,“我真恨你!”
謝玉媜心尖一陷,撕裂般的疼從正中蔓延開來,酸澀到苦的氣息一路探到眼底,匯聚出源源不斷的水汽。
冰涼的淚水落進蕭時青露出來的後頸,他渾身微顫,“我恨你不怨憎任何人,把往事埋到心底,給自己做墳,到萬事最壞的結果,不過也只求一個身死,”
“當日憑空躍下鳳凰閣,你根本就是在騙我,甚麼要我贏,甚麼要保蕭元則的命,你捫心自問,你是想與我活嗎?”
他撈起謝玉媜的臉,將她眼尾淚痕抹乾淨,看清楚她的眼底,咬牙切齒道:“你是想死,你從頭至尾,都沒想過予我以後餘生,你只是想報孽到頭,你終於能夠解脫了,你真狠謝竹筠,你真狠!你真狠……”
他一連咬出幾句“你真狠”,垂首鬆開謝玉媜,將她死死勒緊懷裡,發瘋一般在她耳側說:“我真想熹和元年年初一那夜,你那把刀正好扎到我身上,起碼那時候,你是真心想與我死在一起……”
謝玉媜給了他一耳光,不僅打斷了他這般惡毒的話,還將他眼眶裡暈著的一串眼淚一同扇了出來。
“你還要繼續往下說嗎?”
蕭時青捂住雙眸,沉默良久,似乎窗外雨都停了,他才冷靜下來,
“我沒有發瘋,”他抬起眸看著謝玉媜憤惱的眼神,“我只是聽到你說不恨,把往事全都想明白了。”
為甚麼回京時,謝玉媜要用鶴影湖一案來試探他?
因為當時滿京都,她唯一想有交集的人,就只剩下蕭時青一個。
她求死,從頭到尾都並非是她真的做錯了事情,只是這世上沒有她怨恨的旁人,她認定自己該死。
至於那年景初殿時為何答應要予他……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既是蕭時青沒有預料到的恩澤,也是她最後憐憫自己的一次。
她分明是甚麼都提前算好了。
只唯獨沒算到,鳳凰閣一躍,因一聲兄長稱謂,餘遵常護她千鈞一髮,讓她沒能死成。
醒來後浮世蹉跎,是她重活了一次。
可自始至終,蕭時青並沒有。
謝玉媜不能口吐蓮花,此時滿心瘡痍,卻也不知所言。
“你還要拉著我去死嗎?”蕭時青問。
謝玉媜不應他,只無言掉著眼淚。
蕭時青吻上她眼睫,啄乾淨上頭留的淚花,“謝竹筠,你真蠢。”
謝玉媜抿唇靠進他懷裡,終於肯鬆開咬緊的牙齒,“我恨的,”她哽咽說:“我只要一提起……便恨得想死,可是蕭懿安……我,我以為已經過去了。”
蕭時青蠻橫地摸進她衣衫,用力按到她胸口那道舊傷,眼神冷厲道:“你以為……你以為你瞞得很好嗎?你故作鎮定的每一次,倘若肯睜眼用心瞧瞧,就能發現我將面上的那份都替你疼了,你還想瞞我……”
他指尖使著暗勁,狠狠擰了一下,感覺到她軀體打顫,又按著她後頸狠狠纏她,“你知不知道有多疼?”
謝玉媜知道的,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蕭時青又湊下來,狠狠地咬她脖頸,將她皮肉磨出鮮血,他再挨上去舔舐乾淨,慢慢吮吻,“疼得我真想咬死你……”
作者有話說:“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出自陶淵明《雜詩十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