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望江南 “且將新火試新茶”
宮中大宴賓客雲集, 除了身子仍需將養的元熙世女府的正主,滿朝其他大臣一應到全。
蕭時青原本也是不想來的,但謝玉媜知曉了宮中的訊息,動之以理地催著他進宮, 且答應他會將自個照顧好, 他才應下。
宴會倒是如往年一般熱鬧, 絲竹管絃不斷,優伶樂工不絕, 玉盤珍饈數不勝數, 瓊漿玉液引人回味無窮, 金缽銅鼎粼粼璀璨,世間富貴儘可收入眼底。
雖說戶部先前掏空了老底, 但向世家徵稅一事, 又將坑給填得無比漂亮。
正經開設些對民生有利的建設時分文沒有,一到這種需撐場面的時候,又能夠撒開了歡奢靡無度。
許是戶部苦頭嘗得還不夠。
今日為慶賀熹和帝喜得皇子,眾臣都帶著家眷前來道賀,臣子在宴上吃酒恭維,各家府中的親眷則是同聚在百花園。
孔妃中間出來了一陣,因為才誕下龍嗣不久, 身子尚且虛弱,沒等眾人一一寒暄,便回了自己宮中休養。
臨走時, 她叫了閔淑正一起回盧華殿。
去年年中一別,孔氏再未同她見過,此刻兩人同座在轎攆之中相對無言,個個滿腦子雜緒, 根本無從說起。
孔氏瞧了閔淑正半晌,才慢慢問道:“妹妹可還在怨我?”
閔淑正也沒看她,只搖了搖頭,“妾身不敢。”
她這一句親近無有、疏離七分的話,頓時教孔氏一腔委屈噎在了喉嚨裡,隨即便抽抽搭搭落下眼淚來,“我也是被逼無奈,雖在外人眼裡我寵冠六宮,風光無限,可陛下待我……他待我根本沒有一點真情……”
“娘娘慎言!”閔淑正匆匆低聲打斷了她的話。
孔氏我見猶憐的宛如一汪清泓的剪瞳,直直盯著閔淑正,裡頭酸楚和委屈溶成淚花,聚在她眼角一串一串滾落下來,“淑正,你根本不知曉……在這宮中,很多事情……我完全身不由己。”
閔淑正皺起了眉頭,“娘娘想與妾身說甚麼,又想聽妾身與娘娘說甚麼?”
孔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冰涼的指節冷得閔淑正手背一澀,她不由得騰昇出幾分憐惜,回握住孔氏的手心,替她暖著手,“有甚麼想說的,回宮再說吧。”
孔氏無聲地點了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一回到盧華宮中,照顧蕭恪的嬤嬤便把孩子抱了過來,交與孔氏懷中。
揮退了宮人,孔氏拉著閔淑正的手坐到軒窗旁,給她瞧了瞧蕭恪酣睡的模樣。
當真是做了母親的人,方才她在轎攆中的傷心委屈竟在此刻收起了大半,一心只盯著熟睡的嬰兒,挪不開眼。
“淑正,你我自幼相識,金蘭情深,倘若當初我要是知曉那封信裡牽扯到了孟統領,我斷然是不會拿出來的。”
閔淑正瞧著嬰兒的視線挪到她面上,“娘娘此話何意?”
孔氏面上神情又欲哭戚,“是,那個揭發書信的宮女確實是我宮裡的人,但她從未給我看過那封信,我起初教她在棲梧宮裡當值,也只是想確認陛下的行蹤,並未指使過她加害皇后。”
她急切道:“我所說都是千真萬確,你我一起長大,你知曉我並非心腸歹毒之人!”
閔淑正緊鎖眉頭,一時無法理解道:“那為何當初當著陛下及眾人的面時,你不解釋清楚?”
“解釋?我如何解釋?我一個人如何解釋?”她又哭了起來,“信是真的,揭發之人也是我宮裡的,沒有人會信我。”
閔淑正複雜地看著她,“那你為何直到如今才跟我說這些?”
孔氏伸手抹了把眼淚,神色黯淡,“我以為我身在福中,雙親健在,夫君寵愛,哪怕弄巧成拙,一切也都會恢復到從前的樣子,可真情是假的,雙親也並不在乎我的死活,淑正,這世上唯一相信我的人只有你了。”
閔淑正總覺得自己漏掉了甚麼,“甚麼是假的?”
“所謂寵冠六宮,只不過是表面功夫而已,陛下並不愛我。”
可他們之間誕有子嗣是事實。
“娘娘當初入宮,不就猜到是這樣的結果了麼。”
孔氏一陣沉默過後,又簌簌哭了起來,抽泣的聲音將襁褓中的嬰孩吵醒,小的也頓時哭鬧出動靜來。
面前的人初為人母,許多不擅長的事情都能弄得她手忙腳亂,急赤白臉地將宮外的嬤嬤叫進來,兩人湊在一塊哄了半天才好。
閔淑正能看得出來這孩子並不好帶。
她誠摯告慰幾句,趁著孩子好不容易哄睡著,眾人都沒有心思再與她敘舊,轉身悄悄出了盧華宮。
其實當初這件事,她並沒有怨怪孔氏,更沒有埋怨任何人。
雖然當初知曉那個揭發書信的宮女是孔氏的人時,確實有那麼些驚詫。
但後來想想,在這宮中豺狼虎豹聚會的黃金牢籠裡,每個人的處境都不一樣,縱使從前天真爛漫,也要為人前的光鮮亮麗付出一定的代價。
這世上本就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
不管是甚麼。
今日之事,她只有唏噓,故人不復從前,是時間、人與物的推移。
她從來在詩文裡讀過太多諸如此類的詩句,真輪到自己身上,又覺得別是一番滋味。
可見以史為鏡,以人為鏡,確知興替得失,過往人講的過往事,一一都會應驗,無怪乎此。
從盧華宮出來,月明星稀,慘淡稠雲在凝紫的夜幕上泛出隱隱的輪廓,萬家燈火只宮城一家,日夜通明。
北境永遠不會如此。
可那頭的明月星辰,卻要比這座巍峨宏宇裡的,透亮清澈上好幾百倍。
她沒親眼見過,但是孟昭禹曾說是,“冷光兼素彩,向暮朔風吹[1]”。
倘若有機會,她也想去看。
……
章華殿內,宴酣之時,熹和帝著重褒獎了吏部與戶部的兩位掌吏。
開春涉及春闈,茲事體大,他二人破除艱難險阻,才有了今日百官身輕。
在座大臣無一不附和讚歎,甚至有人當眾題起了詩。
熹和帝高興至極,卻也沒忘了掌位之下,還有人功不可沒,他提杯點起付思謙,眾目睽睽之下,問他可有想要的賞賜。
付思謙起身離開席位,於殿中向他俯身拜禮道:“能為陛下排憂解難,是微臣之職。”
蕭元則笑了笑:“差事辦得好,本就該賞,付卿也不必如此拘束。”
眾人都看熱鬧不嫌事大,工部尚書杜長林起身摻合道:“付侍郎一表人才,想必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不知眾多名門貴女之中,是否有屬意的,今日陛下行賞,要個賜婚的旨意也未嘗不可。”
“杜卿所言極是,”蕭元則聽了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接著問道:“倘若付卿心有所屬,今日朕便做回媒人,與你二人下旨賜婚。”
蕭時青在一眾鬨鬧微醺的朝臣裡坐得端直冷清,此刻聽到這裡,他不自覺噙著絲笑意,晃了晃酒杯。
隨即聽付思謙道:“微臣並無屬意之人,倘若陛下堅持要賞,還請準允微臣參涉太學重開一事。”
他來這出眾人是著實沒想到。
重開太學原本是他們戶部的人撥款,工部的人修建,翰林院的出人,他這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很難不讓人猜想他躋身政務的用意。
不過蕭元則態度始終淡然,聽他此言也沒有追問,“既然付卿自願請差,朕自當如了你的意。”
付思謙心滿意足地謝了恩。
一回到席位上,他便看了上位的蕭時青一眼,隨即不緊不慢地提杯,與他隔空淺淺一碰。
蕭時青整場宴會下來,不過只待了一個時辰,眾人鬧完、付思謙謝恩之後,他便辭別熹和帝出宮回了王府。
宴中有些避無可避的敬酒,他不願掃興,都如了對方的願飲盡,算下來,實打實地也灌了不少杯。
路上在轎攆裡晃了一陣,到王府門前落地,靈臺整個都開始浮浮沉沉。
尚且腳步穩健地走到院子,一進醃入藥味的屋裡,便現了原型。
他虛著步子,迎著謝玉媜質問的目光挪到她面前,外袍也顧不得脫了,側臥到毯子上半屈膝,目光像是摻了月色的清水。
謝玉媜將手中的話本子扔到他身上,“不是說絕不貪杯?”
蕭時青拂開那話本子半起身,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一把將她從輪椅上拉了下來,穩穩兜著她整個人,教她落進懷裡。
“實屬被逼無奈。”
謝玉媜趴在他懷裡,聞著濃烈的酒氣皺了皺眉,“誰敢逼你啊我的好殿下?”
蕭時青側過身,將她摟到臂膀裡靠著,“聽你這話,原來我在你眼中,還很蠻橫英武的麼?”
“是吧,”謝玉媜笑了笑,如他所願道:“英武得不得了。”
蕭時青在她唇上貼了貼,“那你還不聽話。”
“冤枉啊殿下。”謝玉媜無辜道。
“冤枉甚麼?”蕭時青伸手摸回方才丟到一旁的話本子,攤開在她眼前,“方才還砸我來著,怎麼沒砸死我?”
謝玉媜發覺他醉酒之後還多了點胡攪的勁,招人得不得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兩腮,“怎麼捨得呢,想疼你都還來不及呢。”
蕭時青睜開微眯的雙眼,撐起身教她挨在自己身上,目光深不見底地盯著她道:“那你……你疼疼我。”
雖休養數月,謝玉媜身上骨頭也輕易折騰不得,如今唯有上身能使些力氣。
面前被酒水軟得只剩下孩氣的攝政王殿下,要比他清醒時可愛得多,倘若不是身子不爽,謝玉媜斷然會由他擺佈。
“想我怎麼疼你?”謝玉媜手指擺弄起他衣袍下襬。
蕭時青沉思一陣,隨即睜開幽深的雙眸,像盯住獵物一樣將她映入眼中,捉出來她作孽的手,扣住她的腰肢,重讓她端端正正靠到自己身上。
“竹筠,”他又合上雙眼,手掌覆在謝玉媜後頸流連地撫摸著,“親一親我。”
謝玉媜望著他微醺的臉,無奈地發笑,“殿下,真醉了假醉了?”
“沒醉。”蕭時青睜開眼,抬腰隔著衣服挨著她。
謝玉媜下意識就想去幫他,手剛探過去又被他慢吞吞捉住了,“別亂來。”
謝玉媜真是冤枉至極,“我哪裡是亂來……”
蕭時青不欲同她理論,圈著她的腰將她身子往上抱,直到能輕而易舉夠到她胡言亂語的唇。
緊跟著他徑直湊了上去,讓她說不出理不直氣也壯的後話,兩個人挨在一起面貼著面,心下溢位靨足他才肯罷休,一隻手纏著謝玉媜散落下來的髮絲慢悠悠打轉。
原先搭在謝玉媜後頸的那隻手也不肯閒著,不知不覺探到謝玉媜後背,撫著骨節仔細摩挲。
摸著錯位的那幾處傷,但凡是不經意間碰到,他自個心裡便不痛快,生出了細密的痠疼只管在濃情蜜意中找回來。
“我想帶你去跑馬。”他嗓音有些沉澀。
謝玉媜一時間沒聽進去他說了甚麼,滿心都鑽進那茫漠浮想裡去,直到教他使勁捏了一下後頸,才隱約回過神,“甚麼?”
蕭時青氣壞了,報復地往她肩膀輕輕咬了一口。
“誒!”謝玉媜捂住了肩頭,“你屬狗的?”
“對,”蕭時青戳著她的臉頰,無可奈何道,“恨不得天天都要將你咬得喊痛。”
謝玉媜:“……”
這種滋味可不怎麼好受。
“方才你到底說了甚麼?”她又問。
蕭時青撩起眼皮看著她,“趁著孟春時節,帶你去京郊跑一回馬。”
京郊跑馬,向來是京畿裡的世家小姐公子們閒暇時分的樂趣,每年春三月,黃花遍地,草長鶯飛之時,總有三三兩兩少年意氣風發地往郊外的山原上鬧。
長山碧水,錦繡畫卷,屢變星霜,唯有千萬生靈復甦之際最為生動怡人。
或是山野尋趣,或是騷客賢集,子規聲裡曲水流觴,有飛花投壺,有野味絲竹,既能在長空底下賽馬,也能邀詩友題花。
謝玉媜畏懼騎馬,自當年春獵摔斷手腳之後,便再沒有碰過這玩意。
這種性子剛烈、長蹄壯腿的動物,始終盤踞在她心裡,伴隨著嘉平帶來的一連串噩夢,成為她平生都不敢輕易提起的陰霾。
“我不會騎馬。”她並不想打攪蕭時青的意趣,也並非推拂他的心意,只不過是憂心自己到時候掃了興致,才這般推辭。
但蕭時青並未察覺,只是哄著她道:“用不著你會騎馬,會抱著本王就行。”
他側身將謝玉媜摟到懷裡,湊上去與她緩緩纏了片刻,又按著她的耳垂來回磨蹭,“怎麼?怕摔?”
謝玉媜微微搖頭。
又聽他溫聲道:“放心,有我在,怎麼會讓你摔。”
謝玉媜教他兩三句哄得頓時沒了立場,往他懷裡鑽了鑽,“大丈夫千金之諾,殿下屆時可別忘了。”
蕭時青撫了下她的後背,攬著她的腰起身,從屋前繞過去後頭的浴池。
泡完澡,酒氣也散了,迷濛的勁重新揮發到水汽之中,一溜煙飄了個乾淨。
靈臺一清明,腦袋便能琢磨些事,思索了番前後措辭,他一把捉過雪白的背,抵著謝玉媜的肩膀,伸手悄悄往她身上戳了下。
“嘶!”謝玉媜猝不及防,整個上身直直栽到他胸前,撞得她眼冒金星,惱然罵道:“發的甚麼瘋!”
蕭時青揉著她的額角,吻了吻她的發頂,“你當真不會騎馬麼?”
自然是會的。
謝玉媜沒說話,伏在他肩膀上低聲喘著氣。
他意會到甚麼,鬆開了徜徉在水裡預備著耍壞的手,撫著謝玉媜的後背柔柔順了兩下,“沒有人能再教你怕了。”
作者有話說:【1】出自喻坦之《長安雪後》
“且將新火試新茶”出自蘇軾《望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