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5章 遊此每相逢 “天下稱豪貴”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95章 遊此每相逢 “天下稱豪貴”

“沒甚麼的……”孔藏明悄悄看了孔青陸一眼, 極其心虛地低聲道:“我就去京郊賞了場芍藥,別的也沒幹甚麼。”

“翹了太學的課堂跑出去賞花,你把太學當甚麼了!”孔青陸又起了火,只覺真還就得得看著他跪在地上, 才能舒舒服服地好好說話。

“今日早朝, 陛下當眾提起你在太學唸書一事, 要你參加六月的升階考試,口諭一下達, 滿朝就是幾百雙眼睛盯著你, 你幹了甚麼?你去賞花……”

他這廂還沒來得及罵完, 就見宋氏忽然掄起胳膊,飛快給了孔藏明一耳光, 扇得那叫一個響亮。

愣神之際又聽她破口大罵道:“你個混賬, 原以為你是今日休沐回家,沒想到你還敢逃學堂去賞花!”

她說著便又要打,孔青陸連忙伸手攔下,“行了行了……我有些話要同他說,你氣性大,小心傷了身子,先回院子裡去。”

宋氏在大事上一向懂得分寸, 不輕不重地又教訓了孔用晦兩句,這才作罷。

熹和帝這一恩賜,確是福禍難論。

怪不得孔青陸疑心太重。

孔藏明才疏學淺, 卻被時局推著平步青雲,升階事宜由當今天子金口下達,往後他入朝為官之事,不過時候早晚的問題。

朝中言官極為不滿, 事出不過半日便往上遞了摺子,哪怕知曉這是熹和帝特意感念世家在改制途中受屈,所給出的彌補,卻也堅定不移地認為不合乎禮數。

而這還只是個開胃菜。

等到六月落封,舉朝上下就算礙於天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認了這樁事,作壁上觀看笑話的人,恐怕也不會少。

倘若孔藏明是憑藉真本事考上去的,倒也沒甚麼,可他這高不成低不就的半吊子,在那人心難測的官場,完全就會淪為一個名不副實的活例子。

這一局,看似是世家得了甜頭。

實則熹和帝既捂了他們抱怨的嘴,也給了他們一個稱不上風光的難題。

反觀滿朝寒門臣子,毫髮未傷,還過了嘴癮。

“你上頭幾個兄長平日比你勤奮了不知多少倍,今日天恩榮幸,卻沒輪得到他們,你心下難道不該生出惶恐?”

孔青陸急得憂心如焚,長嘆一聲,看著跪在書案前的孔用晦,竟沒從他面上瞧出來一絲慌張,頓然用手敲了敲桌角,恨鐵不成鋼道:“你就沒甚麼話要說!”

孔用晦委屈至極,還想著出聲慰藉老父親,樂觀得堪稱豁達,“這橫生的一口大鍋,既然已經落在兒子頭上,除了認命,兒子還能說甚麼,反倒是您,外頭的洪水猛獸還沒攆上門來呢,掛著這樣一副大難臨頭的神色是做甚麼?”

“認命?”孔青陸心下火燒,惱得騰一下站起身,指著他道:“你是給我認的命麼?那是你自己的命!”

他提起這茬孔藏明也十分惱火,原本要好好說話的興也沒了,抬起下巴便爭辯道:

“我自然知曉是我自己的命,可又能如何!先前趕三月春闈,是為爹孃安心,入太學唸書,也是為爹孃少增煩憂,這些我本不想選的,平白教我多了今日這樣一個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恩賜,我又找誰說理去!”

“您跟娘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還想要我說甚麼?說怕,說我自己不行麼?”

“你……”孔青陸僵在原地半晌,渾然反駁不出他一句話來。

為人父母,不過是看他遇事的一個態度,怎麼會期待他說自己不堪大用。

他垮下肩膀,方才還聲勢浩大的臉色瞬間轉為無奈,側過了臉去,“你起來。”

孔藏明看著他從地上起身,衝他合手拜禮,緩緩道:“父親從來沒有教兒子缺衣少食過,所以不過問兒子想要甚麼,自然也無可厚非,兒子從未怨怪過父親,也並沒有不滿,今日情急失言,還望父親大人……見諒。”

孔青陸現已平靜下來,見他如此,甚至莫名生了些愧疚,問道:“你想要甚麼?”

孔藏明微愣。

沉吟半晌他才笑了笑,回答說:“今日之前,兒子原本極想說與父親聽,如今,兒子此前想要甚麼,已經不重要了。”

他想要甚麼……

世人都知他崇慕郭家二少郭訓簡,卻不知他只是想做一回郭訓簡。

不為他身世顯赫,天縱英才,只為他瀟瀟灑灑十幾載少年時,是自由自在的郭訓簡,是不與他人攀比的郭訓簡,是天性使然的郭訓簡。

他只是郭訓簡。

不因家族光耀,就藏精於晦養神於靜、裝模作樣;不因爹孃開心,就克己守禮、摒棄本性;不因別人眼光,就事事爭先、唯恐落後;

想看一場花,便打馬過綠原,想飲一壺酒,便酣暢到天明,想吃山珍野味,便自行復踏山林……

那麼多人笑他不成體統,可他才是活的人。

他是不像京都世家貴門的人,卻活得比任何王公貴族都要風光。

與他相比,誰都是套著殼子要哄人高興的人。

他孔藏明也不例外。

就算學了人家八分形象,卻也只是個要為了爹孃高興,老老實實將腦袋送上去,任人揠苗助長的窩囊包。

其實說了那麼多,他自認只是想要隨心所欲一些,不為別人高興,也不受旁人拘束而已。

於他的身份而言,這是痴心妄想、不知所謂,他心裡一直都萬分明白。

可偏偏,這京都裡有一個郭訓簡。

偏偏,還要有他孔藏明。

……

近日都察院因彈劾元熙世女一事,在朝堂上出了不少風頭,私底下也引得不少朝中官員有意結交。

都察院掌官陸弘績此前為避龍怒,安分守己了好一陣子。

去年年中有關草烏走私一案,三司會審,他夾在其中沾染了不少不該接觸的人與事。

後來鳳凰閣逼宮事件一出,這些人其中的身份露出水面,他魂都嚇飛了大半,生怕熹和帝一個株連,要以他血給滿朝文武做個榜樣。

還好新朝初立,根基不穩,小皇帝並沒有要動他們這些舊臣的想法。

有驚無險保下一條命後,他便隱居都察院後方,一直沒出甚麼動靜。

眼看今年攝政王歸權之事板上釘釘,元熙世女又出叛道之舉,才現身大肆鋪張了一波,攪得滿朝上下沒得安寧。

他本不站立場,但他不屬世家之列,也不安於世家之下,眼著於今年改制的如數動作,認定了熹和帝是要將世家聯盟分崩離析,便順水推舟走上了扶持寒門之路。

經此一事,他提了幾個今科寒門進士的官職,甚至與翰林院的修撰武照臨,也牽了些私下的交情。

“這個武照臨並非池中之物。”

這是陸弘績給她的評價。

其實很早就有人這麼覺得了。

只不過那個人沒興趣摻和甚麼黨爭,此次也並沒有寫過彈劾的摺子。

……

郭訓簡近來本家回得比較勤。

自從上回武照臨同他試探過本家承襲爵位的事情,沒過幾日他便在京都收到他大哥的來信。

信中說因祖父壽誕將至,自己不日便會回京。

郭家老爺子壽誕將至,確實是要大張旗鼓的事,郭大當期趕回京城,他也毫不意外。

只是兩件事串在一起,很難讓人松下心來。

郭家只有兩個公子,郭大郭訓行,資質平平,自幼愛琢磨商賈之事,及冠之後便從事了南北貨物走運,年年都有段日子不在京城。

郭二郭訓簡,文武皆通,詩書也是由郭家老爺子親自帶出來的,天資卓絕,驚才風逸,言行一向引人注目,就是少年時性子太過頑劣叛逆,不甚穩重。

兩者相較,很難說出一個爵位承襲的絕佳人選。

而且他們手足情深,從未爭過甚麼,對於爵位也都是不足輕重的態度。

但到了成年以後,郭大依舊行的是走南闖北的生意場,為世家看輕,無人問津。

而當初最不為人看好的郭二,卻一躍官場,三五年連著晉升到都察院從五品之職,性子也越發穩重。

兩相對比,引了不少閒人多嘴,直言郭家二少才是承襲爵位的最佳人選。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兄弟二人原本親近的關係,也被這種來自於外人的流言蜚語所傷。

所以近兩年,郭大在外頭的時日極多,常常過年也不回京。

郭訓簡一個人過節守歲沒有意思,大多時候都窩在他在京都的別院梅苑。

估摸著,這次老爺子壽宴,就要揭曉他二人誰承爵位的結果。

郭訓簡不由得心情不佳。

處理完公務,他便早早出了都察院,本想打馬回府,沒料在衙門當口,正好撞見熟人。

頓時心情更加敗壞。

他躍上馬拉了韁繩就想走,卻被那人大喇喇地攔住。

“今日撞見……郭大人不打聲招呼再走麼?”

郭訓簡提了提韁繩,勒得馬腿高揚,差點兒沒踢著天子跟前的新貴,冷言冷語道:“長了眼就退遠點!”

武照臨不走反上前,害得他忙提溜著後退了兩步,氣急敗壞喊道:“武蓮君!”

武照臨笑盈盈地看他,擋在馬匹面前半分未讓。

郭訓簡看著她那張含豔不妖的臉,騰地一下就起了股無名之火,翻身下馬跳到她身前,“你到底想怎麼樣!”

武照臨挑了挑眉,雙手掌心朝外舉到兩耳側,一副就地投降的模樣,面上笑意卻未曾遮掩,“想跟郭大人打聲招呼罷了……”

“你以為誰信!”郭訓簡打斷她的話。

他如今處世待人,一向不輕易動怒,但自從遇上眼前這個人,窺探到她與面容不盡相同的裡子,心底下就莫名翻著一股嘔啞嘲哳的火。

時不時要冒到他心尖興風作浪,尤其此情此景,將她眼底半真半假的神情全都收盡之際,他止不住地想將這人豔麗的皮相撕爛,恨不得翻出來她那顆若即若離的心,瞧一瞧是不是浸成了墨色。

“你不信?”武照臨笑了笑,“那大人以為,我想對你做甚麼?”

“你……”

郭訓簡一時語噎,半晌沒吐出言語來,竟把耳垂憋得通紅,“我勸你少招惹我!”

隨即他翻身上馬,拎起韁繩就想跑。

武照臨卻追著他能聽到言語的距離,故意問了一句,“若是非要招惹呢?”

郭訓簡不搭理她,飛快拉起韁繩,雙腿夾緊了馬腹,高揚一聲“駕”,便似一支離弦的箭矢,破空穿了出去。

落了滿地煙塵,滿腔倉皇。

武照臨視線追著他遠去的背影盯了良久,直到消失,才斂起神情,露出幾點冷厲的寒芒。

“天縱英才郭承範,也不過如此……”

作者有話說:“天下稱豪貴,遊此每相逢”出自李白《魏郡別蘇明府因北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