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風又定 “霎霎高林簇雨聲”
開善寺這兩年進奉香火的勢頭都要趕上靈雲寺了, 承著攝政王殿下的光,京都裡頭有不少想要在官場巴結他計程車卒和富商,自掏腰包裝潢了幾回寺廟,將裡外都休整得有模有樣。
從前兩人寬的正門, 如今五六個人並排進去也不是難事。
門前紮根一些山林裡叫不出來名堂的草木, 順著苔階往上, 是別有洞天的各種菩薩貢香殿。
今日有雨,山中氣溫低沉。
雨水落地便要化霧, 籠罩在屋前屋後模糊人的視線, 只有參經堂中傳來的誦經聲和敲擊木魚聲陣陣。
看門的小和尚迎進來人, 聽明瞭他們的來意後,便連忙順著長廊跑著去了堂中稟報住持, 留他們一行人立在簷下躲雨。
“下雨天真是難辦。”郭訓簡彎腰擰了把能滴出水的袍擺, 又展開捏皺的袍面抻直,晃著手腕抖了兩下。
楊保興看著他動作,笑他純講究。
“這要擰到甚麼時候去?”
他自己的錦衣衛官袍經過方才一遭,也照樣淋得不成樣子,此刻拖著水線在原地滴成一灘,怎麼看都像才從水裡撈出來的。
頭髮也打溼了,鬢邊碎髮垂在臉側, 整個人都有些狼狽。
郭訓簡聞言直起身瞧了他一眼,又看看褲腿重新順下來的水珠,頓時兩手一攤, “罷了。”
“天公降甘露,降過頭了,”楊保興衝他擺了個無奈的神情,“但願我等能夠趁早辦完差回去。”
郭訓簡張了張唇, 還想接一句甚麼,眼角餘光瞧見走廊上穿過來的身形,又即時閉上了嘴。
轉身面向不遠處那行身著僧衣的和尚,靜靜等著他們上前。
老住持上來行完禮,也把排頭這兩位的官職認了個清楚,還沒聽他們的來意,便招呼著眾人進了旁邊一處擋寒的偏殿。
錦衣衛辦事原先不講這些虛的,但眼下跟了個郭訓簡,楊保興也沒多阻攔。
待幾人坐定,才從懷中拿出來那串紫檀木佛珠,“你可認得這個?”
老住持上前仔細看了兩眼,並沒有否認,直說是從自己寺中所出。
他十分坦誠,面對楊保興和郭訓簡的提問,基本是問甚麼答甚麼,毫無私情和隱瞞,就連每月出的甚麼材質的佛珠,送的甚麼人都記得請清楚楚。
這樁事比想象的要順利得多,佛珠的主人確實跟鴻運坊的東家有關係。
兩個月前,對方曾為了賭坊生意前來進貢香火,臨下山找住持算了一卦,得出來的籤文不妙,才找主持要了這串佛珠,帶在身上求心安。
後來他就再也沒有來過。
“那除了這個人,之前還有誰曾來求過佛珠?”
住持仔細想了想,又指了指了身旁的小和尚,吩咐他去自己住的內室,將一本實記的名錄拿過來。
名錄上記得東西詳細,有佛珠的材質、數量,還有來來往往的人名。
住持記這個東西,主要是為了記連年進香出手闊綽的幾位貴客,就算是不問俗世的寺廟,也要算清楚平日裡的大小賬目,好看著人接待。
郭訓簡接過名錄隨手翻了翻,發現近些日子送出去的佛珠,不是木材不一樣,就是珠子數量不一樣,壓根沒有相同的兩條。
也就是說,這樁事多半隻是個巧合。
佛珠沒有什含義,鴻運坊的內幕,約莫跟這開善寺也沒有任何關係。
他皺起眉,聽著楊保興按例詢問住持的問題,心下一片悵然,正打算合上名錄,卻無意間在散開的某一頁裡,瞧見個熟悉的名字。
他頓時心事都空了一截,緊忙再翻開名錄,一連仔細檢視了十數頁,才重新找到那一行。
上頭寫著:郭訓行,沉木手串,香油攏貢三千兩,二月十四。
“這是哪一年的?”他翻起名錄舉到住持面前問。
住持從楊保興的問話中脫身,抬起頭轉過來,仔細看了看名錄紙上的墨跡,定定回答道:“今年的。”
郭訓簡面露不解,接著靠後翻了幾頁,又發現了個不得了的名字。
“孔青陸?孔尚書也曾來過此地麼,他求的是甚麼?”
這個名字住持似乎記得格外清晰,沒著眼名錄便一口回答道:“這位大人是寺裡的常客,偶爾要來修身養性。”
不知修的是甚麼身,養的是甚麼性?
倘若今日沒有這本名錄,恐怕郭訓簡都不知道,原來孔青陸還是個“清淨人”。
他嗤笑一聲,沒有了下文,漫不經心地收起名錄,轉手丟進楊保興懷裡,衝他抬了抬下巴。
意思似是在說:還要再問些甚麼。
楊保興摸著手裡的燙金名錄,視線在老住持波瀾不驚的神色上停了須臾,隨即抿了抿唇,“回去覆命吧。”
他們來此之前,蕭時青並沒有下達過要搜查寺廟的命令,抬眼天邊見雨色連綿,只交代了要弄清楚佛珠上的牽扯的所有人事。
但這珠子裡頭能有的線索本來就不多,查清楚來歷和買賣之人,也不過是確定了他們之前的諸多猜測。
他心下嘆氣,愁緒不減,起身出了偏殿,見外頭雨勢漸深,聲響比來時要喧囂得多,只好又退了回去坐下。
聽取郭訓簡建議,等雨勢小一些了再行下山。
而這廂的郭訓簡併未作罷。
或許是方才從那本名錄上,得知了先前不知曉的事情,他攔下要去誦經的住持,又十分困惑地出聲,詢問道:“名錄上這位郭訓行郭公子,當初也曾在此算過卦?”
老住持凝思片刻才點了點頭。
郭訓簡緊接著又問,“他算的是何事?卦象又如何?”
因是官府辦事,住持並不敢怠慢,哪怕心裡極其不願將香客的隱私剖露,也還是揮退了身旁的沙彌,待屋中只剩官府之人,才緩緩道:
“倘若老衲記得不錯的話,這位施主並未直言求的是何事,只說他有一樁大事即成,想算一算日後、是否能夠萬無一失。”
這樁大事,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承襲爵位一事。
只不過郭訓簡從前一直以為,自己這個無拘無束的兄長,對這些名頭並沒有那麼在意,也實在想象不到,他竟然也會因為這些世俗名頭,來求拜神佛。
他哂然,聽老住持說起了他當時算的卦文。
象曰:飛鳥失機落籠中,縱然奮飛不能騰,目下只宜守本分,妄想扒高萬不能。
動而健,剛陽盛,人心振奮,必有所得,但唯循純正,不可妄行。
“無妄必有獲,必可致福。”
郭訓簡明瞭了大概。
他本來就無心爭這爵位,到了時候郭訓行生意場了結,人回京都安定下來,這位置自然是他這個長子來繼承。
“那這卦,是好還是不好?”他又問。
老住持神色未動,擺了擺首嘆道:“是福是禍,皆在一念間。”
言罷,他聽到殿外雨聲漸微,淅淅瀝瀝,扭頭看向門口,“近日雨勢連綿,山路溼滑,還望諸位施主下山時,千萬當心。”
……
借了老住持吉言。
回去的山路皆是下坡,順著山路往下開道的水流推著石頭泥地松塌,郭訓簡心事重重地踩到好幾回,楊保興在後頭拉都拉不住他,眼睜睜看著他結結實實地摔了兩跤才肯長眼留神。
他本是那般講究愛整潔的人。
結果這一下兩下的,渾把好好的袍子上頭滾的都是黃褐的泥土,皺巴巴的瞧不出平展,原本抹的平滑的髮絲也散了下來,貼在臉側正往下滴著水珠。
大概是穿得單薄,平日也沒有受過這樣坎坷的差事,雨水溼透了他的衣袍貼著身子,捲去了他身上大半體溫,透入面板的涼滲入血液,將他唇色都剝奪得寡淡蒼白。
跟一群整日受著風吹雨打、日色暴曬的錦衣衛相比……也是非要有悽慘時節的對比,才能顯露出來羸弱可親。
楊保興才想起來,這位雖是跟著他們一塊來辦差,卻實打實是個沒吃過苦的文臣,這般被雨水折騰,恐怕身心都不會好過。
連將手中的刀鞘遞向他,“郭大人,牽著走。”
郭訓簡迎著雨水掀開眼皮看他,衝他笑著搖頭,隨手抹了把臉側把溼透了髮絲,“不了,這麼連著,待會我若是再摔,非得牽連你跟著一起受罪。”
楊保興仍舊不肯作罷,“放心吧,這頭我拉著,摔不著你。”
郭訓簡見他站在原地不肯將刀鞘收回去,前頭還有一行人等著他倆動身,只好不再扭捏,一手握上劍鞘頂端,衝他咧開嘴角張揚一笑,“楊大人,之後不論我再摔沒摔,今日的情分我都記下了。”
楊保興隨之恣意笑出了聲。
下山的路雖不好走,雨勢也在慢慢變沉,但一行人前後整齊劃一地握著刀鞘,連成一條直線緩步下山,這漫山的流水與泥濘,終究沒能絆住他們的步伐。
待兩腳穩定地踏到平地上,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
下坡路終究比上坡路好走得多。
郭訓簡踩著兩腳泥濘隨意在路邊找了個水坑,洗了把糊滿腐木渣子的手,扭頭看向立在一旁的楊保興,伸著另外的手掌,“楊大人,洗洗刀鞘麼?”
芝蘭玉樹的世家子眯著眼睛蹲在水坑旁,淋著漫漫雨色伸出泡得發白的手,楊保興想也不敢想教他洗乾淨刀鞘這回事,連忙偏了偏身子婉拒:“別勞煩了,回去我自個洗。”
郭訓簡看了眼面前簡陋的水窪,確實覺得有些髒,甩手停歇,站起了身,“那便罷了,今日苛待了你這柄寶刀,改日我一定登門賠禮。”
楊保興順著他的話垂眸看了眼腰間。
上頭掛著的那把刀,跟普通的繡春刀有所不同,這是當年跟著錦衣衛指揮使呂守頤辦了樁案子,由先帝特意賞賜的玄鐵刀。
他用了有些年,哪怕日常亮不出來刀鋒,也要時時刻刻擦拭養護。
今日垂在雨色之中折騰,還是頭一回。
不過時局所迫,怨不得旁人,他擺了擺頭,“不算苛待,是有所值。”
郭訓簡存心是想送他一件好禮,見他沒懂題外話,也不多磨,順手搭了把他的肩膀,“交了個朋友,確有所值。”
……
進京的路都是平坦的泥道。
雨天上山道,一行人並未牽馬過去,徒步走了一段,才在路上望見拴著馬匹驛站。
路邊上還停了一輛馬車,不知道里頭坐著的是甚麼人。
這雨水淋得人十分難受,倘若騎馬回去,身子避免不了要接著淋,郭訓簡從容拋下馬匹,想找驛卒問問那馬車主人是誰,看看能否用銀子包下來,好舒坦地回去。
結果走近了還沒等他問,馬車上的簾子就陡然教裡頭的人掀開,從縫隙間冒出來一張漂亮得不似真人的臉。
武照臨一眼盯住他,便毫不避諱地在他渾身上下打量了兩遍,見他臉色蒼白、唇色淺淡,眼神莫名地沉了一瞬,隨即語氣揶揄道:“大人,你瞧起來很冷啊。”
作者有話說:“霎霎高林簇雨聲”出自韓偓《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