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祝東風 “聚散苦匆匆”
京都內開的幾個書院, 其中只有萬松書院接收從梓州上來京都求學的寒門,而近日四起的流言,也正是從這裡流傳出來的。
近日熹和帝交給錦衣衛徹查的差事,特意安排了蕭時青隨行督辦。
主要是因為錦衣衛久未被啟用, 難能讓人放心, 又加上攝政王殿下自三月會試一結束, 便跟個閒人一樣整日窩在自己府上享福,早朝也很少上。
於是熹和這回就存了心地給他找了點事做。
錦衣衛都指揮使名叫呂守頤, 先帝在世時他便在側效命。
後到了熹和帝蕭元則上位, 由攝政王代理朝政, 用的都是御林軍,極少有私下決策差使他們的時候, 他們才在朝中息影。
直至熹和元年中鳳凰閣事變, 朝廷元氣大損,皇城內禁軍的作用終於受到重視,京畿的軍隊一律加強佈防和管制,連帶著一直被擱置在宮外的錦衣衛被重新啟用。
此次查萬松書院,派遣來的是錦衣衛的右鎮撫使,名叫楊保興。
錦衣衛辦案向來手段嚴酷,蕭時青早有耳聞, 進去時特意吩咐了一句“不用傷人”。
但滿院子讀書人被刀鞘壓著跪地的場面,也著實讓人眉頭一皺。
“讓他們站著。”他落座眾人面前,視線停在了書院院首身上。
對方抬眸間對上他的目光, 剎然義憤填膺道:“不知我等是做了何種大逆不道之事,才引諸位大人如此大動干戈?”
蕭時青淡淡回道:“近來京都出了很多流言,說舉朝擁護的世家將要落幕,而寒門則登上朝野, 明鏡高懸,是為大勢所趨。”
院首的面色變了變,“大人是懷疑這流言是本院傳出去的?”
“不是懷疑,”蕭時青凜然盯著他,“有人在背後查了你近來動向,順帶將流言的線索扔到了本官面前,咬定了你就是散播謠言的主謀,這肥差本官白撿來,不查也說不過去,所以今日便登門拜訪,拿你問一問虛實。”
院首依舊嘴硬道:“大人空口無憑,這罪名草民定不會認。”
“你要甚麼憑證,人證麼?”蕭時青抬手虛指了一下人群中的兩個書生,身側帶刀的錦衣衛立馬抽刀過去,將人拎雞仔一般提了出來。
“念你二人是初犯,倘若老實交代是誰指使的散播謠言,本官可以考慮從輕處置。”
脖子上架的刀明晃晃地泛著冷光,鋒利的刀芒在皮肉間冒出股寒氣,逼得人下了一身冷汗。
“是院首!”其中一人匆匆指著院首喊道:“是院首指使的!”
院首突然間被指認根本不服,看向這兩個平日裡尊師重道的學生,滿面的不可置信,“爾敢胡言!”
蕭時青不想聽他辯解,直接命人將他提了起來,“還有甚麼話,大可留著去慎刑司裡說。”
地上還跪著的兩個學生,壓根不清楚這流言其中的干係,蕭時青本來只是懶得找甚麼直接的證據,才冒指了一下他二人,唬出個人證要院首將此事的干係坐牢實。
但他二人這指認的態度也太沒有文人風骨。
蕭時青抬手,教押著刀的錦衣衛把人放了。
錦衣衛鎮撫使楊保興來時,一切都打著聽蕭時青指揮的原則辦事,到頭來,抓到的人他自己心裡根本沒底。
他們沒這麼辦過案子,手上也沒有證據,錦衣衛如日中天的時候早已成了歷史,時隔兩年再度被啟用,這其中拿人的邊界不好把握,就這樣提個人回去審問他也沒辦法向上頭交差。
“下官愚鈍,想多嘴一句。”分別之際,他與蕭時青停在書院門前。
聽到問話,蕭時青看了他一眼。
“沒有證據就捉拿此人,是否有不妥?”楊保興問。
“自然不妥,此事不是抓了人就完了,將人帶回去後,用不著審問,記得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再派些人過來守在書院周圍暗中觀察。”
這事沒完。
區區一個民間書院就敢肆意散播為亂朝政的流言,說上頭沒有在朝的官員指使,誰敢信。
但叫停一個書院的損失最小,為今之計也只能這麼辦。
……
近日京畿科舉改制鬧得火熱,無視寒門出身的決策愈演愈烈,不少人眼紅,想寄希望於明年,再戰春闈。
為了響應讀書人的需要,京都集市一夜之間開了不少賣書和印書的鋪子。
學生一多,光顧的人便多,就連商人走販都被這股重學的風氣薰染,時不時地也會上去瞅兩眼。
謝玉媜近日身子好了大半,只要是能出府,必定要往東街的書籍鋪子趕。
蕭時青先前出去辦差的時候,在街上守株待兔過幾回,每次都是“人贓並獲”。
今日有這個閒暇,他便去了東街候著。
也是湊巧,從前他從未步入那些鋪子瞧過,今日卻破天荒地頭一回進去挑了幾冊,都是謝玉媜平時愛看的型別,類似山海經怪志這樣的稀奇傳記。
每家鋪子陳列的書籍各有千秋,他逛了幾家,最後停在一個拿書蓋著面的老闆跟前,敲了敲書案。
“別來無恙啊,譚大人。”
也是沒這麼巧過。
被認出來的譚璋頓了片刻,緩緩掀開面上的書,“殿下是怎麼瞧出來的?”
蕭時青笑了笑,拎起案上幾冊新上的繪本故事,“下次記得提前藏好,別等人都瞧清楚了臉,才知曉欲蓋彌彰。”
譚璋抿唇撇了撇嘴:“其實也沒甚麼好藏的,只是再見故人,難免會有不知所言的時候,到底還是怕惹殿下不快。”
他看著蕭時青漫不經心地掃著面前繪本,又補充道:“而且,草民一介微身,今時不同往日,實在怕得殿下笑話。”
蕭時青聽他說完抬起眸,順著他眼角瞧了一眼,確定他眼下沒有淚痣,才皺起了眉。
眼前的譚璋,言語之間與從前相比判若兩人,仔細琢磨過後,又覺得行事作風像極了另外一個人。
他像極了譚妙瑩。
去年七月京都發生的諸事,包括譚氏兄妹二人之間的變故,謝玉媜後來都與他全番交代過。
他知曉譚妙瑩當日是為謝玉媜所利用而受難,但後來謝玉媜替她殺死崔允惇,餘遵常等流,替她清除了所有挾制他們的幕後之手,保全譚璋一人的清白,也算在這條歷史遺留的冤孽裡做到了互不相欠。
無論結果如何,一切都是他們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
“譚大人……”他頓了頓,自覺不妥又換了個別的稱謂,“譚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譚璋笑了笑,“怎麼才算妄自菲薄,草民以為殿下誤會了,正如同‘斯是陋室,惟吾德馨[1]’的道理一樣,這破爛書鋪一隅,裝得下草民身上的太多東西,遍眼的書香文氣,足夠洗得清前身如數不乾不淨……”
蕭時青望著他漫不經心的眼神,看見了他心底的怨氣。
他將自己的樣子變成另一個人,連帶著那個人往日的品性風範,一起刻入了骨髓。
蕭時青叫他言語之間處處針對,也惱不起來。
“說了這麼多,忘了問,殿下來買書嗎?”
蕭時青抿了抿唇,答非所問道:“元熙世女近日常來?”
“來吧。”他言語之中有不確信,似乎沒覺得有過這事。
兩人各懷心思地待了一刻鐘之後,蕭時青看到亭林的身影朝書鋪走來,才琢磨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先前他從來都是在街上遇到的謝玉媜,從未到這書市裡頭去過,每每瞧見她懷中抱著書,便下意識以為對方是親自去了趟書鋪。
想來那會,謝玉媜便是差使著亭林這個生臉,過來照顧譚璋的書攤生意。
“這東街的生意怎麼樣?”他雖是在問譚璋,視線卻在盯著不遠處的亭林。
看得對方一愣,腳下邁出的步子都不如先前利索。
“不怎麼樣,一條街都是賣書的,能有多少生意。”
他話音剛落,亭林已經挪來了書鋪跟前,揣了鬼的眼神還垂著不敢亂瞄,“要新上的那幾冊。”
他賣舊主求新主的心還算從一而終,就算沒預料地在書鋪這裡瞧見蕭時青,也鐵了心地不與對方相認,交了銀子拿好書,腰桿筆直地在舊主凜冽的眼神中走出了書鋪。
蕭時青這廂還記得他那“守株待兔”的大計,匆匆同譚璋這裡交代了一句“改日再來光顧”,便追著亭林的腳步消失在了書市拐角。
他見到謝玉媜時,亭林買好的書已經都交到了她手上,兩個人供認不諱地站坐在一處茶攤等他,還頗為細心地給他點了杯茶。
待他坐下,謝玉媜便將茶水推到他跟前,先入為主道:“今日不是查萬松書院麼,怎麼又來了這東街書市?”
蕭時青從桌子底下牽住她一隻手,指尖扣住她手心摩挲了兩下,款款道:“還能因為甚麼,除了逮你,我也沒別的特長了。”
“還在外頭,”謝玉媜抽了抽手腕,“鬆手。”
“不松,”蕭時青沒聽,反而捏得越發緊,“萬松書院的事算是個開頭,想要完還沒影,而且今日詐的兩個書院學生,指認主使的時候,連辯解的話都沒求著陳情幾句,錦衣衛的刀都還沒碰著肉,尚且還架在後頸的衣服上呢,他們一個個彷彿都斷了骨頭,眉頭一豎便直指院首,這供認的態度空前坦誠,說沒點問題誰能信。”
謝玉媜拗不過他,只好用袍子遮了遮兩人交握的手,問道:“你可知最早在京都開設書院的是甚麼人?”
蕭時青舔了舔嘴唇,“這些都是因為春闈自發開辦的書院,雖說朝廷內外喜聞樂見,但二者並沒有直接關係。”
謝玉媜挑了挑眉頭,“那此事深追,結果就只有兩種了。”
她看了蕭時青一眼,壓低了聲音繼續道:“一是朝廷中有人,想用京都世家和寒門的矛盾,來挑起更大的紛爭,讓朝野動盪,再回到以前世家鼎力擁護天子的局面,”
“二是新晉寒門想要利用熹和帝對世家挾制的厭惡,在京都靠散播流言引起世家眾憤,進而沆瀣一氣在朝上盡情彈劾寒門登上廟堂的現狀,使帝心敏感猜忌,又因決策部署受到世家大臣控制,產生牴觸,徹底偏向這些毫無根基的寒門士子。”
四周無人,他二人又是悄著私語,不知不覺間肩膀靠到了一起都未曾顧及。
謝玉媜本想起身,又教蕭時青一把按了回去,“躲甚麼。”
謝玉媜抿了抿唇,懶得同他解釋,瞥首看了看周遭。
中午走在街上的人並不多,隔壁那條賣餛飩大餅的食街倒是坐滿了歇腳的商客旅人。
她是在府中用過了些點心才出的門,但面前的大忙人連早膳都沒顧得上吃,這會定然腹中餓得不好受,“換個地方說。”
蕭時青好奇地衝她抖了兩下睫毛,“要將我拐去哪兒?”
謝玉媜將自己的手指從他掌中抽回來,一臉冷漠道:“拐去教坊司,發賣了。”
蕭時青:“?”
作者有話說:【1】出自《陋室銘》
“聚散苦匆匆”出自歐陽修《浪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