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遊仙詠 “蓬舟吹取三山去”
郭訓簡的確挺冷的。
手腳早在山林的時候就凍沒了知覺, 此刻還能行動如常,只因憑著一股盡職盡責的毅力。
再說,還有錦衣衛的人跟著,他總不能半道就撂挑子不幹了。
題歸正傳, 他來時沒想到這車裡坐著的會是武照臨, 他要是知曉是這個人, 就是在雨裡淋死,也不會上前想要掀開她的車簾子。
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事, 他向來是不會幹的。
他沒打算要同武照臨多費口舌, 借車之事也暫時壓到了心底, 轉身穿進了雨幕裡。
望見不遠處的楊保興正著韁繩下馬,迎著他面挪過來, 手裡不知在何處抄了把傘。
近他前撐開傘, 向他斜過來,“怎麼?人家沒同意借?”
郭訓簡搖了搖頭,同他站在雨水裡,稍稍並排靠著肩膀,“我覺得還是打馬回去要好些,比馬車快。”
無非雨水沖刷臉龐不好受而已。
可他渾身已經淋溼得慘不忍睹,再怎麼淋也差不到哪裡去了。
楊保興拍了拍他的肩膀, 指了指驛站裡頭,“不去換身衣裳?”
郭訓簡發笑,“哪裡就那麼嬌貴呢。”
楊保興也不多勸了, “我等還需要回去覆命,就不等你一起了,待案子了結得差不多,我到時候請你吃茶。”
郭訓簡笑著衝他揚起下巴, 被他塞了傘柄留在原地,望著他翻身上馬,在濛濛雨幕中驅聲長去。
“大人這麼快就喜新厭舊了嘛?”
郭訓簡聞聲一愣,寒風帶著雨水刮到透涼的衣袍上,教他冷得想打寒顫。
估摸著武照臨就立在他身後,他十分厭惡般故意往旁挪了半步,才轉身對上對方那雙昳麗的眼睛。
“你在胡說八道甚麼!”他皺眉,頭頂的傘蓋正好教武照臨的傘抵住,緊緊壓在一起。
似乎這樣還不夠。
她又上前湊近兩步,壓得兩人傘面紛紛下垂,從身後飄來了冷雨,沾溼她乾淨的青色袍子。
“我親眼所見,大人甘願淋雨也不……”
或許是郭訓簡從來不曾認識到面前這個人的本性如何,所以在她冒然出手掀翻自己的傘時,他心下瞬間蹦上來的念頭只有……她到底發的甚麼病?
沒等他問出聲,武照臨已經毫不見外地將傘遮過他頭頂,單手貼著他的肩膀,將他往裡納了半步,然後垂眼打量著他身上的水痕。
郭訓簡回過神來,忙一把推開她的手,退後半步,挪出了她傘外,重新舉起楊保興塞給他的油紙傘,轉身往一旁栓馬的馬廄走去。
他心緒紛亂,冰涼的雨復而欺身,也不再覺得寒冷,只有面對那張豔麗皮相時的滾熱。
熱的根源,他並未找到,可他清楚地知曉,他憎惡並且羞憤自己身上的變化,不論因為甚麼。
武照臨又跟了上來。
堵在他與馬匹之間,用那雙橫在昳麗和危險之間的眼睛緊緊盯著他。
看得他重新燃起惱怒,咬牙切齒道:“我說過,讓你不要再來招惹我。”
武照臨衝他豔麗放笑,傘面又默不作聲靠上來,將他整個人的氣息籠罩,“你又沒說後果是甚麼。”
郭訓簡反手將她傘面掀了,傾著傘蓋抖落她一臉雨水,繞去她身後將馬匹韁繩解開,牽著進了雨裡。
抬腳翻身上馬,他仰著下巴衝她淡淡道:“管它是甚麼,你都付不起。”隨即緊緊一拎韁繩,雙腿夾緊馬腹,如穿破虛空的箭矢一般,踏泥逐雨而去。
放蕩猶如塵中仙。
武照臨立在原地哂然。
這是她第五回望著郭訓簡的背影在視線盡頭裡遠走,與前幾回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她窺見了郭訓簡眼底的極度剋制。
他能在剋制甚麼?
不言而喻。
……
城外雨水未歇,城內雨色如昏。
另一頭楊保興快馬加鞭趕到京都,衣袍都沒換就去了王府覆命。
蕭時青出門見他一身寒氣,聽完開善寺諸事的回稟,並未再吩咐別的事情,接過他從懷中掏出的香客名錄,便揮退他回去。
此事之中提到的郭訓行和孔青陸二人確實可疑,加上前幾日謝玉媜曾在雲韶坊裡得來的訊息,大致就能對上這兩人。
都是士族,其中一個還從商。
雖拆解不了他們之間密謀的東西,但郭氏與孔氏一向涇渭分明,沒有長輩那一代撐著,這兩家基本沒有私交。
而且提起這郭訓行,總覺得有些古怪。
但他對這些往事知曉的並不多,只留了疑問回院子。
謝玉媜昨夜裡被骨痛折磨得一夜未歇,今日寅時才堪堪睡過去,此時還未盡興,聞見他鬧出來的動靜也沒有起身,窩在被褥中縮成一團,面色被熱氣捂得緋紅。
蕭時青伸手覆上去涼她,“過晌午了。”他輕聲說。
謝玉媜眯著眼瞧他,聽見窗外雨聲如瀉,又扯過一旁被褥蒙上面,背對著蕭時青翻了個身。
蕭時青彎身探進被褥,摸到她腰上,將她一把撈起來,趁著她還未發火搶先說道:“有些正事,你邊用膳我邊跟你說。”
這招“禍水東引”特別好使。
謝玉媜這半年堪稱毫無抱負,腦子心計動的也不如從前多,舒坦久了難免想要生點事琢磨,可平時蕭時青操心得緊,極少教她思慮,此時主動談起,她簡直巴不得。
方才還未醒的覺頓時就清了,兩腿分開夾著他的腰,摟著他的脖頸被他帶起身,挪去一旁的屏風後著衣。
春三月他二人打馬外出,趁春光瀲灩,謝玉媜簡衣亂入花叢,看得他心裡冒火,那時他就想著要給謝玉媜備一批衣裳。
於是四月初他親手畫好了所有圖樣,交送到宮中,到四月底司制局就送來了成衣,全是夏季的衣袍。
明明近日正是收拾的好時候,結果撞上這一場雨,只好又重新穿起了初春的袍子。
摸著謝玉媜溫熱的鎖骨,他攏好衣領給她覆上,又嫌欲蓋彌彰,低首湊過去,在前幾日留下的痕跡上偷香。
磨得謝玉媜微微仰首,將後腦抵在了屏風上,羞赧不足地惱道:“這就是你說的正事?”
蕭時青抬首,將她後背完全抵上屏風,掐了下她的腿根,笑意不減,“我倒要問你,玩夠了嗎?”
謝玉媜臊得臉紅,氣急敗壞地抽腿踹他,差點從屏風上斜著摔下來,讓蕭時青有驚無險納入手臂之中,才得以安穩。
“怎麼總是臉紅?”
這是應該的吧。
“比不了殿下,厚顏無恥。”
蕭時青沒有還嘴,只衝她唇上咬了一口。
……
飯中兩人對坐小案,一旁還擺著兩枝新鮮芍藥。
謝玉媜後知後覺地腹中飢餓,頭一回沒把這風雅當回事,自顧自地填飽肚子,才窩在椅中賞花。
“今日楊保興他們去開善寺查佛珠一事,無意間在寺裡的香客名錄上,看到了郭訓行和孔青陸的名字,大抵如你猜測。”
謝玉媜掀了掀眼皮,坐直身子,“可查到他們暗中在密謀甚麼?”
蕭時青搖頭,“藏得深,但毫無疑問,鴻運坊一事,世家之人多半在其中做了手腳。”
謝玉媜沉吟片刻,並未急著迎和。
“雖然一切線索都指向世家,可你不覺得世家在這樁事裡,太沉不住氣了嗎?”
蕭時青並未否認,“兩方對弈,多的是渾水摸魚,不過陛下這幾日決議暫緩改制推行,朝中對立的關係緩和了不少,這樁案子追查過程中,也威懾了京中如數官員,原本起因就是一陣風言風語,沒死人已經是幸事,所以到此,不宜再往下追究了。”
“那你打算如何交差?”謝玉媜懶洋洋地問。
“左右這樁事都與鴻運坊掌櫃脫不開干係,現如今諸事立案,左右逃不了他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謝玉媜笑他找了一隻替罪羊。
他攤手,“羊要上交,案子也還要查。”
謝玉媜抬了抬下巴,“你是說郭家與孔家之事?”
這件事蹊蹺。
首先,郭家大公子大半年未回京,率先回京一次竟然是為了參廟拜佛,還是瞞著所有人去的,連家裡人都沒告訴。
其次,倘若前些日子,他確實在暗中與孔青陸在開善寺會過面,那就更古怪了。
他二人前後不搭邊,平日也沒甚麼交集,中間還隔著輩分,怎麼著也不至於如此,除非真是為了甚麼大事。
“聽聞郭家長子自幼喜歡商書,成年後經商,性子木納忠厚,對承襲候位並無執念,除了這個,他與孔青陸合謀,還能為了甚麼事?”
謝玉媜沉思半晌,敲定道:“既然你想弄清楚,自然是要查的,臨近郭家老爺子壽誕,郭大郭二肯定都要湊齊,屆時我前去拜會,順帶摸一摸這個郭大的底細。”
蕭時青起初聽著還好好的,一聽她要親自前去變了變神色,總覺得她這話說得沾親帶故,“你與郭家有交情?”他問。
謝玉媜自幼在京都中長起來的,要說沒交情那才是見了怪了。
京都世家裡那幾個小姐公子,除了年紀稍長的她沒交集,其他的少年時招貓逗狗,都曾教她的威名壓過一頭,有的性子實在張揚聽不懂人話的,還被她收拾過。
其中的典型還得論付昀暉的長子。
就是因為兩個人前塵往事積怨已久,後來鶴影湖那口大鍋,才能那麼順利砸她頭上。
不過從始至終,她沒下過死手。
“郭二郭承範,我與他認識,算得上師出同門。”
蕭時青愣了愣,“師出同門?”
在蕭時青印象裡,謝玉媜身旁所有舊友舊部,都與崔允惇有密不可分的聯絡,以至於讓他以為,謝玉媜口中的“師”與付思謙一樣,是崔允惇。
可仔細回想,謝玉媜確實從未親口坦白過她師出何人,也從未承認過她師出崔允惇。
謝玉媜問:“你可曾聽過,名礪京華寒士骨,文平天下十二州?”
作者有話說:“蓬舟吹取三山去”出自李清照《漁家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