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鶴沖天 “青春都一餉”
蜚語疊嶂漫在京都, 往哪走都能聽見幾句。
蕭時青不願謝玉媜想起舊事傷懷,這些日子便沒敢讓她出過府,連哄帶騙地瞞了好些時候,膩歪得謝玉媜近來都煩他了。
好不吃虧。
錦衣衛那頭的案子還在追查。
上回他給楊保興的那一串珠子, 其實是由檀木製成的禪珠。
這種東西慣來只有京郊各大寺廟裡有。
廟裡的和尚在佛像面前給珠子開過光後, 便隨緣賜給前來參佛禮香的香客, 一年到頭能送出去幾百來條。
線索到這裡,又成了大海撈針。
趁著他們排查這幾日, 宮裡也起了事。
熹和一病不起只言不發, 滿朝言官還在為元熙世女有失德行一事怨聲載道。
朝廷內外無人主持大局, 一時鬆懈,就跟突然之間放開了道堵塞的水閘一樣, 各種不滿的諫言, 都層出不窮地湧了出來。
彈劾的摺子日日都在上遞,其中除了元熙世女之事,又摻和了春闈改制期間,世家想說卻又不敢說的抱怨。
他們畢竟始終都心有不滿。
於是這般發酵來去,風雨滿樓,人心割裂,公說公有理, 婆說婆有理。
寒門為自己無權無勢、無根基的背景,指控謝玉媜當街斬殺朝廷官員一事,是有違明法天理, 該與庶民同罪。
而世家便藉此機會,排列出熹和二年中,世家大族為維護改制所作出的如數讓步。
以當下滿朝言官對世家的不滿,賣了一輪勞而無功的情懷, 指責著那些寒門死咬著貴戚身份不放,是為了趕盡殺絕。
更有甚者直言不諱,重提起了四月京都萬松書院裡,冒出來的“扶寒門,滅世家”的流言。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
膠著之際,蕭時青不聲不響燒了一眾奏章,更於朝上擺出來當年謝玉媜火燒花樓的卷宗,還有當日錦衣衛眾多人證結下來的供詞。
兩樁事有理有據,證明謝玉媜並非以一時喜好罔顧明法,也並未將貴戚身份當做行事準則。
洗脫她身清白,便是瞭解這樁亂局的開頭。
沒有世家仗著權勢,不顧律法草菅人命的因,就沒有滿朝言官義憤填膺的果。
舉國上下的指責頂多算場鬧劇。
證據一下,滿朝寒門自知理虧閉了嘴,世家即使委屈,也只能裝作海納百川的君子,把不滿如數訴嚥下。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五月中,朝廷又復了表象平和。
熹和帝病痛痊癒,重新正裝主理了朝政,上朝第一件事,便出言撫慰世家,恩澤一片。
這回孔青陸一直沒怎麼吭聲,倒不像他的風格。
熹和帝先前無意從王有得口中聽聞,他家中的小兒子孔用晦,今年剛好在太學唸書。
他便藉著這個機會下了道口諭,特提孔用晦直接參與六月太學的升階考試。
一般太學的升階考試,要在各項學科裡透過層層篩選,才能取得資格參加,但凡沒在裡頭修個一兩載的成績優異,定然是沒那個機會能升階。
天子點名給了孔用晦升階資格,其中的深意,自然不僅僅只是給他保留了個資格。
這是看在他父親的面上,要破格提他入朝任職。
這等好事,跟天上掉餡餅似的,孔青陸受寵若驚,連忙直言了兩回不合適。
熹和帝哪管他覺著合不合適,放出去的金口玉言就算板上釘釘,止住他推托之詞,揮著手教眾臣下了朝。
……
閔之訓趕著在殿外的龍升道前,快攆了幾步才拉住了孔青陸。
原想埋怨一句對方走得太快,見了他面上心事重重,又把話嚥了回去,擔憂道:“怎的得了恩賜,還垮著張臉?”
孔青陸愁色不減,“之訓,你瞧著藏明,真擔得起這天降恩澤麼?”
孔藏明的性子跟他名字一比,只能說二者是天差地別,他不似他頭上那幾個兄長阿姊,時時將廉方雅正的作風擱在心裡頭敬畏著,更別說聽得進長輩叮囑的話。
打小他就愛黏著郭家那二小子瞎混,哪怕後來人家當了官不與他處了,他也時時念著好,把人家的好臉作月亮捧著。
後來更是跟一群富家子弟廝混,乾的是尋歡作樂的風韻雅事,正形是沒有的,一個世家小公子,拿出去活脫脫像個市井二流子。
就他那樣,再大的恩澤承到他頭上,也是憂不是喜。
孔青陸愁。
孔家五個兒女,雖說哪個都是心頭肉,但唯獨這一個,他操的心比誰都多,還總說不聽,提起來都要頭疼。
閔之訓拍了拍他的肩,寬慰道:“想開點,肩上有了些責任,他自然要變得穩重,你看郭家那二小子,他不也一樣麼,有誰管過他?人家如今正兒八經的五品僉都御史,連你我都敢隨意彈劾,誰提起他,不說一句年少有為,光耀門楣吶。”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可他郭二年少時雖不穩重,卻也是個天資聰穎的好苗子,人家腹裡有墨水,是實打實的靠科舉當上官的。
他孔藏明有甚麼。
“之訓,捫心自問,藏明怎麼跟郭二比?”
閔之訓頓了頓,又重整措辭道:“旨意都下了,你現在擔心又有甚麼用,不如寬寬心,教他增益些能與旁人相比的東西。”
“唉……”孔青陸長長嘆了口氣,“由他去吧。”
由他去是不可能由他去的。
二人行至宮門前分道,孔青陸便吩咐車伕駛去了太學。
……
五月中,人心頭的躁意好不容易卸下,風裡的燥熱又順杆子爬了上來。
孔用晦近日在學堂裡百無聊賴,瞧見五月芍藥開了,便想著要約人去京郊賞花。
他是戶部尚書孔青陸之子,承著他父親的情面,學堂裡沒人敢為難他,中間還有不少想要巴結的。
但凡他要是想溜出去瀟灑一天,不見得沒人給他牽橋搭線。
福靈心至,這麼想著冒出了念頭,他便夥同幾個世家子一同翹了課,連假文也沒告,自玄武街上打馬風風火火地跑出了京城。
他這一跑,孔青陸後腳便到。
太學裡的司業聽了訊息,出門迎他到茶室,拿出了三月剩下來的二兩早春芽茶招待。
兩人一邊對談,一邊派了人去學堂傳喚孔小公子。
他們這廂聊得極歡,還不知曉孔小公子早翹了學堂,一盞茶過後,派過去的人才獨自回來,滿面張皇地回了話。
“他沒在學堂?”
孔青陸氣得手都在發抖,捏著司業的陶瓷杯盞,半點不愛惜地摔到桌上砸出“咚咚”脆響。
“他能跑哪兒去?”
這個學官去的時候,特意仔細問過他幾個同窗,“一個堂裡的學子說,孔小公子是出城去賞花了。”
孔青陸牙根都磨的直響,“賞花?”
好一個賞花!
“真是反了天了!”他罵了一聲。
“孔尚書莫惱。”司業瞧著他手中杯盞連忙勸道。
孔青陸後知後覺鬆開手中杯盞,衝司業告了句歉,“失禮了,觀文兄,今日多謝招待。”
話落便轉身出了茶室,直奔太學門前馬車,氣勢洶洶的模樣教人瞧著都不敢多言。
車伕將馬車沿路駕回了孔府。
孔青陸垮著臉落地,一進門便指著湊上來的管家,讓他派人去京郊找孔藏明,還要將人綁回來。
管家按照吩咐派了人出去。
這一找,便捱到了晌午。
日頭正烈,曬得人有些著不住,孔藏明沒躲沒藏,口中乾燥腹中飢餓,便順著京郊通往城內大路往回走。
路上剛好撞見自己家裡的侍衛,還打算叫住他們問話呢,轉眼就被自己人給綁了。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蒙著眼睛回了府,嘴裡邊還罵罵咧咧。
“有完沒完,求了你們多少回了,再不給我解開,就扣你們月錢了啊!”
他也是沒吃過苦沒受過罪,都被綁了,也不懷疑自家侍衛有叛主的可能,半點不怕讓人給發賣,還有力氣能喊呢:
“我這喊了半天喉嚨都幹了,要不你們把我放下,看在主僕一場的情分上,先在路邊給我找口水喝,回去之後,我肯定讓我爹給你們漲月錢。”
孔青陸聽著他這混賬話就來氣,走上前一聲不吭,先抬了兩腳招呼到他身上。
踹得不重,倒也夠這小祖宗鬧的。
“喂喂喂!還打人啦!你們到底綁我圖甚麼?要錢我有,別打行不行。”
“你有甚麼錢!你的錢從哪兒來?”孔青陸真想再給他一腳。
孔藏明聞見聲,立馬認得出來,剛才還一臉不著調,下一刻立馬喜不自勝,“爹!是您吧!您嚇死我啦,快!快給我解開!”
孔青陸扯開了他眼睛上蒙的黑布,氣的跟他吹鬍子瞪眼,“怎麼沒嚇死你呢!”
孔藏明一頭霧水,沒搞清楚自己是為甚麼被綁回了府,也沒搞清楚他父親生這麼大氣是誰招惹了他。
手腕上纏著的繩子實在勒得他不舒服,他掙扎了幾番又敗下陣來,求饒道:“爹啊,我手腕都要被勒斷了!”
孔青陸原本還在氣頭上,聽他這麼一說,立馬生出來不忍,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可知罪?”
孔藏明吃了這麼些苦頭,不管他說甚麼也認了,張嘴就是“知罪知罪”。
他哪裡知罪。
孔青陸看著他顧自生悶氣。
心裡愁得不行,見他冥頑不靈,心裡頭那點憐惜半點也沒了,差人搬了張椅子出來,直接就在院子裡擺起了茶案。
這麼會功夫,小公子被綁回府的訊息一陣風似的,也傳到了後院。
孔青陸瞧著他那可憐巴巴想喝口茶的樣兒,剛要心軟,孔夫人便淚眼婆娑地衝進了院子,一上來便指著他的鼻子大罵:
“孔青陸,你當官過足了癮,連自己兒子都要綁,再由你威武幾日,你是不是還想綁我吶!”
孔青陸向來與她說不通道理,索性閉了嘴,眼睜睜瞧著她給孔藏明鬆了綁。
孔青陸府上一共有過兩任妻子,第一任髮妻與他門當戶對,兩人之間育有一女一子,但始終相敬如賓,不似愛侶。
第二任蘇氏,也就是如今這個,是先帝在世時極力撮合成的,他本想著也如從前那般待她恭敬,卻不成想跟根本她說不攏話。
要講的恭敬成了飛灰,相處時便磕磕絆絆的,日子一長竟還磨出來了真感情。
這麼多年都沒怎麼變過,二人一個端著,一個撒潑,倒也自成風月。
孔青陸樂意由著她,同她說話也時常會含幾分柔情,“我甚麼時候要綁你了,不分青紅皂白,你怎麼不問問他幹了甚麼。”
蘇氏捧著孔藏明發紅的手腕,疼惜得不得了,邊幫他吹氣,邊問:“你個鬼頭,又惹甚麼禍了?”
作者有話說:“青春都一餉”出自柳永《鶴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