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減字木蘭花 “未動宮商意已傳”
蕭時青眸色幽沉, 欲上前堵住謝玉媜喋喋不休的唇,“我教人看著你修養身子,是怕你落下病根,可我耽於公務數日, 你這傷患操的心竟比我都要多, 你耳聽八方, 舉目四望,怎麼沒見你尋些哄我玩的法子?”
謝玉媜無奈一嘆, 擰身撲進他懷中, 勾著他的後頸與他纏吻半晌, “你怎麼整顆心全都惦記跟我這點事了?”
“那怎麼辦呢,不惦記你惦記誰?”蕭時青將她抱起來, 面對著面讓她坐到自己小腹上, “倘若不是身在其位,誰願意收拾那些爛攤子。”
他抬腰掂了掂,眼中訝然,還有些驚喜:“不錯,倒是比上回重了些許。”
謝玉媜拿他沒辦法,雙手撐在他肩膀上,被底下滾熱燙得往旁挪了挪身子, 剛舒坦點,又被人一把按了下去。
“躲甚麼……”蕭時青吊著眉梢瞧她,手掌挪到後頭。
謝玉媜又落進他懷裡, 忿忿咬他。
“還記得欠了我幾筆債麼?”蕭時青只管將她招惹得反抗不能,邊問邊去含她耳垂。
這債只有他心裡當成了要追的數目。
謝玉媜當時只想著,反正到了這種時候也是任由對方來折騰,所以從來都沒刻意記過。
此刻墜入浪潮, 更是一句解釋都答不出來。
蕭時青抱著她走出浴池,往她身上裹了件袍子擦乾淨水,挪步進屋來到榻上。
“今日午睡歇好了麼?”他輕聲問。
謝玉媜好不容易在他手裡得到片刻解脫,立即答道:“很好,特別好。”
蕭時青信了,上榻將她挪到懷中,全然沒有褪去熱度的身軀嚴絲合縫地貼著她,熱潮的洶湧清晰可觸,“那今夜便同我醒著不要睡了……”
……
整個春闈順利過去,郭訓簡這巡撫的差也辦得十分稱職。
起初熹和帝還憂慮他作為世家子弟,眼睜睜看著推行新制的車輪往自家身上軋的時候,心裡會有所顧忌。
後來見他盡忠職守地催著戶部向世家收稅,維持貢院秩序,不由得真切動了想重用他的心思,只又礙於他的世家身份,一直沒有定論。
這日下朝,他拉著付昀暉私下談了須臾。
是有關郭氏嫡子承襲爵位之事。
“郭家嫡子好像近來並不在京都謀事。”付昀暉說道:“承爵之事怕是還要再後拖一拖。”
蕭元則有些詫異,“他既然到了承襲的年紀,怎麼還各地奔走,難不成他對爵位無意?”
這是人家自家關起門來商量的事,再怎麼去猜也終究是以己度人,付昀暉面露難色,“年初諸事繁忙,約莫……一時半會就能回京。”
蕭元則點了點頭,留了個心眼,又問:“不知太傅對此次科舉改制怎麼看?”
付昀暉畢恭畢敬開口,“大勢所趨,有利於殿下擢選良才。”
蕭元則盯了他半晌,彷彿要看穿他,走下玉階重提舊事,幽幽道,“去年年初太傅突然請辭的原因,朕能知曉麼?”
付昀暉神色未變,淡定自若,“微臣喪子之痛難以平息,只是想遠離廟堂,回鄉散心。”
“太傅膝下並非只有一子,近來惹眼的戶部侍郎也算是人中龍鳳,”他勾起嘴角,笑得略微詭異,“怎麼,太傅不喜?”
蕭元則幼時因為嫡庶之別受到過不少苛待,此時調侃,也讓人無法避免地想到了他的身世。
“任何一個無辜枉死,微臣都會肝腸寸斷,只當時更傷逝者,沒有心思專注眼前人罷了。”
蕭元則似是非是地點了點頭,“朕還以為二者與太傅有著親疏之分呢。”
付昀暉弓著身,並未接他這句話。
蕭元則點到為止,親自將他扶直身子,“不管怎麼說,內閣初設,廣開言路之策,還是要太傅多加費心。”
“替陛下排憂解難,乃是微臣份內之責。”
……
付昀暉多年孤身一人,除了朝政,其他事悉概不關心,膝下雖承有兩子,但自前年鶴影湖一事之後,便只剩下付思謙。
這個從外接回來的兒子,自幼跟在那群前朝流寇身旁,受他們的思潮教導,教他們的行事作風薰染。
哪怕身體中流的是他的血,取的名是冠以他的姓,他也始終覺得陌生。
那只是一個在陰詭中生成的棋子,並非他的兒子。
那群人為了送這顆棋子回歸到他身邊,親手殺死了他唯一的兒子,能夠對此漠然無視,已經是他對付思謙最大的寬容。
更別說甚麼喜不喜的了。
……
說起付思謙,二月底宴上請命差辦太學事宜後,他就一直在忙裡頭的事情。
殿試一結束,京都和各州上來的貢生們都入了太學,他監察著內部建設和文官逐漸齊全,就連新科狀元的慶賀宴都沒空參加。
郭訓簡受命走訪太學時,本來是順帶邀他去吃個酒的,結果這位大忙人正操心著書樓先生的活,一直在問鶴堂整理典籍書本。
他都走到跟前了人都沒發覺。
“該說付大人甚麼好呢,旁人都是恨不得自己在本職之內就能少乾點,你可倒好,生怕自己不夠忙,還想攬著書局和翰林院的活麼。”
付思謙聽見他聲音露出抹笑意,並未抬起頭來,視線還黏在面前的書冊上,“郭大人是在拿本官與自己作比?”
“是吧,”郭訓簡撓了撓鼻頭,“再有下回,你不如直接搶了我的活。”
“那可就不一樣了,”付思謙搬了一摞書遞給他:“幫忙挪到那邊去。”
他指的地方已經摞了一地書了,都是些新印的習冊,郭訓簡挪書過去,彎著身子翻看了兩眼,“怎的不見學堂先生來忙這些瑣碎?”
“噢,”付思謙點著數量,“他們今日在即墨堂學棋。”
“其他人呢?”郭訓簡抿了抿嘴。
“都在藏書樓,怎麼,你要找人?”他終於把臉抬了起來,“對了,都忘了問,你今日來此是要辦甚麼差?”
郭訓簡眼看四周一張椅子也沒有,只好一屁股落在了桌面上坐著,“春闈收尾,來瞧瞧太學學堂開辦得怎麼樣的,另外,上回答應的要請你這大忙人出去吃個酒。”
付思謙笑了笑,“沒想到郭大人待本官還有這樣的誠心,看來今日這些事,我就算放任不管,都要赴郭大人的這場約了。”
郭訓簡衝他合手作禮。
“先候著,”付思謙起身,視線望向他背後瞧去,“我還得再見個人。”
郭訓簡挑了挑眉,“誰?”
付思謙還沒回話,便挪步上前,衝他身後門口的方向行禮。
他自覺古怪扭頭去看。
新科狀元、兼現任翰林院修撰武照臨,正衝著他在笑。
郭訓簡:“……”
真是趕了巧了。
武照臨來時沒料到郭訓簡竟然也在。
她悠悠地走近,衝面前二人行禮,餘光一直落在旁邊的郭訓簡身上,“這是陛下下令著重授學的科目。”她從袖中探出一疊冊子遞給付思謙。
既然改制,自然是要摒棄先前的糟粕,教當下良才以時製為圭臬,蕭元則改了往年授學科目的範圍,特意教她今日送到太學來。
付思謙接過冊子翻開了兩眼,“勞煩武修撰奔走一趟。”
“不勞煩,”武照臨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側首看向一旁的郭訓簡,“說起來,今日也是湊巧,下官原本就打算送完冊子後,找郭大人談些事情,沒想到能在這裡碰上。”
“談事情?”郭訓簡挑了挑眉。
武照臨點了點頭,“倘若大人的差辦完了,邊走邊說吧。”
郭訓簡:“……”
他這浮生半日閒擠也擠得不容易。
真是一語成讖,烏鴉嘴荼毒自個沒完了。
武照臨見他面上有猶豫之色,壓下心底一陣不虞,開口問道:“郭大人的差還未辦完麼?”
郭訓簡教她頂在公私分明的良心之上,說辦完不是,沒辦完也不是,一時之間噎得半句話都解釋不出來。
前陣子他應了武照臨的約,上她在京都新置辦的宅子裡小坐了片刻,聽她調好古琴奏了一曲。
旁的倒也沒做甚麼,只不過武照臨當晚彈的那首曲子,是從江南流傳下來的孤本,名為《悅君兮》,取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1]”一句。
倘若郭訓簡去年七月不曾下過江南,他定然也聽不出來別的名堂,偏偏他不僅下了江南,還曾在梧州當地的一家茶樓中,親耳聽本地琴女彈過,順帶知曉了其中“求君心似我”的深意。
他倒是不確定武照臨此人,是否打聽過他去年的行跡,所以才故意選了這麼一首令人誤解的曲子,還是隻是趁興而至彈了這麼一首。
總之當夜自她琴音歸寂,只有他二人的屋子裡,就總圍著一股諱莫如深的氣氛。
他及時找了個藉口回府,才未惹出更多不清不楚的東西。
之後再見,便是今日。
其實他本來都躲著這人走了,實在是京都地界窄,近來朝中圍繞的差事也就太學開設惹人注目,這才誤打誤撞地碰上。
“也不是,郭大人說要請本官吃酒來著,”付思謙見他半晌不說話,只好替他解釋了一句。
付思謙看了看手中的冊子,又無可奈何地衝郭訓簡道:“倘若有要事要忙,你我二人不妨改日再聚。”
郭訓簡表情悲壯地點了點頭,“只能如此了。”
從太學學堂裡出來,兩人就一路緘默,先前甚麼話都敢張著一張嘴往出蹦的兩個人,忽然像是變了個謹小慎微的性子。
郭訓簡十分不習慣,能走直路的腿都忍不住打偏,老把距離拉開幾丈遠。
武照臨餘光瞥進眼底,也只能裝作沒看見,再不動聲色將間距湊近,衣衫蹭著衣衫。
“郭大人近來可好?”
郭訓簡聽見問話,忽然覺得他二人生疏了太多,“很好。”
兩個字落下,他便沒話講了。
武照臨等了須臾沒等到,長長嘆了口氣,說道:“郭大人可知曉近日京都傳出來的那陣流言?”
談到正事上,郭訓簡的神色便多了幾分凝重,說話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搪塞,“知曉,傳出來已有幾日,”他扭頭看了眼武照臨,問道:“怎麼,宮裡也傳開了?”
武照臨點頭,“陛下已下令讓錦衣衛徹查此事。”
郭訓簡鬆了鬆眉頭,“那便用不著你我……”
他本想說既然有人管這事,那自然用不著他二人操心,轉念一想那流言的內容,他二人剛好就在風口浪尖上,上一刻還理所當然的聲音陡然就弱了下去。
他才意識到,原來他二人在如今的政治立場上,從來是對立的關係。
“忘了問,方才武大人所說要與本官商議的,到底是何事?”
武照臨拉著他到一處茶館裡面坐下,才堪堪鬆口,“陛下有意讓你承襲郭氏的爵位。”
郭訓簡眯了眯雙眸。
近來熹和帝待這位新科狀元青睞有加,日常宣昭她進永壽殿伺候筆墨,舉朝大大小小的事情幾乎都從她眼皮子底下過,知曉有關世家承襲的安排也不怎麼奇怪。
只是有些突然。
“不知武大人告訴本官這個做甚麼?”他警惕地看著武照臨,眼神裡露著隱憂。
武照臨卻比他想的要坦誠得多,“我也希望是你。”
她目光如箭,看得郭訓簡心底驚動,防備更甚。
“武大人慎言,”郭訓簡皺著眉頭,“雖然大人在科舉考場上驚才風逸,但從官場,只憑意願行事是走不通的,而且武大人今日之言,倘若傳到聖前,今日無上恩澤,眨眼間便能煙消雲散。”
武照臨不以為意地替他添了一杯熱茶,推到他跟前時,衝他笑了笑,“只要郭大人不說,沒人有那個機會告發下官。”
郭訓簡看了一眼她添滿的茶杯,皺了皺眉,“你到底想說甚麼?”
“眼下世家與寒門之間的較量針尖對麥芒,誰也不可能退步,”桌上的熱霧冉冉飄到她面前,遮住了她原本清晰的眉眼,“我知曉大人不屑站隊,也只在乎朝野一心,但京都四家以郭氏為首,只要郭氏有人站出來牽頭,那其他三家定然跟隨,屆時我與大人聯手,舉朝動盪定能平息……”
“你放肆!”
郭訓簡沒想到她的心思竟然這樣野,還敢假公濟私把主意打到他的頭上來。
“你以為郭氏是四家之首,就能替其他三家做抉擇?還是你覺得,我為了區區一個爵位,就能不擇手段,罔顧手足情分?”
武照臨面上原本掛的笑意淡了些許,想解釋又教他打斷。
“你將我當作甚麼人?”
郭訓簡從來認為以坦誠相交他人,哪怕無法投之以桃報之以李,那也算是問心無愧。
他此前不信官場濁人,今日卻又要多一類試圖拉他入渾濁之地的人。
他不後悔當日欣賞寒門之心,還有此中所付出的真意,卻由衷地可惜他藏了數年的那把焦尾古琴。
他看著武照臨對這個問題無言以對的神色,茶水半滴未沾,便起身離去。
作者有話說:【1】出自《越人歌》
“未動宮商意已傳”出自蘇軾《減字木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