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千秋樂 “金鸞看取人歸後”
蕭時青哄了謝玉媜良久, 快進城門時,卻又好巧不巧地遇到京畿那群紈絝子弟,半路被攔了下來。
世家的幾個公子也在,其中有幾個還提了官職, 見到攝政王自然要行禮。
與他們同行的是春闈會試裡的考生, 都是生臉, 望見蕭時青懷裡抱著人,還不知眼色地偷瞄。
“那麼想看麼?”蕭時青盯著他們其中一個冷冷道。
孔家的小公子連忙出來打著圓場, “這是同期會試其他州城的考生, 衝撞了殿下純屬不知規矩, 還望殿下海涵。”
蕭時青並未搭理他們幾人,傲慢地抬了抬下巴, 拎起韁繩一騎絕塵, 只留了個背影。
“思齊兄,在京都處處都要留心,不該看的就別看,萬一哪日得罪了上頭,怎麼死的都不知曉。”
劉思齊面上露出歉意,“某之過……藏明兄,我方才見那貴人懷中有人, 只是一時好奇才失了分寸。”
藏明是孔用晦的字,他們同輩之間,一般都是直呼對方的字。
孔用晦皺了皺眉頭, “可千萬別為好奇之心,因小失大。”
劉思齊很是認同地點了點頭,又追問道:“我聽藏明兄稱呼方才那位貴人殿下,敢問這位殿下是?”
“自然是攝政王殿下。”孔用晦實在有些惱火。
合著他這磨半天嘴皮子, 對方是一個字沒聽進去。
“他方才懷中……”
“懷中……甚麼懷中!方才在馬上,除了攝政王誰還看見別的人了。”
旁邊站著的幾個連忙跟著否認,都說甚麼也沒看見。
“攝政王是會場考官之一,關乎春闈考試,我勸思齊兄莫要做些自毀前途之事,好自為之。”
或許在詩賦上,他們有共同語言,但今日一行觀其所為,與君子二字差得還太遠,也並非是可長久相交之人。
孔用晦有些不悅,剩下的遊賞也不想與他們同行了,便告辭道:“各位兄臺,今日有些乏了,兩日後,我們會場見。”
會試三場考完,正值三月初九。
其中良莠也見分曉。
春闈進京的舉人加上京都本地考生一共五百餘人,謄錄官糊名易書都花了足足七日,批卷內簾官閱完五百餘答卷,反覆核善確認沒有疏漏之後,已是三月底。
整個三月過去,負責春闈的幾位主理官員一次都未曾回過家,吃睡依令在貢院。
攝政王中間膽大包天溜出去了一回,而後上頭派下來的監察官員看得更嚴。
郭訓簡這個特派巡撫也在其列。
他背靠本家關係,當年在一眾世家子弟參與的科舉考試裡脫穎而出,是個正兒八經肚裡有墨水的好苗子。
先帝健在時曾諸多誇讚,親自提他為都察院的五品僉事。
這待遇在世家之中聞所未聞,至今朝中都還有拿此事編排的言官。
當年他父親作為先帝身旁的太傅,因疾早薨,得了個一品侯爵的封號下葬,光耀門楣,風光無限。
這爵位滿朝文武都得敬重三分,只是如今承襲爵位的人選上頭頂著一個郭氏嫡子,怎麼算應該也輪不到他的頭上。
所以即使本家名聲在外,他在這千絲萬縷的官場也沒受到過甚麼特殊待遇,可以說是摸爬滾打過來,都是真才實學的歷練。
先帝當年破例用他去都察院,好壞參半,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新帝登基,蕭元則也著手提了幾個世家子弟入仕,雖不如郭訓簡當年百裡挑一那樣矚目,但所賜的官品大差不差。
郭訓簡這僉都御史做了兩三年,半階未升,臨了還讓後頭的人都攆了上來,原本就不值一提的殊榮,只成了飯後談資。
不過他也沒破罐子破摔,頂著官職沒心沒肺地做塊磚,任由熹和帝拿捏著他背靠的本家到處使也無怨無悔。
京都世家要治,可不就得他這樣好刀能使。
在貢院一直待到四月初,禮部終放了杏榜。
……
這杏榜第一名字叫做武照臨,字蓮君,梓州人士。
郭訓簡對此人還是有些好奇的。
往年會試放榜之後還未等到殿試,便有榜上前三被世家中人定下好姻緣的例子。
大多數寒門人士因貧寒出身,顧忌京都無人倚靠,都會選擇與貴門結親來穩住腳跟。
有氣節的寒士少得可憐。
正因為選擇背靠大樹的人太多,世家的分支也越來越大,寒門被隔絕在外,即使是最大限度公平的科舉,除了起初的真才實學加持能夠躋身官場,之後也還是會寸步難行。
於是乎,榜下捉婚既成為時人消遣的談資,也預設是世家壟斷官場的潮流。
很不幸,這潮流到熹和帝之世,到底也該斷了。
……
郭訓簡到弘文館時,剛好撞見戶部尚書孔青陸府上的人,拿著個檀木雕花的長匣子前來送禮。
他本想攔,想了想又覺得算了,一個人坐在中庭的院子裡等了片刻。
見先前進去的小廝拿著長匣臭著臉出來,他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上前叫住了人。
“你方才見的是哪位?”
那小廝對進出孔府宴會的人都過目不忘,看著眼前這個沒穿官服,還一身窮酸的青年,壓根沒對上那群貴門公子的號,還以為他是後續要參與殿試的寒門貢士,隨即也沒怎麼客氣:
“自然是你們的榜首。”
“噢,”郭訓簡抬了抬下巴,“這是碰了一鼻子灰,那人說甚麼了?”
“幹你何事,”那小廝氣不打一處來,“別以為等在這就能攀上權貴。”
郭訓簡忍不住笑了,“怎麼,你們家大人竟只看得上榜首麼?”
“你又算個甚麼東西?”那小廝罵道。
郭訓簡看了眼他手中的盒子,上前兩步奪到手中,露出了自己的巡撫令牌,“這盒子今日暫且留下,回去告訴你們家大人,都察院隨時恭候大駕。”
他是按照熹和帝的手諭辦事,又有本家撐著腰,口出狂言一二也無可厚非。
只是這麼一出鬧下來,不少人聞見聲音鑽出來看,其中就有孔家小公子孔用晦。
他今年參加科舉,無非就是湊個熱鬧,沒想到能進前三百參與殿試。
今日本來想等府上管事接他回家吃頓好的,結果誤打誤撞瞧見這一出,真是行船偏遇頂頭風,不湊巧了。
“丟人現眼,還不快滾回去!”他連忙湊上去踹了那小廝一腳,又躬身衝郭訓簡行禮,“此人有眼無珠不識郭大人,還望郭大人海涵。”
郭訓簡眨了眨眼,“喲,這不是藏明。”
孔用晦突然冒出一股要倒大黴的感覺。
“是我。”
年少時誰都有過那麼幾個崇拜的同輩,而一眾世家子弟之中,年紀輕輕就才高八斗,憑藉科舉一戰成名,入職官場的郭訓簡,自然而然地就成為了京都世家子的崇拜物件。
確實這四大家之間都是非敵非友的制衡關係,但這上一輩的恩恩怨怨跟小輩其實並不掛鉤。
逢年過節大家念著禮數相互都會串走,長輩們勾心鬥角的時候,小輩們就自顧自聚在一起撒開了歡地玩,耍得痛快了還能冒出些不捨的真情,沒到懂事之前,各家一塊捏過泥巴的都是能共富貴的親友。
郭訓簡不玩泥巴。
他玩的玩意比那些世家子弟見過的東西稀罕得多。
人家彈弓打鳥雀,他自己支個籮筐就能逮一群,人家學會了逮鳥雀,他已經開始養鳥鬥蛐蛐。
人家投壺接飛花,他在京街集市上賣瓜,人家囊中沒銀子花,他靠賣瓜給小姑娘送花。
到了上學的時候,他還次次都是第一,人家古詩才起步,他已經背完了全唐詩,時常因為課業太簡單而溜去郊外抓山雞。
他玩得太野太天性,沒半點世家身上的拘束和架子,也不得不讓人歎服天資卓絕。
顧念著他養的那些稀奇鳥雀,沒有小輩不喜歡同他親近,更別說他還很大方,甚麼都捨得送人。
這樣一個甚麼都會,還聰明的同輩,在天資的基礎之上,是個人都會因為他身上的自由和野性生出豔羨。
孔用晦也不例外,懂事之後更甚。
只是這幾年,郭訓簡入了官場之後極少再在京都出風頭,平日裡規矩得不行。
一言一行都印上了刻板,也不大與他們聚了,逢年過節寧願去住自己買的宅子,也不願同一群人在一起笑鬧,他們一年到頭難見到他一回。
彷彿只是他的叛逆期過了,回歸了本形。
孔用晦也不知曉他清不清楚,從前的他有多招同輩羨慕。
“知曉我在貢院,怎麼沒來打招呼?”
郭訓簡坐在禮部給貢士安排的廂房裡,抬著眼打量起四周擺設。
裡頭條件自然比不上自己家裡,所幸茶具筆墨一應俱全,沒苛待習學。
孔用晦猶猶豫豫半晌,道了句,“怕節外生枝”。
郭訓簡笑起來,本想打消他的顧慮,又想起甚麼,話到嘴邊改成了,“怎麼想起來參加科舉的?”
今年春闈改制,其中改動的許多條例,都全方面地鋪陳了世家與寒門之間的公平,往年尚且能靠架勢平步青雲的世家子弟,到今年只能憑藉真才實學入仕。
京都有半數以上的紈絝子弟,都是世家出身,這一改制,參加科舉是半點沒戲。
倘若能考到貢士入太學,也還是得再參考才能入仕,這一頓折騰,倒是不像孔用晦自個能敲定的主意。
“只是想試試。”孔用晦道。
郭訓簡收回想要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拿著長匣起身退後半步,“茶我就不喝了,趕緊回府吧。”
孔用晦看著他轉身出門,從長廊底下繞沒身影,愣愣地抬手在自個肩膀上搭了一下,重重一咂舌。
弄了半天,都沒聊到正事上,自家的匣子也沒拿回來。
……
郭訓簡開啟看過了,這匣子裡裝的是一副墨梅圖,名貴說不上,但以梅贈人,陳的是認可和示好。
孔尚書的分寸,拿捏得剛剛合適,可惜這杏榜榜首是副硬骨頭。
還未進院見到本人,郭訓簡便從心底把這武照臨的秉性,給認定了四五分。
一踱步進院,耳際先起幾道突兀的琴絃錚鳴,而後又倏地迸出一道絲絃崩斷的爆帛聲響,刺耳得令人心慌。
許是琴絃年久缺養護,終於抵不住內裡腐朽,才在今日折身。
抬眼看去,院中人揹著身坐在一顆長青柳下,懷中抱著把成色一般的琴,稍稍垂著眸。
待聽到院中響起的腳步聲,才堪堪轉過半張臉。
郭訓簡看清她半邊五官,微微皺眉,抽了口氣,不自覺停下步子與她默然對視。
倒不是這人面相醜陋,反倒有些好看。
是那種五官濃墨重彩,卻又泛著冷的整麗,他枉稱學富五車,在腦內搜刮半晌,都不曾找到合適的形容。
對方穿了身青色的袍子,很是隨意地坐在長青柳下,跟眼前春景融為一體,讓人忍不住駐足觀望不忍打擾。
與郭訓簡對視了半晌,她終於側首起身,抱著那把斷絃的琴穿過絲絛柳枝,立到郭訓簡面前,冷淡地撩了一眼他手中拿的檀木長盒。
“換了位說客麼?”她聲音似人一般冷淡,不同於俗,令人想坐下來與她促膝長談一番。
“怎麼,”郭訓簡看著她笑了笑,“你不喜歡墨梅圖麼?”
聽他的口氣十分高調,不像是來登門拜訪的。
武照臨反應過來他是貢院的人,抬起眼皮多看了他一眼,“並不。”
郭訓簡來了興趣,接著問,“那你喜歡甚麼?”
武照臨側首,眼尾上挑,“說了大人便會送?”
大人二字逼退了郭訓簡想調侃下去的念頭,他無可奈何笑了笑,“大人我敢送,你敢要麼?”
“如何不敢?”武照臨衝他微勾眼角,恰如東風夜放花千樹,恍然間他只覺有星如雨吹落[1],她立在那裡,眉眼含笑便勝春朝。
“送我把琴吧,大人。”
作者有話說:【1】出自辛棄疾《青玉案》
“金鸞看取人歸後”出自周紫芝《千秋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