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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用舍由時 “袖手何妨閒處看”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81章 用舍由時 “袖手何妨閒處看”

僉都御史的禮也不是尋常人一兩句就能夠要到。

郭訓簡看了武照臨半晌, 見她沒半點要賠罪的樣子,又挑起了眉頭,“你好大的膽子。”

武照臨衝他笑,“大人要治武某的罪麼?”

郭訓簡自然沒那個閒心, 不過此人言語促狹, 莫名地教他有些想撩招, 他挪步走到武照臨跟前,瞧了一眼她懷中的琴。

“想要我送琴, 你也須得有禮尚往來的心才是。”

武照臨目含幽光地看著他, “大人又怎知武某沒有。”

“噢?”郭訓簡饒有興趣, “說來聽聽。”

武照臨款款從袖中摸出來一隻柳條編的手環,煞有介事道:“仲春四月, 眼見大人眉目難展, 折柳編環,預祝壞運退散,禮輕情意重,世間此一隻。”

郭訓簡根本沒想到到頭來被招的人竟然是自己。

“收起你的小心思,”他皺著眉頭,垂眸看了眼那粗製濫造的柳環,並不相信她嘴上那一套, 端正站姿悠悠道:“倘若殿試你拔得頭籌,今日所求之物,大人我屆時定當雙手奉上。”

武照臨抿了抿唇, “那先謝過大人了。”

她言語之中半點下風不落,即使知曉面前站著的是朝廷官員,也不卑不亢從容應付,可見涵養道行。

不知道為甚麼, 郭訓簡竟覺得她的話很可信。此刻杏榜初揭,就恍然有種殿試人員前三甲已經敲定的錯覺。

“謝早了,”郭訓簡敲了敲懷中抱的雕花匣子,“倘若想要收禮,儘管在殿試奪魁之後敞開大門,諸如此類……莫要教大人我捉個現形。”

他這話說得十分隱晦,似是撩撥又似警告,威脅中帶著的那點玩趣,恰如欲拒還迎一般讓人想要去找他的底線。

武照臨盯了他良久,才緩緩錯開交鋒的視線,“郭大人放心。”

春闈會試上頭派下來的巡撫,諸位考生都有耳聞,只是這位大人平日低調得很,會試半月中都沒怎麼露過身份。

雖然不曾見過這位大人的廬山真面目,但敢穿素服在弘文館隨意走動,還能從戶部尚書府的家僕手中拿走東西的,恐怕只有眼前這麼一位人物了。

她溫潤地拜禮,舉手投足之間也盡是風流。

郭訓簡靜靜盯著她站直身子,被猜到了身份也未惱,轉身即走,又被她叫住。

“大人還未說明,倘若捉到現形該如何?”

“倘若捉到……”郭訓簡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長匣子,回眸凜然地盯了她一眼,“那今日從大人我這而要的琴,怕是再不會有機會收到。”

這句意指琴,也意指殿試的資格。

郭訓簡以為自己話裡藏鋒,應當能逼出她幾分正經來,不料他猜不透這位讀書人的臉皮。

對方聞言信信然道:“那小女定會不忘大人教誨,時時牢記潔身自好。”

郭訓簡沒再同她玩猜字謎的把戲,冷哼一聲沒作下文,隨即徑直轉身出了院子。

……

四月中旬殿試,以熹和帝出題,貢士當面對答。

策論一題所出,是為:“察覺今下,改朝之初,欲使四海之內,邪慝不興,正學日著,其道何之從[1]?”

眾人答案大同小異,唯有武照臨一人答案另闢蹊徑,以前史為鏡,倡內外同法,陟罰臧否,先整朝廷清明之風,再從太學重開做引,評時論策,以世家與寒門的參差做切點,直接點進了熹和帝的下懷。

毫無懸念,得熹和帝親眼,一舉奪魁,被定為新科狀元,入翰林院,授官職翰林院修撰。

四月二十五,設瓊林宴於京都護城河畔雲英閣。

……

為祝賀新科狀元,這日護城河畔座無虛席,熹和帝也在雲英閣上旁觀。

會試之中的幾位考官依次以座位排開,以攝政王為首,先受狀元陳辭致謝。

禮畢場子便熱了起來,眾人觥籌交錯,拉著殿試前三甲寒暄起來。

這殿試第二名榜眼名叫白行止,字景遊,寒門人士,第三名探花劉存異,字思齊,也是寒門弟子。

放眼今科殿試榜上,世家子弟屈指可數。

熹和帝想要過河拆橋用寒門新刀,半點沒顧及世家顏面。

原本開春頭一個放火的嶽相干,也被蕭時青著重舉薦推著做了華邕閣大學士,這叔侄二人是擺明了想要保他,也亮明瞭對世家的態度。

雖瓊林宴歡聚一堂,遍地心下存異的卻是冒出了不少。

上回孔青陸差人送去弘文館的墨梅圖,武照臨並未收,還教郭訓簡給逮個正著,不用想也知道,這巡撫的監察職責向誰交了差。

他戰戰兢兢等著宮中訊息,卻遲遲不見熹和降罪,心下對郭訓簡為人存了幾分賞識,又後知後覺地開始憤懣起當下朝廷對世家堪稱剝削的舉動。

殿試前三甲入翰林院,擺明了熹和是想壟斷內閣人選,控制世家控政的專利,這是在剝他們的權。

二月戶部好不容易補齊的窟窿,卻因為新政,豁然從他心口摑開了一道口子。

“裴國公當真笑得出來麼?”

他身側上位坐著裴國公,正眼巴巴地瞧著那幾位才俊認真挑選,忽而教他一句陰陽怪氣的話打斷,裴國公略有些不悅。

“誰又惹了孔尚書了?”

兩家明面上破鏡重圓,實則背地裡關係並不如之前那樣好,孔妃因為爭寵陷害裴皇后是事實,後宮爭鬥自然也跟政治站隊掛鉤。

“國公之女貴為國母,自然沒人敢招惹。”孔青陸不滿他的語氣,又覺得他實在遲鈍得很。

“孔尚書是想吵架?”裴國公十分不快,原本明媚的臉色都轉陰沉。

“如今寒門得陛下青睞,國公難道半點居安思危的心都沒有嗎?”

繞來繞去重點還是在今日這瓊林宴會的主角身上,“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又不像孔尚書,身居要職,日日都要衡量改退,思慮萬千。”這天是沒法聊了。

孔青陸突然惹一肚子氣,甩袖起身直奔著閔之訓的座位而去。

見他正同吏部侍郎齊睿山交談,頓時眼睛都直了。

趁著他二人放下,孔青陸連忙上前擠了個位置,拉著閔之訓道:“之訓兄同吏部的人相熟?”

閔之訓搖了搖頭,“談不上,只是寒暄幾句,圖個宴酣罷了。”

孔青陸才不信他,斟酌幾句張了張嘴唇,對方又搶先道:“我聽聞兄長家中第三子,也參與了本次殿試。”

他說的除了孔用晦還能有誰。

“別提了,”孔青陸恨鐵不成鋼道:“那小子就是湊個熱鬧,毛都沒長齊呢。”

閔之訓擺了擺手,“入了太學也好,路且長著。”

孔青陸沒再接話。

閔之訓自從嫁女之後,心性就不比從前能爭,閔氏早些年還能靠著祖上積攢下來的清名與四大世家並肩,近些年波折不斷,與其他四家的差距越來越大,有心也無力。

再者說,他也並非是個有野心的人,蹚不來有些渾水。

這一回兩回的,孔青陸原本的愁緒未解,又愁上加愁。

簡直愁死人了。

……

今夜這場宴會,世家佔了上座大半,卻都撐著面子,慶祝寒門躋身政途,武照臨眼瞧他們嘴都快咧豁了,竟也不嫌累得慌。

舉目四望,她並未等來她想等的人。

興致缺缺地挨著眾官上前道完喜,這場宴會也終於迎來尾聲。

郭訓簡此人僻靜,不喜歡湊熱鬧,通常有宴會都趕著尾巴送上禮,人卻遲遲到不了,這幾年用他辦差的地方多著,大年三十都還在外頭跑,沒人會特意想著給他留個位置。

也還好武照臨提前打聽過他,知曉了他這念著宴會尾巴來送禮的習慣,謝絕了其他兩位進士郎的邀請,特意在雲英閣候了許久。

夜色之中槳葉蕩起清波,水聲潺潺,卻不見搖槳的人。

郭訓簡踏著月色來遲,一眼就在橋頭望見了她。

踱步過去,他懷中顯而易見地抱著個沉重的物件,腰上纏的香囊晃了幾下,被夜風撩散幽香,“我去了趟雲韶坊,聽說狀元並未賞臉,才趕來的這裡。”

這些才女才子的慶祝自然少不了管絃,雲韶坊徹夜是前人傳統。

武照臨並未繞著這個話題多纏,瞧了他懷中的東西一眼,幽幽道:“大人教小女好等。”

郭訓簡將手中的東西丟給她,見她穩穩接進懷裡才收回眼,“那又能怪得了誰呢。”

武照臨隔著上頭的一層灰布摸了摸琴絃,“這是大人曾用過的琴麼?”

郭訓簡慢條斯理地盯著她搖頭,“偷來的。”

話落他看著武照臨微詫的神情又恣肆一笑,眨了眨雙眸,“可千萬得收好了。”

武照臨盯著他狡黠的眼神簡直心尖發癢,“大人放心,跑不了。”

“大人我放心得很,”郭訓簡漫不經心道,“賀禮送到,也預祝武大人此後官運亨通,一帆風順,告……”

他“告辭”兩個字還未說完,便聽見武照臨隔著布撥動了琴絃,沉悶的低響在夜色靜謐處顯得格外嘲哳。

“大人怕不是拿了把劣等的琴來誆我?”

郭訓簡看著她明亮的眸,窺出她語中的拐彎抹角,是還有別的話要說,滿不在乎道:“是又如何?”

武照臨笑得滿目風情,“那隻好請大人同我去府上小坐須臾,待小女驗明真偽,好還大人清名。”

清名?

郭訓簡氣笑了。

……

蕭時青自瓊林宴回府,已是戌時。

謝玉媜坐在房中等他,小案上點著盞燈,她手中拿了本《商地奇甲》,正看得出神。

“看多久了?”蕭時青進屋繞到屏風後,將長袍解下放好。

“沒多久,””謝玉媜擱下書本,又問道:“見過那新科狀元了?怎麼樣?”

蕭時青著中衣挪步出來,“是個少見的聰明人。”

他附身到謝玉媜跟前,將她抱起。

“做甚麼?我自己能走。”

她這身子養了大半年,內裡再怎麼虧空,卻也好好地糊了起來。

近來剛能下地,她便事事都想親力親為,半點也不怕累著,還嫌能忙的事情不夠多。

“想抱還不能抱了嗎?”蕭時青悶悶道。

謝玉媜湊近聞了聞他脖頸,嫌棄得不行,“一身酒氣。”

蕭時青走到浴池邊,將她放下,“正打算洗呢,瞧把你講究的,過來。”

兩人解了衣衫坐去水中,熱氣繚繞莫名蒸了些睡意上頭,她昏昏沉沉地聽見蕭時青在問:

“還記得三月初跑馬,在城門口遇到的那夥人麼?”

謝玉媜那日裹在他的懷裡,倒是沒怎麼注意別的,接道:“怎麼?”

“那個伸著腦袋往馬上看的,就是今科新晉探花郎。”

怪不得當日他那般傲氣不服,原是仗著自己那點墨水,給出身漲價來的。

“他入了翰林院,日後可難免不會成為陛下跟前的紅人。”

蕭時青將她拽到跟前,“那也得有那個運氣才是。”

謝玉媜不以為意道:“這可說不準。”

蕭時青湊到她肩頸旁,貼著她的鎖骨,“不重要了……”

“很重要,”謝玉媜推開他,“近日京城裡可散出了不少流言。”

蕭時青在春闈裡忙了快倆月,自然是沒空去注意市井中人的談資,遂問道:“甚麼流言?”

“說熹和之世,就是要擢棄世家,扶寒門新貴。”

蕭時青皺了皺眉,“你從哪聽到的?”

“出去買書的時候,聽鋪子裡的人說的。”

書鋪之流自然跟墨客文人沾邊,這流言還未舞到明面上來,說明只是特定的某些人在議論。

謝玉媜見他沉思,又補充道:“陛下立下重開太學的口諭之後,京都之中的那些書院也都相繼開放,而且收入門下的學生,寒門和權貴都有。”

“你的意思是,那些傳言都是從這些書院中人裡傳出來的?”

謝玉媜搖了搖頭,“你留個心眼,明日叫人去查一查,近日寒門弟子風頭太盛,改制和新政推行的也太過激進,世家中人不滿理所應當,只怕其中有人是故意攪弄渾水,別有所圖……”

她頓了頓,又道:“另外,還有一樁事……”

作者有話說:【1】出自科舉試題

“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閒處看”出自蘇軾《沁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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