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剔銀燈 “有人伴，日高春睡”
兩人去了雲韶坊。
談起攝政王與此地的淵源, 除了先前因為謝玉媜與餘遵常密中會面、曾走馬觀花過一回，還有一次，是在熹和元年初調查草烏散走私一案時，下令緝拿的雲韶坊樂戶湘蘭。不過那時候確實沒有審問出甚麼, 次日便將人放了出來, 只草草見過一面, 也並未在腦中留下甚麼印象。
只記得謝玉媜喜歡聽她的曲，談起她時還毫不避諱。
……
兩人上了二樓包廂, 還是之前謝玉媜常來的那間上房。
進屋送茶的侍女稟報, 湘蘭耽在其他事情走不開, 要他二人稍等片刻。
謝玉媜並不在意她幾時能來，點了幾個樓裡的招牌菜, 便讓她退了出去。
“來這裡做甚麼？”蕭時青問。
“自然是換個地方吃飯, 還能做甚麼，”謝玉媜戲謔地看了他一眼，“真以為我要將你發賣？”
“嘖！”蕭時青咂舌，“回王府吃不行麼？”
謝玉媜認真道：“這邊近。”
“罷了，”蕭時青妥協道：“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吧。”
謝玉媜無奈地笑了，調侃道：“怎麼這麼沒骨氣啊，殿下。”
蕭時青見她面上笑意, 心裡直髮癢，伸手將她腰身圈住，一把將她整人抱到自個腿上。
“我懷中有天底下最硬的風骨, 愛不釋手，至於能不能耳燻目染，那是你的造化。”
謝玉媜勾住他後頸，覆在他懷中緩氣, 緩緩道：“怎麼就是我的造化了？”
蕭時青低眸同她交吻，須臾後抵上她的鼻尖：“這骨氣要水乳交融才能沾染一二，要我從裡到外都能高風亮節，那得你多加賜教。”
他伸手撫到謝玉媜的背，摸到上頭明顯見好的骨頭，稍稍用力按了按，“近來的宴會和公務繁雜，太耽擱我同你請教這些私下才能講的學問。”
謝玉媜被他按得骨頭髮酥，咬著牙根不放才沒從口中瀉出來聲音，又教他探到唇邊，惡劣地伸指進去撥弄。
蕭時青笑吟吟瞧她，放下手將唇湊上去，攪到她唇齒後的深處磋磨，像是在觸碰一朵帶露的花。
兩人用完午膳，已經是半個時辰過後。
謝玉媜眼尾紅成一片，坐在蕭時青懷中，教他用溫水沾溼的帕子拭著面上的淚痕，她眸中含著晶瑩的水光，時不時要蕭時青停下手中動作，湊上唇來挨一挨她。
這頓飯吃得風裡雨裡，食不知味又食髓知味。
原本要談的正事也被忘到了一邊。
湘蘭後來來過一趟，又被蕭時青的不便之由拒之門外，收拾乾淨後他抱著人下樓，於雲韶坊后街登上了王府的馬車。
回到王府院子，謝玉媜已然小憩過一覺，進了屋瞧見床，就跟沒睡過一樣，生怕蕭時青再折騰，澡也顧不得洗了，滾進被褥裡便閉上了眼。
蕭時青不想放過她，湊在榻邊低聲哄著：“不洗到時候又要難受，我抱你過去。”
謝玉媜雷打不動地翻了個身。
蕭時青笑了笑，伸手替她解了腰帶，就著被褥將她整個人抱起來，繞到了後院的浴池。
謝玉媜胳膊那幾兩肉壓根敵不過他，被他拽了踏進夢鄉的被衾，沒入溫水的當即，她只想卯起勁來一覺睡個八百輩子。
奈何這條路上一直都有個攔路石。
被猝不及防地拉進水中，她渾身的瞌睡徹底醒沒了，掙扎著抬起頭，罪魁禍首正衝著她發笑。
“蕭懿安，你當真是個無賴！”
蕭時青笑得好沒脾氣，“要我給你算算賬麼？”
謝玉媜咬牙切齒地看著他，任他伸手把自己摟過去。
“你曾揹著我去過多少次雲韶坊算計自己，便有多少筆我要跟你討的債，既是無賴，那也用不著再講甚麼道理……”他話音斷在此處，繼而猛然將謝玉媜抵在浴池的磚壁上，勢如破竹般覆身傾蓋上去。
謝玉媜沒能押住驚呼，整個人教他折進懷中，被他肆意橫行地帶進巨浪裡。
這場聲勢浩大的討伐，在謝玉媜鋪天蓋地的疲倦中歇止，她記不清是甚麼時候丟了意識，只記得昏沉之中身軀被烙印的清晰刺激，哪怕墜入夢鄉，四面八方也都是同她翻攪雲雨的那個人。
再醒來，是因為腹中空空，飢餓感催著她走出了旖旎的夢。
她睜開眼抬眸，天色已暗，屋裡點著昏黃的燈，蕭時青就在書案前坐著。
聞見動靜他挪來視線，隨即起身走到了榻邊，“歇好了？”
謝玉媜迷頓地點了點頭，隨即被他抱著挪去窗臺下的小案前，聽他吩咐著承月讓廚房熱了些小菜端上來。
靈臺清明已然是一刻鐘以後，渾身痠痛的感覺明顯，酥麻一片少見知覺，唯有細密的痛感陣陣席捲，讓她坐立難安。
“混球！”謝玉媜罵道。
蕭時青替她揉著腰側一聲未吭。
“今日本來是想同你談些正事。”
蕭時青嘆了口氣，“同我纏綿也是正事，其餘的正事而後再說也無妨。”
謝玉媜歪了歪腦袋，想扭過頭去看他，又被他抵上肩窩打斷動作，她無奈道：“你怎麼在官場上修得越發渾了？”
蕭時青可不認這個無頭賬。
“我見你可是喜歡得很。”
謝玉媜真想咬他。
……
晚膳過後，手腳都暖了。
蕭時青書著萬松書院的奏本，謝玉媜則在旁打起了瞌睡，如老叟垂釣的魚竿一樣上下懸墜，脖頸被折騰得不堪重負，後頸連同椎骨露出大片，就昭然若揭地攤在蕭時青眼跟前，招他上去叼。
上頭還有白日翻覆時留下來的印子，紅得令他心下發癢。
蕭時青到底還是沒能狠下心來，手掌覆住那一塊，把人拽進了懷裡狠狠親了親，“白日不是已經歇過一覺，怎麼還睡不夠？”
謝玉媜被案上燭火晃得直把臉埋進他前襟裡，聲音悶悶地傳來：“怪誰殿下心裡沒數麼？”
蕭時青合上奏本，“那讓你從我這裡討回來。”
謝玉媜揚起拳頭要往他胸前招呼，“我討得過你麼！”
“行了，”蕭時青起身將她抱到榻上，“早些歇息，我抱著你睡。”
謝玉媜方才那會還迷瞪著，聊的這幾句清醒了大半，睜著眼見他果真解下外袍上榻，問道：“都忙完了？”
這陣子蕭時青極少會在她醒著的時候上榻歇息，平日裡公務繁雜，除了各種要出去滿京城跑的差事，晚上回來還要整理呈上去的奏文。
一向清閒的攝政王殿下從來都沒有這麼忙過。
“上回你提起京都傳言，我便趁早派人去查了，今日過去抓人，也不過是要走個合情合理的章程，該交代的事情我都交代給了協同查案的錦衣衛，剩下的差，短時間內也由不得我操心。”
謝玉媜低低應了一聲，繼而教他攬入懷中。
“你怎麼沒想起要問譚璋的事情？”
蕭時青笑了笑：“忘了。”
他是真忘了，這兩日一門心思都撲在萬松書院那幫人身上，今日匆匆來去，見到謝玉媜，一顆心被她三言兩語就攪得暈頭轉向，後來發生的事，只讓他心甘情願地色令智昏。
“早知道我就不專門提了。”謝玉媜咂了咂舌。
“別啊，”蕭時青睜開雙眸瞧著她，佯裝著兇道：“快說！”
謝玉媜提了口氣，“你還記不記得之前，譚妙瑩曾在京畿散佈過一些眼線？”
那些眼線在崔允惇的人滲入嘉平末年的朝廷時，可起了不小的作用。
“自然記得。”蕭時青應道。
“譚令徽辭……辭世後，譚璋鬱鬱寡歡了一陣子，還將她的衣冠帶去了惠州的祖宅立碑，守喪半年有餘，再回京都，便是近來春闈。”
謝玉媜繼續說道：“我今日帶你去雲韶坊，其實是想教你見一個人。”
蕭時青微微抬了抬眼皮，“湘蘭麼。”
謝玉媜點點下巴，解釋道：“她不僅是我當初與譚令徽聯絡的線人，還是京畿之內所有北梁帝舊部聯絡的眼線，此前崔允惇他們但凡要聯絡潛藏在朝廷裡的人，就必須經過雲韶坊，經過她的手。”
“那她與譚令徽呢？”蕭時青問。
“她二人分屬不同的立場，湘蘭是舊部的嫡系，她只信我，而譚令徽此人，從來將譚璋的安危視作逆鱗，他二人為崔允惇之流挾制，則更多忠於崔允惇。”
她這樣一說，聯絡前後之事，倒是教蕭時青不由地想起，前些年京都被燒燬的那座花樓。
當時京城裡的人都傳言，是元熙世女無端作惡故意放的火，管屬官員將事情經過上報給嘉平帝，卻只得了個不了了之的結果。
也是那之後，京都才有了雲韶坊。
“所以當年燒燬花樓，是你故意為之？”
“不是我，”謝玉媜搖頭，“是崔允惇的人，我不過是適時出場，好讓這一切變得合情合理，無從查證。”
合情合理，無從查證。
囂張跋扈的毒瘤世女仗著天子寵愛，自然敢肆無忌憚地當街殺人，也不屑於遮遮掩掩。
蕭時青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你怎麼從未向我解釋過？”
“重要嗎？”謝玉媜睜著雙眸看他，“其實無論是不是我親手放的火，那些人的死也確實都是因為我，這樣的事層出不窮，我早就記不清自己身上到底背了多少人的血債了，可我不在乎。”
她被天底下最可笑的仁義道德綁在高樓上，一筆一筆的血債不斷堆砌成困住她的高牆，她再也在乎不過來那些越來越多且交織在她夢中耳際的哭號。
蕭時青輕輕吻了吻她的鬢角，“你還清了，早就還清了，從始至終你就是乾乾淨淨的。”
謝玉媜被他認真的語氣慰藉到，無奈地笑了笑，“少打岔。”
蕭時青湊過去捱了挨她，又聽她道：“湘蘭手中的線人在去年鳳凰閣之變後，在朝廷的追查和圍剿裡沒了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在京畿內闈從事情報的眼線，不過他們如今應當都隨了譚璋，我猜這也是他突然回京的原因。”
“所以你近日光顧他的鋪子，是為了弄清楚他收攬這些眼線要做甚麼？”蕭時青接道。
“不全是，”謝玉媜說：“我是想要他手中遍佈京畿的眼線，最好能為湘蘭所用，好讓雲韶坊徹底變成京畿的一道情報據點。”
蕭時青微訝，又自然而然分析道：“我今日見了譚璋，並不覺得如今的他會很好打交道。”
謝玉媜不置可否，“所以才要弄清楚他到底想幹甚麼。”
蕭時青沉吟半晌沒作聲。
謝玉媜抬眸看他，正好對上他注視著自己的視線。
“我……”她本想接著解釋她做這件事的用意，卻突然被蕭時青湊上來的嘴唇堵住了氣息，靈活的舌尖將灼熱的溫度探入她唇齒，纏綿悱惻半晌，才找回呼吸。
“你這般未雨綢繆，是怕現在的朝廷真會如我們料想的那般翻天覆地，還是怕蕭元則政權穩固之後，第一個要殺的人是我？”
“不是怕。”謝玉媜露出牙鋒咬他唇畔，尖銳的貝齒潰破了柔軟的唇肉，嚐到鏽跡斑斑的腥氣。
蕭時青由她咬，時不時將舌送入她齒後，去找那處最鋒利的牙尖舔舐。
“那是甚麼？”
謝玉媜無聲地吻他，半晌窩在他脖頸窩之中，枕著他的臂膀閉上了眼睛。
“你待我如此……我自然也想你無論走到哪一步，都能有選擇。”
作者有話說：“有人伴，日高春睡”出自柳永《剔銀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