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莫心哀 “力微任重久神疲”
正月過後, 吏部上書陳設春闈改制的告文給熹和帝過了目,上頭的內容比起正月裡的初版要嚴謹詳細得多,先前的條條框框不可行之下,如今都添明瞭裨補缺漏的法子。
涉及眾多, 工程龐大, 雖有利弊, 但是長此以往,利只會大於弊。
熹和帝大喜, 褒獎嶽相干辦差妥善, 肯定他任職之能, 特令他兼任華邕閣大學士之職。
二月一來,三月春闈便迫在眉睫。
改制施行, 戶部也要撥支銀兩準備會考, 再加上太學重開,宮中設立內書堂,得招任學士置辦學堂,幾樣加起來各個都是大開銷。
戶部正月初便開始忙了起來,到二月底更是愁掉了頭髮。
去年賦稅收制依照往年,又是新朝建立之初,國庫原本就虧空在際, 如今要孔青陸立馬拿出這麼大筆銀子來,哪怕是掏空了戶部也不可能湊齊。
年初嶽相干的困境,如今也終於落到了他的頭上。
反觀嶽相干如今春風滿面的現狀, 還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上書的摺子熹和帝不知是沒看,還是不滿意,拖了有幾日,都沒有給出反饋。
他這頭掏空了國庫, 變賣了先前自己私營的酒樓和地皮,才堪堪將內書堂和春闈的開支給拿出來,太學重開一事因人事不周,就暫時放到了一邊。
可一直這麼拖著也不是個辦法。
孔青陸還覺得有些後悔,將內書堂的事情移到了前頭。
望見一旁的付思謙,他不由得張了張嘴唇:“內書堂與太學,你覺得孰輕孰重?”
付思謙停下步子,合上手中的賬目開支,“重設太學一事,是陛下想要為朝廷招攬人才所設之舉,新制在前,倘若沒有能用在手裡的刀,那麼時代更疊自然舉步維艱。”
“這麼說,太學事重?”
付思謙搖了搖頭,“內書堂為內廷太監所設,這是為陛下私有的利器,兩者相較,內書堂是陛下需要,太學是舉朝需要,”他皺著眉頭看向孔青陸,“大人以為,陛下的需求,同舉朝的意見相比,孰輕孰重?”
合著刀架在他脖子上,眼下他要是拿不出這個錢來,就是死路一條了唄。
“可有解決之法?”
付思謙合手俯身,拜了道禮,“屬下不敢妄言。”
孔青陸覺著他話裡有話,“此事是我們戶部關起門來,說自家的缺漏,你說錯了甚麼都不算妄言。”
付思謙抬眸,定定看著他道:“改稅制,趁著開春再收一批。”
孔青陸果然呵斥了一聲“胡鬧”。
“去年夏秋時節,各州之中每家每戶已經有所繳納,倘若開春再強行徵收,你我的烏紗帽便都不要戴了。”
付思謙並非是這個意思。
“不是向百姓,是向世家。”
孔青陸瞪大了眼睛,“你到底何意?”
付思謙將面前五指併攏厚的賬本翻開在書案上,指著一處批註給他瞧,“這是去年京都的繳納賦稅的賬目,其中世家並未有所上繳。”
這個京畿世家,指的有以付氏、郭氏、孔氏、裴氏為首的四大名門官戶。
其中就包括了他們自己家,他居然還指的這般坦誠。
孔青陸本想睜大眼睛瞧瞧他面上是否有絲毫變化,結果又教他指著賬目上的一處教訓道:“往年的世家開支,皆有涉國庫存銀。”
孔青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看了,“你這就相當於站在先天優勢的頂點之上,指著自家祖墳罵,這話私底下說便罷了,出去可千萬把嘴給本官捂嚴實囉。”
付思謙知曉他會這般說,本就不抱著他能夠採納意見的念頭,拿起書案上的賬目,神色自若道:“大人可還有別的法子?”
孔青陸揉著眉心搖頭,“戶部又不是搖錢樹,張張嘴就能下來金子,再等幾日吧。”
付思謙合手,轉向一旁將賬目放下,隨即退了出去。
……
付思謙才出門,沒想到恰好遇到了一位多日不見的熟人,對方立在不遠處,望著他笑了笑,隨即上前行禮,“別來無恙啊,付大人。”
付思謙回禮,面上露出笑意,“廬州一別後,若是想見郭大人一面,真是難於登天,不知大人今日怎的還有空上戶部來了?”
沒等對方回答,他又揶揄道:“怎麼,都察院的差都辦完了?”
“哪兒能吶,”郭訓簡無奈地擺了擺手,嘆了口氣:“這不是舊差未罷,又來新職麼。”
付思謙看了看他這一身官府行頭,跟以往的也沒變到哪裡去,好了奇地問道:“甚麼新職?”
“春闈諸事,陛下特任我為巡撫監察,這不,先前跑了好幾個衙門了,”他神色頹然,抱怨道:“開春哪有浮生半日閒吶。”
“知道就好。”付思謙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耽誤你功夫,尚書大人就在裡頭,趕緊進去吧。”
郭訓簡點了點頭,“回頭有機會請你去吃酒。”
“可免了吧,”付思謙擺擺手,以他的話回絕道:“哪有那浮生半日閒吶。”
……
郭訓簡進屋,孔青陸正在翻開之前的賬本,抬眸看見來人,將將把賬目放到了一邊,提了副好臉相迎。
“陛下看重春闈一事,特任下官監察,此來,是為了太學重開。”
孔青陸半晌輕鬆都沒落到,沒曾想又來一個催他掏錢的。
他哪裡就像一個錢袋子呢?
“郭大人一道辛苦,先坐。”
郭訓簡朝一旁的椅子上看了一眼,坐倒是沒坐,“不辛苦,長話短說。”
孔青陸只好神色悻悻地收回手。
郭訓簡道:“二月春闈改制施行之後,陛下交代要在春闈會考的名單之中,收取一批才學中等的學子進入太學,不論家世門第。”
“這自然是好事。”孔青陸附和道。
“這當然是好事,”郭訓簡神色無奈,“但三月春闈之期將至,太學重開都沒個影,尚書大人,您不著急麼?”
祖宗哎,沒看到他都火急火燎了嘛。
“國庫近年虧空,已經是不宣而昭的事實,大人再急,也於事無補。”
“哪兒能光是下官一個人急呢,陛下那邊也再等著回話,今年春闈之重,得了多少雙眼睛盯著,大人也不是不知道,下官只是個辦差了,斷然也不能強人所難不是。”
孔青陸無言以對,“聖命所令,本官自然不敢怠慢。”
郭訓簡本意也知曉逼人不能逼的太緊,見好就收,“孔大人之能,下官深信不疑,有了大人這句話,下官也能放心。”
他笑盈盈地瞧了眼外頭天色,俯身拜禮道:“時候不早了,下官就先不打擾大人處理公務,告辭。”
……
郭訓簡離開戶部衙門後,孔青陸又差人把付思謙給叫了過去。
前一刻本來還覺著向世家伸手是咒罵祖墳的人,後一刻自己拿著賬本跟付思謙仔細對了一筆賬。
“倘若按照人頭稅,這一戶上下幾百餘人,攏共也上百兩,加上布匹綾羅土地稅,還要在原來的基本上加倍,京都世家不多,但剩在支族龐大,這麼算下來……”
付思謙補充道:“撥出太學重開所需的銀兩綽綽有餘。”
孔青陸忽然就覺得可行得不得了。
但世家這裡依舊是個問題。
“三月春闈改制之事,世家利益原本就受了創,倘若戶部緊接著徵稅,難免不會引起眾怒。”
付思謙對此事不以為然,“賦稅之事還需寫封告文上呈陛下,待陛下裁決完畢,戶部聽命施行即可。”
孔青陸覺得他此刻未免也太過置身事外了些,好歹大家同是世家人,自己人私下商量著要來砸自己人的腳,這傳出去怎麼說也得叫人戳斷脊樑骨。
“此事,你同付太傅商量過?”
他指的是付昀暉。
付思謙一口否認,“所屬機構不同,自然不會冒然商討。”
孔青陸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那就這麼辦吧。”
……
孔青陸的摺子連夜呈了上去,這回沒找藉口,且開誠佈公地將犧牲自己人的利益寫的大公無私,熹和帝甫一看完,便下了可行的口諭。
不過口諭好下,施行時卻不怎麼順利。
世家大族的旁系一多,便容易公私分不開,或是多家人吃一家人。
為重開太學向世家徵收賦稅一事一經下令,便惹了他們自己家宅院裡的矛盾。
第一次繳納,便有缺漏。
雖然交上來的錢夠了,但與估算數目對不上也不能矇混過去,孔青陸當即又下了一道徵收令。
第二次縮小範圍按戶徵收,人數能對上,卻見了不少內宅裡的爭鬥,所幸最後吵著將錢交夠了,他們自己家的旁支和親系也分了個清楚。
從前一族抱一家啃的局面有所緩和,裡裡外外分清,京都又落了不少新戶。
戶部為此又統計了一遍京都人口戶數,前前後後忙了不下一旬日,趕在二月中,終於把重設太學的銀子給拿了出來。
戶部鬆了好大一口氣,沒升官沒進爵,也夠他們燒高香了的。
諸事籌備得差不多,最忙的時候順利度過去,孔青陸一把老骨頭也熬得生了一場風寒大病。
不過壞事到頭,好事也臨門。
宮中添喜,孔氏順利誕下一子,欽天監取名為恪,蕭恪。
孔青陸做了外祖父,也佔了龍嗣喜氣,風寒大病一夜之間好得通透。
順利到三月初,熹和帝以喜得嫡子,欣迎春闈為由,特在宮中章華臺設宴,給滿朝文武下了帖。
下人將宮帖送到蕭時青手上的時候,才發覺多送了一張。
待蕭時青翻開,見另外一張全言皆由熹和帝親筆所書,末端“謝玉媜”二字落得整整齊齊,連墨跡都還未乾。
他臉色一沉,進屋當著謝玉媜的面,徑直把帖子扔進了火爐,凜然罵道:“奇技淫巧!”
謝玉媜:“?”
作者有話說:“力微任重久神疲”出自林則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