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更漏子 “相看一笑溫”
就像颶風颳斷秋枝, 謝玉媜也如那節朽木,更堅硬滾燙的東西迎上來時,被折騰得七零八落,軀幹散進熱浪裡, 燒起無邊的癲狂。
牲畜開葷, 便如猛虎出閘, 蕭時青發瘋,亦無怪乎此。
謝玉媜受了幾個時辰的苦, 嗓子吟至喑啞, 臨了還要被灌一碗苦到燻人的湯藥。
她覺得惱火。
手腳痛得沒法子, 本也不是她所願,她不過是想要舒坦一些, 沒想過要撞斷自個骨頭, 可輪到蕭時青,卻是想要把她整個人都撞碎。
居心可惡,實在令人越想越覺得混蛋。
她惱得吃不下飯,欣賞瓶器中那枝芍藥的心思也一絲不剩,躺在貴妃榻上,手腳不能動地將蕭時青罵得禽獸不如。
被罵的當事人就坐在她身側的矮榻上,一手執筆, 聽得面不改色,時不時還要逗她幾句。
見她罵得差不多,嗓子都快磨沒聲了, 他才出聲問:“還要折騰自己的傷處嗎?”
謝玉媜不與他搭話,閉起了雙眸非要他奈何不得。
然而對方拿他的手段,現如今不知比她高明多少倍,見她不說話, 徑直扭頭側身過去,面不改色地湊上她唇,撬開她的齒關,吮麻她的舌尖,手也昭彰顯著地探過去,逼得她不得不睜眼告饒。
“你還要問多少遍?”謝玉媜嗔目瞪著他。
蕭時青風輕雲淡收回手,眼神絲毫不亂,明鏡一般洞穿她的心思,淡淡道:“雲雨時該問,歇停時也要問,你只管答。”
“我只是痛,我痛得沒法子,我要說多少遍你才信!”謝玉媜心底有火。
歸根結底是因為前一個時辰,她掉著眼淚叫停之時,蕭時青並沒有聽她的話,反而變本加厲。
“我信你痛,我見了也痛。”
蕭時青神情淡得讓謝玉媜心虛。
兩個人之間沉默了半晌,她才低低出聲,“所以我本不想讓你見著,也壓根不想讓你跟著我痛。”
蕭時青暗下眼神與她對峙半晌,最後還是敗給了她眼尾泛紅的執拗相。
長嘆一聲起身,他挪到貴妃榻上,將她揉進懷中,給她輕輕按著後腰,“還疼嗎?”
怎麼可能不疼。
他也不想想,他到底瘋了有多久,下的力道有多狠。
她謝玉媜真是胸襟寬廣才不與他多計較。
見她默著聲響不言語,蕭時青又故技重施地湊過去挨她,與她糾纏深吻,半個身子都擠到了只容得下一人的貴妃榻上。
方才他們鬧完幾場,蕭時青抱著她去浴池洗乾淨身子,回來見床榻狼藉完全不能躺,才暫時將她擱在了別處。
所幸屋子裡燒了爐子,哪怕衣衫單薄,也不覺得涼。
謝玉媜被他逼得縮起身子,一動作便牽起身下陣陣刺痛,接著狠狠擰了下眉,朝旁躲開了蕭時青滾熱的吻,“混賬!”她罵道。
蕭時青從來沒與她真的置過氣,也算再多惱怒,也能教她一個眼神哄好,事後又是願意捱打捱罵、能屈能伸的風範
見她終於肯出聲,他連連將唇將臉送上去,“罵得不夠,要咬要打都隨你,我給你按著身子,你不要躲好不好?”
謝玉媜當真湊上去狠狠往他唇上咬了一口,咬出來一嘴的濃重血腥,又十分懊惱,心疼地替他舔吮乾淨。
一來二去,就變成了一個帶著肆虐的成分又予舍予求的深吻。
謝玉媜揪著他的前襟抬起唇離開,接著又拱入他懷,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微微喘息,“我該如何同你說呢?”
滿京城的謾罵,讓他一人聽了這麼久便罷了,他不辭勞苦出去辦趟差事,回來又見她被一身病骨折磨……
好似她帶給他的,全然都是痛,沒有一絲甜。
她有時候也會琢磨,她與蕭時青的這樁情意,她到底得到了甚麼,蕭時青又到底得到了甚麼。
算下來,只有她撿了天大的便宜。
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攝政王殿下,不僅做了這樣虧本的買賣,還打算分文不取,快要把身家清名都賠進去,連命也在所不惜。
蠢得讓人無可奈何。
“像往常那般,掉眼淚也好,揪著我衣襟喊疼也好,怎麼折騰怎麼說都行,就是不要不說。”
他倆人說的就不是一回事。
謝玉媜沒耐住皺了皺眉,讓他瞧見又伸手撫平。
“有那麼難麼?”蕭時青問。
謝玉媜擺了擺腦袋,“你怎麼沒有半分怨懟呢?倘若是你一個人,這滿京城不會有誰敢讓你勞神,也沒誰敢敢觸你的黴頭,你更不會受制於任何人……”
“倘若是我一個人,此時這世上便也沒有我了。”他打斷道。
謝玉媜聞言心下一抽,四肢上本來密密麻麻的刺痛都陡然停了一瞬,她伸手摟緊了蕭時青的脖頸,緩緩將臉貼上去,才簌簌掉下溼潤的淚來,哽咽道:“蕭懿安,我這下是真的好疼。”
蕭時青撫著她後腦上的髮絲,指尖穿梭進去摩挲至她的後頸,“哪裡疼?”他問。
謝玉媜拉過他的手掌,主動帶他貼在自己的胸口,抬著面睜著一雙沾著桃色的春波眸看他,“這裡頭好疼。”
蕭時青恍悟她是在替自己疼。
晦暗不明的眸子微閃,緩緩低首,他在她無盡掙扎的神情中,隔著衣衫吻了上去。
聽見她怦然的心跳聲,他埋進她胸口,“只有你會憐憫我,”
謝玉媜張著唇想反駁一句,又聽他接著悵然若失地嘆息道,“也只有你會替我疼了。”
謝玉媜後知後覺地從他話中尋到了別的東西。
今日她去雲韶坊,本意只是順帶去一趟錦衣衛見蕭時青,沒想到還能得到其他的訊息。
關於開善寺,她以為只是京都商士正在商討進行的勾當,但見蕭時青這蒙了心事的反應,怕是真的起了有關鴻運坊案子的事。
她不禁憂心忡忡。
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她伸手捧起蕭時青溫熱的臉頰,見他眼底滲出血絲,突然怨恨起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她湊過去吻他眼睫,將他滿面鬱色都沾溼,心甘情願被他張牙舞瓜地撲過來按在身下,野火燎原般親吻,似乎所有不快都要為此時歡愉所湮滅。
她伸手用力勾住蕭時青的後頸,將他心神都拉到旖旎荒誕的風光裡,吐著熱氣喊他的字,舔舐他脖頸,讓他眸中那種失意化作慾望,讓他徹頭徹尾地回過神來。
“我予你,所以憐憫你,旁人算甚麼東西,你想要他們的憐憫麼?”
“要你,不要別人。”蕭時青定定瞧著她,眼神清明。
千金散盡還復來,那磨滅不掉他的山中歲月,也不堪一提。
謝玉媜心緒轉晴,發自肺腑地衝他笑,主動坦白道:“我今日去雲韶坊,聽了些訊息。”
“甚麼訊息?”蕭時青徹底挪上了榻,躺在她身側將她摟在懷中。
謝玉媜緩緩道:“關於開善寺。”
聞言他神色未動,波瀾不驚地開口:“看來那群鴿子的作用不小,錦衣衛今早來報,鴻運坊裡找到的那串佛珠,就來自開善寺,不知兩邊指向的可是同一樁事。”
謝玉媜抿了抿唇,並未否定他的話。
“京郊回來的鴿書所述,有士族與商旅暗中聚會,地點就在開善寺,雖南北不搭邊,但我總覺得,這跟你們正在查的事脫不開干係。”
蕭時青沉吟半晌,最後敲定一句“明日派人去一趟開善寺。”
謝玉媜本以為他會親自前去,聽到他這麼說不由鬆了口氣,攤直身子又老實靠在了他懷裡。
兩個人如膠似漆一樣挨著,蕭時青將她如數小動作盡收眼底,瞧出來她心下所想,他笑了笑,“明日似乎也有雨,我不出門,單隻守著你,給你暖被衾好不好?”
謝玉媜高興了,心滿意足地湊上去親親他的下巴,應道:“要你抱著暖。”
蕭時青心底軟成灘春水,覺得這樣的日子再好不過,管他甚麼山中歲月,通通都成了踏腳石,他有他的溫柔鄉,求也求不著旁人,喜不自勝道:“好,我抱著你暖。”
……
今日無事,晌午一場鬧了幾個時辰,待他二人和好如初,濃情蜜意地小憩一覺醒來,已天幕低垂,夜色凝紫。
天邊閃著若隱若現的白,似有雷聲電光。
風中含著雨水,穿林打葉飛去屋中,溼了滿窗臺,
緊跟著再接一陣狂風襲上門窗,撞出呲哇亂叫的響,天幕便閃一道劈天裂地的白光,近在耳邊的炸帛聲喧肆,驚醒京都阡陌人家。
謝玉媜靠在貴妃榻上圍著獸皮被毯,一五一十地將今日在雲韶坊見聞,都講給了蕭時青聽。
蕭時青手中不閒,正關著窗,聽完轉身,又在矮榻一旁的燈架上多添了幾柄亮光。
光亮照清了謝玉媜眉目,他也不發表個意見,意味不明地挪步湊上去,在謝玉媜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款款捱了挨她的唇。
“你待她真好,竟還想親自送她出嫁。”
他沒一句話說出來不快,謝玉媜從他字字句句裡都聽出了不快,這股酸氣漫在屋子裡,直燻得謝玉媜沒轍。
“你坐下,聽我同你細說。”
蕭時青偏偏要站著,“聽你們的過往交情有多深?你同誰的情誼都比我深,你想說,可我不想聽。”
謝玉媜無奈地直掐眉心,怨道:“醋罈子,你怎麼不講理?”
“我偏是你苦命的大房,我就要講理麼?”
謝玉媜實在教他撩得哭笑不得,無奈軟下聲來,“都是我的錯,不要你講理,你過來,讓我哄哄你,行不行?”
蕭時青聽得順了耳,這才摒棄前嫌地坐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相看一笑溫”出自向子諲《更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