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千嶂落 “雨色萬峰來”
五月裡的第一場雨持續了數日。
滿京都教水色洗淨塵埃, 燁燁金身透出了原本的冷和孤寥,愁雲慘霧掩著的萬家燈火日漸渾濁。
錦衣衛在鴻運坊的案子上越追越深,熹和帝幾次都欲不滿。
時至近日,遞上來的奏章上又呈明此案牽扯開善寺, 所有人都不得不繼續追查下去。
聽聞攝政王蕭時青並不打算親自前去, 熹和帝又不甚放心, 好幾次對著奏摺眉頭緊皺,都教翰林院前來服侍撰筆的官員盡收眼底。
上頭心情不佳, 新上任的官員也不敢怠慢分毫, 只要立在君側, 便想盡法子哄著天顏舒展。
可連著沒出兩日,近前服侍的人換了兩番, 掉了烏紗帽的人比近日提上來的還多。
翰林院裡的大小官員戰戰兢兢, 成日盼著趕緊來個合熹和意的頂上。
可惜武照臨這陣子不在翰林院。
翰林院有些根基極深的老翰林,是先帝在世時,看在世家裙帶關係的份上著手提上來的,平日當職時便端著世家身份,極其瞧不上這新上任的寒門狀元。
加上近來朝中對立的關係,激化了兩方本來就針鋒相對的矛盾,翰林院中暗中存異的老官員心生不滿, 總在常事上怠慢這位修撰。
一來,是著眼這位新秀在朝廷毫無靠山,二來, 是覺得她一個女兒,長的就不是能教人信服的模樣。
這滿朝女官都修的沉毅持重似檻花籠鶴,偏偏她生的玉潤金清。
而且先前就有傳聞猜測,武照臨為成為熹和帝身邊的紅人, 背地裡似乎真的幹了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還有人說親眼瞧見過,她曾抱著把長琴與人彈奏江南豔曲,還有意示好那些腹中有墨水的言官。
後來這些豔聞越傳越遠,元熙世女當街斬殺朝廷官員引起的那場彈劾裡,就有不少言官把此事陳白,將其指作世家貴族針對寒門清流的汙衊之舉。
武照臨常在天子身旁侍奉,不管她為人是否端正,此言一經傳出渲染,無異於含沙射影在說當朝天子與近侍官員有染。
熹和帝勃怒,一度吩咐東廠太監,在宮中拔了不少新鮮的舌頭。
武照臨作風不端的風波,也終在血腥中迎來風平浪靜。
但所有人的二心只會越來越不滿,這樣殘忍地堵住流言,就像是隻捂住了面上昭彰,底下流膿的東西,依舊是人能嗅到的腐爛。
熹和帝不會因為因為區區一個修撰,在根基不穩的朝中做任何變動。
於是有關翰林院的內動,所有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很多事情受阻,就難為了武修撰要親力親為。
前些日子太學有諸事對接,她便義不容辭趕了過去,裡頭牽扯的公務繁冗,幾乎每日都是天色定昏才見她回來。
這幾日也一樣。
如若不是翰林院的舊臣實在頂不住了,也不會盼著她回來。
……
開善寺拿佛珠借花獻佛,明眼人都瞧得出來裡頭的學問摸不出個花來,頂多廢些人力物力,將鴻運坊走水一事告一段落,算到根本還會是一無所獲。
不過這案子查自然要查,就是要看怎麼查。
攝政王派錦衣衛鎮撫使前去,再合適不過,熹和帝愁眉不展的門道,也不在查案之上。
他是覺得近來異事諸多,雖然開春改制初見成效,卻引來許多人暗地裡的不滿,而且近來兩月都圍繞著這一件無尾之案,累積下來的全是憂慮。
幾乎沒一件能教他省心的。
上回朝廷詰辯,讓他瞧見了世家體制內裡存在的沉痾,以及寒門尚且還未成型的黨派,一時間愈發清晰認識到,煽動兩派爭鬥所帶來的缺陷。
他低估了世家的蠻橫與野心,也高估了由他所創造的新勢力的凝聚力。
一個成熟的朝廷不能沒有黨爭,但為黨爭者,要勢均力敵,要制衡,要有新鮮意見。
這些,如今的朝廷根本沒有。
也沒有到能夠擁有這些的時機。
他自認困擾的並非當下,而是高瞻遠矚的下一步。
於是近日好不容易瞧見武照臨一面,他便趕忙發問:“眼下的局面是錯還是對呢?”
武照臨一邊伺候他筆墨,一邊謹慎言辭道:“唯破才能立,分辨不出對錯的時候,便是踩出一條新路的絕佳時機。”
踩出一條路。
說得容易,紙上談兵。
熹和帝憂心不減,卻樂於與她多說幾句,又問:“那依武卿所言,而今又該往何處踩呢?”
武照臨停下墨錠,“臣不敢妄言。”
熹和帝停下筆,衝她皮笑肉不笑地彎了彎嘴角,“武卿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說話,一向知曉要怎麼說,才不算妄言。”
這話裡玄機,藏了不少伺機而動的刀子,倘若她要是因一個字的語意偏差、說不好這諫言,怕是要被扎得遍體血流。
怪不得說這幾日,原本的御前紅差變得沒人敢近前侍奉。
武照臨心下暗冷,俯身拜禮,“微臣不敢有所僥倖,只是以下諫言句句肺腑,還望陛下明鑑,”
她頓了頓,繼續接著道:“舉朝沉痾自先帝登位之初而生,此為歷代朝廷自成體系、順應國家之弊端,直至如今,已經輕易剷除不得,”
“但與時俱進需要變動,新朝遞行新制乃大勢所趨,該做的不能不做,該有的改動也一樣不能少,哪怕改動但行,預期的結果並非一馬平川,也不是最壞的結果,所以陛下不必困擾於當下的進退失據。”
“微臣以為,當下之重,並不在於殿下到底傾向朝中哪個黨派,畢竟無論是寒門還是世家,只要當朝在職,皆為天子之臣,受權只效忠一人,無外乎出身、身份。”
“而那些渾水摸魚其中,包藏二心,並試圖挑起朝廷黨派紛爭、致使朝廷動盪的人,才是陛下下一步要行之地……”
“你是說朝中有人有二心?”熹和帝忽然打斷她道。
武照臨心頭一跳,隨即掀開官袍屈膝伏地,“微臣不敢斷言。”
熹和帝無聲盯了她半晌,才堪堪教她起身。
武照臨的想法溢於言表,無非是要熹和帝注重緩和世家與寒門之間的對立態度,先清除朝中有二心的人,再行改制之法。
畢竟新生的朝廷,還經不起他這麼一次兩次大張旗鼓的折騰。
“武卿句句不敢,唯恐天威,方才半晌諫言,卻將甚麼都說得透徹明白了。”
武照臨埋著首,“微臣惶恐。”
熹和帝又默了許久,冷漠的視線垂在紙上,微微晃神。
等回過清明來,他面上已透出明朗笑意,一掃先前愁色,看了立在一旁的王有得一眼,笑道:“賞武修撰。”
……
世家的根基在京都隻手遮天,熹和帝現如今能做的,只有去滿朝挑選自己能用的好刀。
例如武照臨這般的,戶部有付弋雲,都察院有郭訓簡。
這兩個是典型的世家子,暫且瞧不出來在朝中的站隊,上回寒門與世家分庭抗禮,他二人也並未參與。
有關開善寺佛珠一事,錦衣衛那群人能辦也能辦,不過這段時間錦衣衛所一直由蕭時青在親自走動,他並沒有松下心。
於是便下了道口諭,讓都察院遣派郭訓簡前去協理。
……
五月初十,悽風如秋。
山中有霧,雲深喬木,冷雨侵身,空翠溼人衣。
郭訓簡以授熹和帝所達監察之責,隨錦衣衛鎮撫使楊保興,一同前往至開善寺。
這兩天雨水下得厲害,上山的路並不好走,腳下稍有不慎便要打滑。
許些日子沒有香客旅人趁雨踏路,石板臺階上的青苔也斑斑冒出了許多,輕易踩不得。
借山勢和樹木積下來的雨水,都順著叢林灌木的縫隙中流下來,開出來不少山泉清道。
一行人時刻都在注意腳下。
遇到不好走的地方,還得相互抽刀入地,拉著後方的人上坡,頭上的斗笠也不大方便行動,防了雨水卻遮了視線。
走到半道,便全都摘了。
一群人穿梭在水淋淋的灌木叢中,褐綠色的人影連成了線,蒙在水汽之間,與山中草木所差無幾。
氣氛毫不違和,只有隨著水汽騰起的體溫。
郭訓簡還是頭一回跟這群錦衣衛打交道,從前只聽聞過他們衛所辦事的特殊性,是為天子手上第一把快刀,後來他們在京都漸隱,周遭也極少有人提起,便一直沒甚麼印象。
今日以為天公作美,沒個歇停的降雨水,不僅體會了一把苦舟共濟的滋味,還認識了個不錯的朋友。
錦衣衛鎮撫使楊保興。
他由錦衣衛帶路,順著山道往上爬的時候,走的是第二個,楊保興就排在他前頭,途中因由青苔溼滑,拉了他好幾把。
起初還有些初識的顧忌,後來雨水把人澆得實在沒轍,才徹底撒開了心防,隨意找話攀談了幾句。
起初聊的都是官場恭維,後來聊著聊著發覺對方並不吃那趨炎附勢的一套,便有些掏心窩子。
“這種天氣,還勞煩郭大人跟著我們走一趟,真是受累了。”這話是楊保興說的。
他倒真不是說假話,雖然一行人都受著罪,但他們這群人跟郭訓簡到底還是不一樣。
人家那是實打實的世家小公子,家中還有個爵位,祖上三代都是舉足輕重的文臣。
今日登山之前他原本還有些憂慮來著,怕這欽派的監察使吃不了這個苦,到時候還得要怪罪他們。
但沒想到這個郭二公子,跟傳聞的那般離經叛道並不一樣,反而是不拘小節。
“哪裡話,職責所在。”郭訓簡擺了擺手。
楊保興笑了笑,隨即一手抽到入地撐著身子,扭頭朝他伸遞出另外的手,“最後一道上坡了,來。”
郭訓簡跟著他的話抬眼朝山頂上瞧,果然在一堆白色枝葉裡,瞧見了後頭遮掩的寺廟飛簷。
作者有話說:“雷聲千嶂落,雨色萬峰來”出自李攀龍《廣陽山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