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卷春空 “鎮相隨,莫拋躲”
蕭時青此刻也決意不碰水了, 視線仔細掃過謝玉媜渾身上下,只在她胳膊上尋到幾處燙紅的痕跡,滿心只剩下來憐惜,想湊上去挨一挨, 又怕碰得謝玉媜疼了。
“燎到了怎麼不說?”
謝玉媜不說話, 站直身子從桶裡邁到腳凳上, 披了件搭在架上的乾淨外袍。
方才她被他氣得想發瘋,這會心疼和後怕交織, 逼得自個恨不得把手側的東西都亂砸一通。
她瞧著跟在她身後寸步不離的蕭時青, 隨意往屋裡一指, 怒目道:“坐過去!”
蕭時青這會老老實實被她拿捏著,乖順得不行, 她說往東他不敢往西。
一坐到那軟榻上, 半分不含糊地蹭了滿墊子的黑灰。
他瞧著謝玉媜裹著單薄的外袍出門,待她背影都在視線裡消失乾淨,才著眼起手上燒的豁口來。
……
三更天,錦衣衛便差人來報,說鴻運坊走水。
慎刑司的那幾個賬房先生,也被衙役叫起來上了嚴刑拷打,都快打嚥氣了才從嘴裡吐出來點東西。
單就這點東西, 勞煩堂堂攝政王和錦衣衛鎮撫使,帶著人一同進去鴻運坊仔仔細細搜了近半個時辰,最後卻只摸出來一串來路不明的珠子。
謝玉媜過去時, 從鴻運坊裡頭出來的人其實已經換了兩番,線索絲毫未曾尋到,一眾去忙活的人還嗆了個半死。
蕭時青不放心,這才披了件過了水的袍子進去。
錦衣衛鎮撫使楊保興不敢違抗命令, 只是喘了半刻氣後,也跟著重新往裡頭衝了一回,與蕭時青前後開好了道,才放心出來。
彼時謝玉媜剛好過來露了面。
那位左鎮撫被嗆得喉嚨吐不出言語來,想教人攔著謝玉媜不讓進去,又半晌回不過來氣,只能作罷。
等她人都走了沒影,下頭人才有人過來稟報,方才他那位同僚羅萬里教人殺了,他心下咯噔一聲,甚麼也顧不得了,招呼著衙役將屍體抬走,才勉強站得直身形。
他本想蓋件溼透的棉衣再闖一趟,結果讓手下人攔了幾番。
還好最後,裡頭的人都安然無恙出來了,也真找見了東西。
……
琢磨出神這片刻,門外便來了人。
蕭時青下意識站起身去瞧,又覺出外頭來的不止謝玉媜一個,於是堪堪坐了回去,等著一行人進屋。
謝玉媜身後跟著位臉熟的府醫。
府醫後頭還跟著從王府喚過來的下人,手中都端著乾淨的衣物,進屋之後便自覺立在一旁等著傳喚。
待走近身前,謝玉媜讓開道落座一旁,教府醫湊近瞧了瞧蕭時青身上露出來的傷。
“殿下……別處可有燒傷?”
謝玉媜聽著問話心都緊了,牢牢盯著他,開始後悔方才給他的那記耳光。
聞見他定定說“沒有”,她才鬆了口氣。
府醫動作麻利,話也不多,將他手上燒傷的地方清理之後,便上了藥牢牢包了三層。
“傷口切莫沾水,一日換一次藥。”叮囑過後,府醫便告禮提著藥箱出了屋。
謝玉媜接著喚來立在屋側的侍從,教人伺候蕭時青沐浴更衣。
可蕭時青卻不樂意,揮退了一眾,帶著一身燒得漆黑的灰,蹭到謝玉媜跟前,可憐巴巴道:“我怕疼,不要別人伺候。”
“怕疼不怕死,我該說殿下英勇。”
謝玉媜此刻心軟了不少,只管嘴硬。
見他過來她只輕輕躲了一下,便被他勾進懷裡,他湊在她耳畔低語道:“你又何如?竟跑進去尋我,既不怕疼也不怕死。”
謝玉媜躲開他拂在自己耳上的氣息,看著他的雙眸悔怨道:“我疼得都快怕死了,你是怎麼敢的!”
蕭時青見她眼眶發紅,心尖軟得一塌糊塗,此刻真恨不得把一個時辰前衝進火場的自己,好好教訓一頓給她出出氣。
“是我不知分寸,你要打要罵我都受著,我發誓,再也沒有下回了。”
謝玉媜憋著眼眶裡快落下來的淚,忙將他推到屏風後頭,“髒得跟鬼一樣,還不洗乾淨!”
蕭時青笑得一身輕。
單手解了衣帶,他將她拽到跟前,“那你陪我洗,好不好?”
謝玉媜嗔目,伸手扯了他裡裡外外的袍子,從他肩到腳仔細瞧了好幾遍,確認沒傷才將他按進水裡。
她獨身站在浴桶外頭,教他毫不避諱的視線打量著,只覺好像渾身沒穿袍子的是自己。
她紅了脖頸,彎腰替蕭時青擦脊背時,一不留神教他伸手勾住,被捱了下通紅的頸側,他出言道:“你不一齊坐進來,底下怎麼洗。”
謝玉媜才不慣他,張唇咬破他的肩,將他按在浴桶側面,搓得皮肉發紅。
“你方才只過了道水,也沒人伺候,不如進來,我伺候你乾淨。”蕭時青也不喊疼了,眯著眼睛,跟只藏了鋒的虎狼一般,暗裡打著算計。
他繼續道:“你消了氣,好心可憐可憐我,行嗎?”
沒有人比他更會裝可憐了。
謝玉媜也不敵他拿人心思的手段,三言兩語便被哄得進了桶裡。
靠下去的一瞬間,便教他伸手扣在浴桶邊緣,轉了個身,緊接著身前被熱騰騰的風迎上來,裹蓋得嚴絲合縫。
徘徊在作亂邊緣的氣息滾在她耳邊,蕭時青的眼神正虎視眈眈般、投在她毫無遮擋的肩上,她欲頑抗,只聽蕭時青慢悠悠道:“該我同你算賬了。”
謝玉媜當即便在心下暗罵一聲。
奮力想翻身,只讓他覆得更緊,她不敢再動,怕他傷處濺上水,有些侷促道:“一邊去!”
“就不,”蕭時青吻了吻她,沉聲問道:“我進鴻運坊是因為有十足十的把握,你呢,誰教你跑進去的?”
謝玉媜啞口無言,頓然覺著怎麼解釋都十分蒼白。
抵不過蕭時青主動將臉送上來挨耳光的道行,她謝竹筠於辯白一事最不擅長。
“我……”
“我聽有人攔你了,怎的還不知勸?”
那一路上攔的人不知有多少,謝玉媜沒法尋個搪塞的藉口,“他該死!”
該死的只有那一個。
生前還想在她面前動刀來著。
蕭時青不滿意地捱了挨她的面,又將兩肘都搭在她背後的桶沿上,“他是該死,可你也該罰。”
隨即他傾身探索水底那片泥濘沼澤,在溫軟的水波中蕩起陣陣漣漪。
“蕭時青,你混賬!”
“就是要混賬起來給你看,要你長個記性。”
他眸色深沉,眼神鋒利地投出來狠,如銀龍入海,直下奔江河,迸起水花翻滾,白浪滔天。
所幸這浴桶地方狹小,正好容下那麼些穩當當的分量,怎麼看也都挨在千鈞一髮的邊緣,似乎要造起“滿船清夢壓星河”的勢。
酣暢淋漓一回過後,蕭時青便抱著懷中暖仰身靠在桶沿上,款款地極其細緻地收盡鋒芒。
謝玉媜果不其然淚又掉了滿面。
她被他帶著往清泓中看水色縹碧,青石見底,共賞其間世無其二好風景。
謝玉媜沒氣力與他口舌爭辯,只靠在他肩窩緩氣,入眼鬢髮汗漫。
“還沒說,這罰你認不認?”
蕭時青偏偏在她口中聞不見一個“認”字。
於是鐵了心地要教她服軟,積跬步而上下求索,終把懷中如水似月的璞玉,打磨得破碎錚鳴。
“你最好別認了,”蕭時青將她挪到身上,“過來這邊。”
浴桶裡的水洋洋灑灑落了一地,不堪一擊的木頭也要壽終正寢一般吱呀作響。
光憑著這些從聽覺上,就將兵臨城下攻城略地的聲響,謝玉媜已無力再頑抗。
她本身□□,浪早已不是浪,風雨亦不是風雨。
在這一場沒有歇止的旖旎裡,連同著始作俑者一起,她欲將自己的心神開天闢地。
她自上而下地瞧著蕭時青幽深的眸子,身子被磨得失去知覺,只有靈魂裡源源不斷翻滾的熱浪,讓她不得解脫。
“疼嗎?”蕭時青問她。
實則她半分也覺不到疼,只是眼淚淌溼了面。
她停下來摸了一把眼角,還未作答,便教蕭時青撐著雙臂,帶入了新一輪的斑駁陸離裡。
不疼。
可她眼淚掉了好多。
鬧得夠了,蕭時青便趁她睡著,將她打橫抱回了王府。
重新下浴池洗淨身子,才將她渾身暖得熱起來,兩人鬧了太久,先前浴桶的水都涼了還意猶未盡。
蕭時青怕她後半夜發起熱,半點不敢馬虎,裡裡外外上了藥,將她塞進被衾抱著歇了一覺。
結果謝玉媜這身子根基實在太差,睡著睡著還是發起了高熱,整個人霜打的茄子般喊著冷。
蕭時青吩咐府醫煎好了藥,便趁熱口對口喂進了她喉嚨,天色定昏時,還不著寸縷地抱著她暖了幾個時辰。
夜幕蓋地,才終於盼來她醒。
他悔得面色鐵青,直至謝玉媜睜眼瞧他,才不忍地埋進她滾熱的頸裡,“你嚇死我了。”
謝玉媜抬手摸了把腦門,本想打趣他兩句,一開口“殿下……”二字還未落完,便被喑啞的聲響刮疼了喉嚨。
她嚥了下喉嚨,疼得直皺眉頭。
“我去給你拿水。”
蕭時青袍子都不披一件,起身下了床,端來侍從剛換的溫水,湊到她嘴邊,見她稍稍抿了一口。
好是好了些,卻也好不到哪裡去。
“還要水麼?”蕭時青問。
謝玉媜搖了搖頭,等他放完杯盞回來,扯著他的指尖,一齊躺回了被衾裡,抵著腦袋,在他耳邊用氣聲緩緩說道:我疼……”
蕭時青連忙覆上去給她揉,很是後悔,“連著這幾日,今日好不容易淋漓盡致瘋一場,沒想到苦果轉眼就來,真要教我嚇壞了。”
作者有話說:“鎮相隨,莫拋躲”出自柳永《定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