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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春歸何處 “寂寞無行路”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85章 春歸何處 “寂寞無行路”

譚璋此次來京並不是巧合, 卻也沒有別的深意。

在惠州的時候,他被譚妙瑩往日在京畿的舊部找上門來,那些人告訴他京畿那些年佈下的“眼”,在譚妙瑩死後便易主, 改認他的命令。

他本不想再問那些, 卻因為譚妙瑩這三個字, 再次踏入這座冤孽至深的宮城。

鳳凰閣事變之後,譚氏是建昭帝舊部的事便被人挖了出來, 他被謝玉媜之前在他身邊安插的人連夜送出京城, 一路奔波抵達惠州, 才得以安穩數月。

路途遙遠,不方便運送棺槨, 他只好在京郊埋了譚妙瑩的屍骨, 帶了她的衣冠遠走。

回京第一件事,他便去看了譚妙瑩墳塋。

今年春三月的水土難得比往年豐茂,郊野的白原滿山遍綠,不過短短數月,新翻的土堆之上就生了野草,碑前光裸一片,伶仃得可憐。

他倚著土丘坐了一夜, 天色破曉之際短暫地做了個夢。

夢裡,譚妙瑩讓他把跟過往有牽扯的東西,都拋給過往的人, 還讓他珍重自己,離京城遠遠的,最好再也不要回去。

屍骨冢到底還是比衣冠冢靈驗,從前守在惠州他就沒做過夢, 時隔多日回京,居然頭一晚就能在夢裡見她。

這夢他印象尤其深刻,翌日白晝宣洩,頭腦清醒過後,他認真考慮起來他在夢裡聽到的叮囑。

將過往之物還給過往,偌大的京城之中,沒有比交由謝玉媜更恰當的選擇。

時隔多月,元熙世女謝玉媜因護駕勤王被熹和帝赦免謀逆之罪,前朝之人的身份也沒有再引人追究。

但她沾著這座宮城千絲萬縷的干係,依舊留在了這困住她的囹圄。

……

三月的春闈鬧得沸沸揚揚,京都來的各地學子尤多,京城的佈防營為此又多添了人手巡邏。

聽聞謝玉媜近來常常光顧一些話本鋪子,他才隱在這東街書市裡,隨意擺了個攤。

不過能撞見蕭時青,他確實沒預料到。

他與這位攝政王殿下交情甚淺,也始終沒徹底弄清楚過他與謝玉媜之間的糾葛。

去年年中鳳凰閣事變之後,他斷了與京畿的一切聯絡,並不知曉堂堂攝政王府中藏人的密辛。

不過他總覺得,只要見了蕭時青,那麼距離見到謝玉媜登門來尋也快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上午他到書市打算擺攤時,謝玉媜就立在他鋪子門前,身側跟了個十分面熟的侍衛。

“玄琮兄,好久不見。”

換得謝玉媜稱呼一聲兄友,實在是少見之事,譚璋不敢貿然答應,上前開啟了鋪子的門,引著人進了裡頭。

這兩天有雨,鋪子裡頭潮得慌,他留了道口子通風,招呼謝玉媜坐到了裡屋的八仙桌旁。

兩人屋裡燒茶,亭林則被支去了外頭開攤。

“玄琮兄好像料定我今日會來找你。”

譚璋未曾作聲,替她添好茶落座在她對面。

“玄琮兄近來如何?”謝玉媜又問。

譚璋微微點頭,“多虧了世女安排,一切都好。”

謝玉媜笑了笑,直接問道:“近來回京都,是要辦甚麼事麼?”

譚璋抬眸看著她,皺了皺眉頭,“譚妙瑩留下來的那些眼線還在京畿之中。”

謝玉媜張了張唇,毫不意外地點著頭,“我知曉。”

譚璋直截了當道:“我可以讓那些人任由世女差遣,但還要世女答應我一個請求。”

謝玉媜抬了抬眉頭,“甚麼?”

“幫我把譚妙瑩的屍骨連同棺槨,一併移送去惠州安葬。”

謝玉媜並不覺得這算是甚麼要求,倘若他二人是無慾無求坐在一處對談,她依舊能夠無條件幫譚璋做到此事。

“應該的。”謝玉媜應了一聲。

譚璋隨即起身離開座位,從屋裡窗臺下的小匣子裡,摸出來了個小物件,又挪步拿到謝玉媜跟前,把東西遞給她看。

是一把月牙形狀的銅質鴿哨,摸在手心冰涼,卻沉甸甸的稍有分量。

“這是鴿哨,那些藏在京中的眼線就是‘鴿子’,”譚璋眸光隨著那鴿哨偏移挪動,彷彿透過這個小玩意在看別的人。

“這群‘鴿子’嚴格意義上來說並非只是譚令徽一人的傑作,當初這支鴿組是為崔允惇一手培養,因他在各洲講學不便管控,才交到了譚令徽手中,後續的事情,你也全都知曉。”

謝玉媜順著鴿哨上的紋路摩挲了片刻,緩緩抬眸同他道了聲謝。

譚璋沉吟半晌,待她飲完桌上剩下的半杯茶,起身將她送到書鋪的門前。

臨別時他珍重地對她叮囑道:“你要好好活著。”

謝玉媜愣了愣,側過視線看他,才發覺他眸中閃著微弱的光,渾似翺翔高空的烈鳥垂死之際才會露出來的憐憫。

那抹光只出現須臾,便徹底消失在他眼底,又變成了兔死狐悲的冷漠。

“我會的。”謝玉媜說。

她開始下意識猜測譚璋方才盯著她的那刻到底在想甚麼。

即使直截髮問未免太過殘忍,但是想探求真相的慾望,讓她果斷抹殺了心底的一絲不忍,她轉身問道:“那你呢?”

譚璋衝她久違地笑了笑,他淡淡道:“我也會活著。”

……

一個人可以緬懷另外一個人的時間其實很短,眼前望見的是墳塋雜草橫生,實則裡頭的棺槨都尚且嶄新,人的屍骨僵硬,皮肉被蟲鼠啃食,或許都未曾爛成煙塵,可活著的人,卻已經記不太清她生前眉眼間的哀喜。

對著一道孤碑,只有留下來的名姓日益深刻。

哪怕做夢見到,五官的輪廓也因為逐漸凝澀的記憶而模糊成一團,他自始至終只是知曉面前是那個人而已。

總有一日,他會忘得乾淨,還要因為忘了個乾淨,而為自己不齒。

這從來都是譚令徽要譚璋銘記她的一種懲罰,她是鐵了心地要讓譚璋痛,可要感覺到痛就必須活著。

如此,他又怎麼能不好好活著。

……

謝玉媜拿到了鴿哨,便去了一趟雲韶坊。

這哨子在她手中毫無用處,只有交給湘蘭才能聯絡到那些“鴿子”。

京畿內闈負責掌控這些“鴿子”的人叫江時雨,他同湘蘭原本是舊相識,但因為當初分屬於不同的陣營,兩支情報網交疊的機會越來越少。

直到湘蘭明確跟隨元熙世女謝玉媜,他二人共侍譚妙瑩一主的局面才被打破。

當初如若不是湘蘭執意要將譚妙瑩參與草烏走私一事,告發與元熙世女謝玉媜,或許就沒有後來發生的事,他們潛藏在暗中多年所付出的心血也不會毀於一旦。

他一直都知曉湘蘭甘願在教坊司屈身,獲取訊息的目的並不單純,可他沒辦法怨怪,以至於經歷過這麼多的變數之後,他再次當面見到她,滿心也只是慶幸。

“我總有預感……你我會再見。”湘蘭款款道。

夜色裡的雲韶坊燈火通明,清風拂起繞柱綾羅,散開陣陣幽香。

自二樓往正街上瞧,底下就是浮生人間,趕路的旅人奔走於市,叫賣的商販還在期許最後一筆生意,蠅營狗茍藏在煙火裡,催化一切變得倉皇。

他們是為人蠅營狗茍的爬蟲,煙火裡並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就像香裡蓋去的腐爛氣息,在這浮華表象裡掙扎須臾,還是免不了腐爛的裡子。

“你想要的……都得到了?”江時雨問。

他面相周正中偏偏多出幾分凌厲,稍稍皺著眉頭時又顯得十分誠懇,隔著大半年未見,神態動作也絲毫沒變。

“從前想要的都得到了,但人總是貪心不足的,時過境遷,想要的東西也變了。”

她雖融在這糜爛的紙醉金迷裡,眉眼間依舊能夠分得清楚清濁,若是不必迎合於人,只消得一眼,便能教人認出來不屬於這裡的根。

江時雨一直都能分得出來,但每當他清晰地明白這點時,又忍不住怨怪自己,於是他問:“你想要甚麼?”

他這般鄭重,不用猜也能從他語氣眼神裡知曉,他想滿足她的貪心。

人就是這樣,當恰逢其時,心甘情願地露出自己的真心時,難免要遇到一個及時施與憐憫的傾聽者。

於是當這個聽者也將真心剖出來放到眼前,她卻不敢再往前半步了。

他們生在不被重視的泥濘裡,所以習慣了漠然的摒棄和冷酷的壓迫,在洗不乾淨的骯髒裡接受了自己一身卑賤骨頭,所以不看重、不在乎所謂的真心。

但露出傷口就能被施與憐憫是一件太難得的事情。

“江二,你要給我嗎?”

江時雨方想應聲,便見她塗了脂的唇湊過來,纖細的手指靈活的扒開他的腰帶,探到他不同於夜風瑟涼的溫度上,與他一同跌進了身後的軟榻裡。

“可我不信你,江二。”

江時雨在她一聲聲“江二”中,自虛無縹緲的雲端逐步跌落谷底。

他捉住面前人的手腕骨,將她按在軟榻上,自上而下地俯視著她。

“我不是你的食客,你可以不信我,但不必這般自輕自賤。”

湘蘭似乎是被最後四個字刺痛了眼,她眼尾泛著紅,伸手一把勾住江時雨的後頸,將他再次拉了下來,在他耳邊一字一句道:“我本不淨之身,何來自輕自賤?”

江時雨身心發痛,想將她攬入懷中,又剋制著手腳,不敢用這種方式輕辱她。

耳側的滾熱氣息款款,就如同那股根莖腐爛的香草,殘忍又實際,“江二,我不要你給,我跟你換……”

這是她能夠想到,最簡單最直接最妥當也最令自己信服的辦法。

一夜春風確實不算甚麼,但她心甘情願地給,便能理直氣壯地向他討債。

鴛鴦帳裡白浪滾滾,江時雨只聽見她低聲像只水鳥一樣呢喃,“譚令徽死了,以後……我才是你的主子……”

他俯身將她手指扣住,吻了吻她的肩,“你是,你若想要,甚麼都給你。”

……

次日,湘蘭帶著人見了謝玉媜。

喝茶的人只掀開眼皮在他二人之間打量了一眼,便瞧出來怎麼回事,卻未曾多言。

現如今京畿留下來的“鴿子”,包括雲韶坊裡餘留下來的一些樂戶,共有五十餘人,但京畿光是官戶少說也有百餘。

其中也埋了十幾只“鴿子”,其他剩下的都在皇城內集市賭坊,和勾欄院中固定套取訊息。

謝玉媜倘若要靠人數掌握全京畿的動向,定然是難如登天,為今之計只有改變“鴿子”安插的位置,才能事事得到先機。

她昨夜同蕭時青商量了幾個點,有些難度,但是倘若能用再好不過。

“宮裡可還有你們的人?”謝玉媜問。

“有,”江時雨道:“但此人已經很久沒有傳遞過有用的訊息,所事位置也是冷宮邊際,平日裡接觸的人並不多,不過因為身份隱蔽,遺留至今都沒有被人發現。”

謝玉媜不怕有人無用,就怕沒人。

湘蘭看出來她心中所想,便趕緊知會著江時雨去著畫像。

“近日還有一事,是有關萬松書院。”

萬松書院以開辦學堂為由,在京城大肆宣揚當朝天子“滅世家,扶寒門”的謬言,已經被錦衣衛查辦。

書院院首被捉住拿入獄,其餘眾人被封鎖在書院內部、協調查案的訊息,一時間也滿城風雨。

京都開辦書院隨大流之人,也因此而偃旗息鼓了一大片。

捉拿人犯歸案已有幾日,但錦衣衛暗中想要追究的源頭,卻遲遲沒有影。

這案子是熹和帝指名讓蕭時青協管,一出了問題錦衣衛那群擅長推責的廢物點心,便打定了主意第一個找蕭時青告狀,堂堂攝政王的清閒還沒續到三天,便又被催著出門滿京城跑差。

謝玉媜也連帶著過了幾天盼郎歸的日子。

每日早不見人,晚等不回人的孤室,實在不如家中人在時暖和,倘若不是沒完沒了的差事,他二人也不至於三頭兩天就往這雲韶坊跑。

“京城內的訊息,此人應該更清楚。”湘蘭指了指拿著畫像過來的江時雨。

謝玉媜將畫像接到手中看了一眼,上頭標明瞭畫中人的生平,還有在宮中的從事及隸屬的詳細。

她將畫像捲起來收好,“京都最早的流言是從萬松書院傳出,可萬松書院的流言源頭又是從何處而來?”

江時雨定定道:“鴻運坊。”

“賭坊麼。”

“杏榜揭布之後,有人歡喜有人愁,不少從各州而來的書生旅人在京城遊蕩,難免會光顧賭坊酒樓,進去的人一多,老闆便要研究換些甚麼彩頭,四月中殿試揭榜後,坊裡換了賠方和勝方的賭注,專門釣那些初入賭場的羊。”

謝玉媜挑了挑眉,“勝的話可以拿銀子,輸的話也不用賠錢,只要履行賭注上的要求把事辦了,就算不虧不欠。”她笑盈盈感嘆:“真是妙啊。”

作者有話說:“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出自黃庭堅《清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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