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雨又蕭蕭 “銀字笙調,心字香燒”
蕭時青瞞著謝玉媜做的那些事, 在熹和帝病癒上朝慰世家之後再次命人送來王府的十幾箱賞賜裡見了真章。
京都裡有關元熙的罵聲,謝玉媜不用想也能猜到他們不忿的內容,她從前聽多了,早就養成了不痛不癢的習性。
而今有人上趕著擋在她面前, 瞞著她, 只為求她高興, 替她在滿朝文武面前洗脫罵名,她說不動容是假的。
甚至心下發酸。
她見多了那種將她當作起事楔子, 過河要拆的橋, 腌臢的由頭的人, 本以為自己已經修得一銅牆鐵壁的身心,再不會委屈憤恨。
可讓一個人這麼小心翼翼地對待, 當無價之寶一樣護著, 還是會生出從前沒有的難過。
她應該慶幸,卻憐惜聽到那些風言風語的蕭時青。
他那麼盡心盡力地瞞著她,哄著她,可見他是有多麼憎惡那些剜人的流言飛刀。
或許跟謝玉媜相比,此時他心底要痛得多。
謝玉媜長長嘆了口氣,垂著鬱郁的神情,讓下人把那些賞賜都收納進了王府府庫。
今日辰時, 蕭時青便出門去了錦衣衛所,此時也沒見回來的影。
謝玉媜心思裡壓著一股毫無徵兆的愁,視線總是不自覺投在窗外, 時不時要往院子門口瞧。
五月中下旬,雨水漸長。
庭院裡去年的那些花草,都重新生了新枝,垂著晶瑩水珠的碧葉, 綠意盎然,翠展如屏。
這樣潮溼的天氣,是恩澤萬物的善意,卻唯獨沒有憐憫她。
去年沒養回來的根基,在她鳳凰閣那縱身一躍之後,徹底分崩離析。
她這紙糊的身子不假,新長攏的骨頭不如從前那般結實,天氣起風寒涼便要生出病痛,一到下雨時節,渾身的骨頭彷彿又被碾碎了重組一樣疼。
往年還只是手腕腳腕骨節處不爽,今時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倖免,四肢疼得她都要站不穩,腳踝撐著力,痛得都失去了知覺。
可她不願坐著。
她還想撐著傘出去一趟,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屋子裡太悶,榻上被潮氣薰染得一片冰涼,她不敢輕易躺上去,也怕折騰。
挪去房中披了件厚實的外袍,她便撐著傘出了門。
她近來刻意少與湘蘭聯絡,不通京都內的訊息,全然不知之前託付弋雲辦的那紅契後文如何。
也不清楚是不是蕭時青礙著近事有所告誡,京都流言四起的這些日子,各個地方都極少有事找她,就連一向按時飛來王府的鴿書,也有些日子沒有動靜。
她喚亭林駕起馬車,兩人一齊去了雲韶坊。
下雨天,街上行人匆忙,雲韶坊的生意也冷清,一樓底下雅座只有幾個常來的熟客,二樓更是半點聲響也沒有。
她上樓直入“春灩”號包廂,點了盞熱茶。
不久,湘蘭便奉著茶案推門進來。
“世女安好。”
謝玉媜衝她頷首,問道:“近來可有事情發生?”
湘蘭替她斟完茶,自覺立在了一旁,“京都除了鴻運坊無故走水一案,別的倒沒甚麼,不過近來有蟄伏在京郊的鴿子傳信說,開善寺裡頭好像有些古怪的動靜。”
謝玉媜掀開了眼簾,看她從袖中拿出一節紙條,攤著雙手奉過來。
紙條是鴿子傳信用的雲錦紙,上頭寫著:開善寺,士商聚。
士指官場之人,商指商旅之客。
“可知曉是甚麼人?”謝玉媜問。
湘蘭搖了搖頭,“隨行的鴿子只瞧見了商隊和士人馬車。”
謝玉媜本想追問,卻教骨縫裡猛然傳來的一陣刺痛,折磨得伸手掐上了膝蓋,她皺著眉,眼底都泛了紅。
湘蘭見她異樣,連忙湊上去詢問,“世女怎麼了?”
“無礙,”謝玉媜強穩著心神,納了口冷風,繼續問道,“近來京都有甚麼商客?”
“北方來的駱駝客,南方的草藥商,其餘都是水路上的,自去年草烏走私一案鬧得牽連甚廣後,便極少有人願意拋頭露面。”
“別的呢?與士人門客走得近的。”
湘蘭沉吟半晌,忽然想起甚麼,回答道:“郭家大公子郭訓行,京都商士偏見較重,二者極少湊在一處打交道,但郭家不同,郭家大公子本身士族出身,卻從商多年,滿京城人盡皆知,只不過……”
她頓了頓又接道:“我們的人在京郊之外盲區遍佈,並不清楚他的行蹤。”
謝玉媜心底有了考量,並未急著追著此人多問。
“多留個心眼,另外,我前些日子託人下了坊裡的官府紅契,你可曾收到?”
湘蘭搖了搖頭,“並未,”又反應過來謝玉媜欲將整個雲韶坊的紅契交由她手上,頓時有些受寵若驚,“世女真要將地契給我?”
謝玉媜看了看她,“何必一副得了天大便宜的模樣,地契交給你,是走是留都是你的意願,你在時我用你,你不在時,我便用別人,因果迴圈困不住你我,你若想要換種日子,我還能拘住你,打斷你的手腳讓你瘋麼?我又不是窮兇極惡的鬼。”
湘蘭信了她的話,又否決了她的自負,“可你顯然需要這群訊息靈通的鴿子。”
謝玉媜向她投去無可奈何的目光,“我於皇城腳下受制於人,需要的東西太多,可萬事不是一句我需要,就能夠送上門來的。”
她好像絲毫不怕她做個一走了之的人。
湘蘭忽然站直身子,鬆了一口氣,衝她笑了笑,“那我想嫁人。”
謝玉媜點了點頭,“那你定好日子,回頭找人傳書送去王府,我遣人替你安排嫁妝。”說罷便起身。
湘蘭訝然,“你要替我安排嫁妝?你不問我要嫁的是誰?”
“江時雨麼?”謝玉媜毫無懸念道。
“是他。”湘蘭說。
“那便嫁吧,以元熙世女義妹的身份嫁。”
湘蘭不懂她這番安排的用意,“你就算替我安排得再好,我嫁了人或許也不會記這份恩,而且我一介樂戶,就算攀附元熙世女府,也只會辱沒世女府清名。”
謝玉媜毫不在意,“你管那麼多,是不想風風光光地嫁人麼?”
怎麼可能不想。
“我怕欠了世女人情,我就走不了了。”
謝玉媜回身看她,“你只需……再自私一些。”
她轉身出了屋,立在門外的亭林便立馬上前,隨在她身後一起下了樓。
出門時替她撐開傘,亭林沒忍住問:“她會走嗎?”
謝玉媜頭一回見她主動詢問,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擺了擺頭,“不會。”卻並未多解釋。
亭林埋下心底疑問,扶著她踩上腳凳上了車廂。
一入簾裡,謝玉媜便一改剛才的雲淡風輕,擰著眉頭將手指鉗在膝蓋上的衣服裡,狠狠按了幾下,卻不大管用。
身上的袍子雖能捂住暖氣,可她身裡一片冰涼,也沒甚麼可捂的,這麼披著除了渾身沉重,聊勝於無。
她聽著外頭細細密密打在地面的雨聲,還有亭林在外頭收拾腳凳的聲響,忽而囑咐道:“去錦衣衛衙門……”
她話音剛落,便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著雨水蹬上馬車。
緊接著眼前的車簾倏然被掀開一道縫,外頭的冷風捲著一股熟悉的墨香撲進來,穩了穩她的心神。
她頓然也不覺得冷了,連忙起身踉蹌幾步撲過去,被擋在車簾前的人擁了個滿懷。
蕭時青本來笑著,一摸見她身寒涼,好臉頓時掉在了地上,拎著滿眼的煞氣問,“怎麼身子這麼涼?”
說著將她抱起來挪到車廂裡,將自己身上的外袍剝下來裹到了她腿上,扒了她被雨水打溼的靴子,將她冰涼得跟石頭一樣的腳揣進了懷。
雖然滿面深仇大恨,也絲毫不影響他做這些小事的細心。
謝玉媜不想他惱,想湊上去碰碰他的唇,卻讓他掐住下巴交換了一個深吻。
歇止後唇齒都熱了。
她窩在蕭時青懷裡,就著他的體溫取暖,很是可憐巴巴地解釋,“你不在,我暖不熱。”
蕭時青就吃她這一招,被她攻破心防,實在不忍心再用生硬的語氣訓她,輕輕拍了她,擁住她給暖著渾身每一處。
“我不在你還不能叫人給你生個爐子嗎?”
他並沒有惱怒,都是軟著語調勸的,說完卻見謝玉媜皺著眉頭,埋著臉直衝他前襟衣衫裡鑽,指節捏得泛白。
立馬憂得不行,他掰著她的手指往唇邊含著,替她吻去那僅剩的一點涼,湊在她耳側低聲哄道:“跟我說,怎麼了?”
謝玉媜疼得開始咬起唇,都見了血絲,怕蕭時青責怪她雨天出門,也不樂意抬起臉來給他看,“沒……”
她這幅樣子,鬼才信她。
蕭時青上手掰起她的臉,正好撞見她發紅的眼尾,往下是透出血絲的唇片,已然被她咬得通紅,立馬反應過來她是疼,連忙摸著她腳腕,往自己衣衫裡頭最暖和的那處面板上貼。
“跟我說,哪兒疼?”
謝玉媜撐了半日的愁緒,終於在他這麼連番哄說之下,從心底凝成股實際的難受,騰地一下變成眼淚從眼眶裡冒了出來。
她疼了好久,窩在蕭時青懷裡,便不想忍了,就是要撒個潑,掉幾點眼淚才能消減一二。
蕭時青見她這模樣頓時沒了轍,連哄帶親地把她眼淚舔乾淨,吻了她唇一遍又一遍,抵在她額頭上,輕輕控訴道:“快要了我命了,還不說哪兒疼嗎?”
謝玉媜掉夠了眼淚,教這鬼天氣磨出的鬱悶也開解了大半,哪怕渾身骨縫還疼得要她撒潑打滾,卻也忍得住了。
蹭著蕭時青衣襟,她抬著臉,抽了抽鼻子,“你近日聽見他們的罵聲,不是已經替我疼過了嗎?”
作者有話說:“銀字笙調,心字香燒”出自蔣捷《一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