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木蘭花令 “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繞珠……
五月中, 風也不燥,闊綠現目。
院裡的亭子底下碧璽一片,上頭的爬山虎藤也纏得到處都是,又幾綹輕飄飄落下來, 跟吊死鬼沒轍了似的伸長了脖子, 隨風一擺, 晃晃蕩蕩地扭著腰。
上還裹了一層別的藤子。
模樣嫩綠,根莖撐著有些骨頭, 約莫是蕭時青去年從外頭找回來的一條葡萄藤。
先前枝椏藏在枯黃的皮裡頭, 醜得叫人認不出來, 四月的春風一吹,便漏了真面目, 順著柱子往上爬。
一眼沒瞅見, 都能跟這亭子的老住戶爭個地盤了。
付思謙順著謝玉媜的視線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身子好些了?”他問。
他與謝玉媜同在京城,卻一直沒甚麼機會見面,二人的交情曾經不能攤到明面上,如今也只能藏著掖著。
鳳凰閣事變之後,熹和帝有意不讓言官追究謝玉媜的錯,便勒令舉朝上下不得再議論元熙世女之事。
而謝玉媜剛好在這期間養病, 一養就是大半年沒露面。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就此歸隱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謝玉媜回道,衝他點了點面前的茶, “我此次找你,是為了雲韶坊的事。”
付思謙近來極少關注京城內的訊息,對這雲韶坊也是一概不知,不過湘蘭的身份, 在他那裡一直都不是甚麼秘密。
“但說無妨。”
“我要你幫我造一份紅契。”
偽造紅契並不是甚麼大事,對於一個戶部侍郎來說,揮揮手就能辦成。
但這送上門來的請求,到了謝玉媜這,就像是她丟擲的一個誘餌。
“你將此事坦蕩托出,就不怕我告發你?”
謝玉媜忍不住笑了,“弋雲,無論多少年過去,你都改不了試探我的習慣。”
付思謙也嗤笑一聲,“我不像你,與何人對峙,都是那麼遊刃有餘。”
“這你可就說錯了,”謝玉媜挑眉,“人與人之間博弈,本來算的就是心,我既然肯定你們的心思,要是再放著不用,便是對不起你們多年的栽培了。”
付思謙咬緊了牙根:“所以你算對了,還想上去踩兩腳麼?”
謝玉媜立馬撇了撇嘴,“講道理,我從未輕賤過任何人,就算是你,我也曾在心頭挪了個位置好好放著,可惜我們所謀的不是一條路,走岔了也情有可原。”
“從未輕賤?”付思謙嘲諷地彎了彎嘴角。
謝玉媜不以為意地看向他,抬起下巴,“你可以不承認,因為從始至終在你的眼裡,無論旁人珍重待你與否,都只是互惠互利的一架橋樑,我並非是個例外。”
她長長嘆了口氣,“弋雲,我們不必自欺欺人地認為,因為曾經處境相同綁在過一根藤上,就理所應當地該在對方心裡,擁有最至高無上的位置,就算是權衡利弊過的利用和誘導,也改變不了這些自私的本質。”
她的語言變為一把刀,把曾經他二人的過往細數,再逐步切開,露出裡頭髮爛流膿的惡瘡。
付思謙死死盯著她不語。
她便又自顧自地開口道:“你捫心自問,後來你做的所有事情,當真都是為了彌補我麼?可你又改變了甚麼呢?”
謝玉媜不等他回答,又笑著接道:“你從頭到尾彌補的,不過是你自己的良心,就跟過往無數次一樣,你只是拿我當作楔子,隱晦地暗示自己,你還有真心,你的真心都在謝竹筠這裡……可哪裡就在我這裡了呢?”
“你忘了嗎?幼時宮裡出現的第一個被殺的線人,到底是為甚麼能引起我的注意。”
她此刻就如同一個審判的人,用冷厲的目光將付思謙釘在座位上動彈不得,言語化作最鋒利的刀刃,將從前那些謊言和欺騙拆穿。
可她不是過河拆橋。
她實在是不想再陪付思謙玩這個遊戲了。
他們二人從頭到尾,只要是不摻任何情懷的利用和算計,謝玉媜都能夠從容應對,她甚至想過他們刀劍相向的場面。
可是沒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付思謙只要來到她的面前,見到她,總要用那些沒完沒了的假好心來試探。
不知道是為了證明自己那少得可憐的真情,還是為了證明自己尚存一絲良知。
倘若不是謝玉媜瞭解他,當真會徹頭徹尾地信他。
當年在宮中,那個莫名出現在她殿裡的太監,手中曾拿著付思謙的手信。
就憑著這封來意顯然的信,她給自己惹上了麻煩,變成了個甚麼都不是的復仇藉口。
她只是一個藉口。
卻被他們反反覆覆用了這麼多年。
到頭來,還要拿著這些於她而言並不想多提的往事,來試探她的真心。
這未免太過殘忍。
付思謙垂下了眸,“我並非……”他的話音逐漸墜落在他睫毛壓下來的陰影裡,那裡一片沉寂,只有細微的抖動,能讓謝玉媜瞧出來他的潰不成軍。
“往事已矣,既然危巢將傾,我們又何苦執著逝者,放棄自己呢?”
“哈,”付思謙眼眶發紅,整個人如同被舊事裡的沉痾回噬的失敗者,“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識迷途而未遠,覺今是而昨非[1]……這道理誰又不懂呢?”
可誰又能在他的處境,也唏噓一句“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2]”呢。
同在泥沼裡,便能相互慰藉,可倘若一個得見曦光,一個還沉在淤汙,這形如溝壑的差距,怎麼能夠跨越。
他不是不識好歹的人。
可他從頭到尾也是棋子。
一顆執著於往事的棋子,故人施手以往事囹圄的棋子。
“謝玉媜,付氏捨棄我的用意你難道不清楚嗎?曾束縛你手腳的人如今已經死了,可束縛我的人還在,在這髒茍無數的京畿,我無時不刻不在守著那些髒嘖,可……”
“那你想不想讓他們也死?”謝玉媜打斷他道。
付思謙愣住,好像奮力要從她的話中弄出來甚麼端倪。
“你說甚麼?”
謝玉媜看著他,輕聲細語道:“你看熹和二年的京畿,世家和寒門的矛盾針鋒對立,鬧劇流言橫行,明擺了是有人在攛掇著一場新的變故,你想不想,渾水摸魚,殺了那些束縛你的渣滓。”
謝玉媜從來都有蠱惑人心的能力,好像所有人在她面前都無處遁形,“你可以殺了他們,包括付昀暉。”
付思謙呼吸一頓,衣袖間捏出了褶子,他的眼神在謝玉媜的注視下逐漸冷厲,凝變成一柄視死如歸的刀,袒露在五月的風裡,釀出了一股生機。
“我想。”
……
先帝的第二任皇后孟氏,在明堂之上自戕後,後宮之中便橫空出現了一位從宮外迎回的受寵嬪妃,名字中帶了個蓮字。
先帝對她十分寵愛,日常安置在自己的永壽殿中,從未教他人得見過她的真面目。
也是得沾她的殊榮,宮裡章華臺後的那一片睡蓮才堪堪落成。
先帝與其恩愛了數載有餘,期間孕過一子,只可惜,一生下來便夭折在了襁褓裡。
蓮妃受喪子之痛哀悸許久,留下了心病,沒過幾年便鬱鬱而終,嘉平帝感懷難忘,久未再寵新人。
這是青史上的記載。
實際上,這位蓮妃名叫蘇善蓮。
豆蔻年華之際,她與當時還只是四大世家嫡系子弟的付昀暉,說下了一紙婚約。
兩人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到了年紀便早早拜堂成了親,婚後誕下一子,名為付念蘇。
坊間傳聞,這位夫人產後身子一向不好,沒過幾年便撒手人寰,獨留下了一子給付昀暉。
原本令人唏噓一片,但在同年,他在官途之中卻否極泰來,年紀輕輕就得帝心青睞的風光,完全蓋過了他夫人逝去的可惜。
一時之間,京中不少媒人趕著來說親,可都被他以為妻守喪之由婉拒。
而後他一直孤身一人,未曾續過弦。
街坊四鄰知道的都見過付家的大公子,嘉平三十九年他死在鶴影湖時,還曾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至於後來憑空冒出來的這個二公子,沒人知曉內情,瞧著長相如付昀暉當年一般的丰神俊朗,便憑著感覺將兩人父子關係湊在了一起。
私下裡也討論過可能是外頭的私生子,不過當時的付昀暉已經位居當朝宰相之職,如此風光娶個三妻四妾都成,更別說帶回來個私生子。
風頭一過,就沒人趕著議論了。
更何況,人家才回來京畿數月,便走了他父親官途亨通的老路,一入職便被提為戶部侍郎。
這在當時的朝廷聞所未聞,官階高到令無數言官不滿,直到他父親請辭丞相一職,想要告老懷鄉,滿朝的議論才稍微收斂。
“倘若不是後來別的事情轉移視線,先帝遺旨上的東西,怕是止不住要教有心人給翻出來現眼。”
謝玉媜頭一回仔細聽人說起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也有些詫異,從前她只知曉付昀暉其妻與嘉平帝的內幕,倒是沒想過付思謙居然還有這麼重的身份。
“你是甚麼時候知曉的?”
“攝政王殿下提我為戶部侍郎時便起了疑,後來從付昀暉待我的種種態度中,逐漸證實了猜測。”
謝玉媜抿了抿唇,“如此說來你的身份……難道你就沒有想過要爭?”
“爭?”他嗤笑一聲,無言以喻地看著謝玉媜,“這頂多算是一樁醜聞,提起來都嫌膈應,更別說這爹不是爹、娘不是孃的身份。”
謝玉媜大抵有些能理解了,微微收了收神情,“今日我知曉了一樁秘事,也算是是徹底拉你入了夥,日後我們不講從前,只著眼晨光之熹微。”
付思謙約莫有些放心不下,確認道:“你當真覺得,新朝未成,就變了危巢?”
謝玉媜笑盈盈地點了點桌子,“先幫我把雲韶坊的紅契辦了,等著瞧。”
作者有話說:【1】出自陶淵明《歸去來兮辭》
【2】出自晏殊《浣溪沙》
“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繞珠圍”出自梁曾《木蘭花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