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5章 滿庭芳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75章 滿庭芳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

內閣初設, 前後拖了幾個月連內建官員都沒湊齊,舉朝剩下的幾個老不死,除了付昀暉一個閒著沒點正經事,其他有點資歷的舊臣要不早在先帝在世就薨了, 要不就是告老還鄉回了老家頤養天年。

真才實學的剩下沒幾個, 往年的翰林學院和太學學堂都快空了, 只剩下幾個一直守著幾萬冊古籍的老太監。

文臣方面的人才缺的不是一點半點。本來去年就在催著吏部著手整改科舉,但八月秋闈因為京都鳳凰閣事變, 原本鄉試的制度依舊沿用前番, 到今年春闈肯定還是從前的老樣子, 依據雜文、墨義、帖經等常規項來考察。

京都之內有套世襲官爵的體制,而且非富即貴的家世向來是往年科舉的一道門檻。

往年一般也有京都高族名門參加殿試, 不過家中名聲顯赫的長輩提前會在皇帝面前舉薦, 到了殿前,就算同一批考生資質不差,朝廷一般也會內定擢選名單。

寒門能夠露臉的機會不多,況且窮鄉僻壤,所儲存的書籍典冊根本不如京都的齊全,少部分人就算能夠脫穎而出,等到了京都, 卻也要因為身份背景受限。

京都之內的名門望族極為喜歡抱團取暖,一年之中在省試裡靠才學出來的人,在殿前被任職的機會八九不離十, 所以在放榜之後,許名門世家都極其樂於“榜下捉婚”。

而這樣的喜好長此以往,各州來京城任職之人逐漸被同化,世家與寒門之間的溝壑也越來越大。

年底嶽相干被熹和下令, 要在春闈之前出一套相對來說適用於朝廷現狀的試題。

但準備時間太短,改制的根基又太短,他冥思苦想到大年初一,還是親自進宮向熹和帝稟明瞭臨時改制的弊端。

他在永壽殿跪了半個時辰,只是為了熹和帝聽從他的提議。

可科舉一朝難改,新制便一朝要拖延下去難以實施,蕭元則並不想聽他的推辭,不顧他諫言相勸,差人拖著他到雪地裡行了十杖刑罰。

此事一出,京畿尚且還在過年的大小官員都提心吊膽了起來,這個年過得也很不自在,生怕施行新制這把火燒到他們身上,連走親訪友都低調了許多。

不過也有出了一口氣的。

先前吏部年底交差,端著副寧折不彎的態度,惹了許多人不快,如今這報應一來,覺得自個受了委屈的人立馬就蹦了出來。

大年初三連夜上書,參了嶽相干一道,淨彈劾他辦差不利,還衝撞同僚。

蕭元則聽了此言,徑直在舉朝放了道口諭,直言何人能夠解決春闈弊端,何人便能登上吏部尚書之位。

朝野之中譁然一片,真有人下了朝三兩聚在一起想試試看。

滿朝上下似乎都對這個吏部掌位虎視眈眈,正主還半點風聲都不知曉地在家中養病。

嶽相干當初憑藉真才實學走上官途,在當年京畿顯貴“榜下捉婚”蔚然成風時,他以一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品性,勸退了大半名門。

又在京都媒人遊說之際,一門心思只認自小定親的娘子。

那時他便得罪了許多人,本是殿試第一狀元郎,為此埋在吏部做了廿載的冊封司僉事。

直到先帝辭世,蕭時青回京控政才提攜了他的官品,後來一直高升至吏部尚書。

他雖埋沒數年,卻不失風骨,有文人氣節,就算身居高位,也從來恪盡職守,矜矜業業。

那日受了刑罰之後,他並未對熹和的一意孤行懷有半分怨言,哪怕受苦養傷之際,還不忘在標記著科舉制度弊端的告文上,繼續補充可行之法。

蕭時青前來探望時,他放在一旁小案上的湯藥已經晾得沒了熱氣,也不見在旁服侍的奴僕。

蕭時青邁步進屋,他還以為是自己的夫人,便頭也未抬地指了指房中書案,“再同我拿張記事的紙來。”

蕭時青默著聲挪去他的書案,望見陳年破舊的木板之上已經滿是墨痕,邊緣磨損的部分都變了顏色,上置沒有筆架,只有一個竹節做的筆筒。

裡頭放的筆可能是這堆雜物裡,唯一看得出來官造的上品。

“對了,墨也研一下擱到榻上來。”他叮囑著,眼睛都忙得不肯稍微抬一抬。

蕭時青一一備全,同他拿到榻邊,遞給他宣紙時,垂眸朝他手上記的東西看去。

嶽相干接物時正好抬眸,邊瞄人邊疑惑道:“換做平日不早罵我……”

他還沒說完的話,餘下一半堵在嗓子裡沒吐出來,望見面前的人嘴又比身體反應快地叫了聲“殿下”,隨即瞧著落在地上的紙就要彎身去撿。

蕭時青念他年事已高,連忙託著他的肩肘扶了一把,沒教他蹭著背上的傷口,接著俯身撿起地上的宣紙,仔細放在了他手邊,“不必多禮。”

嶽相干反應過來方才使喚錯了人,又賠罪道,“方才錯認殿下,還望海涵。”

蕭時青也沒那麼大的架子,“嶽大人府上沒人侍奉麼?”

嶽相干微微擺了擺手,“自給自足尚可。”

蕭時青側首看了一眼他放在一旁的湯藥,他似乎也注意到忘了這件事情,也不計較湯藥早過了時候,抬手便要去拿,“讓殿下見笑了。”

蕭時青攔了他一把,“寒冬天涼,還是趁熱喝的好。”

見他態度堅決,嶽相干只好朝窗外叫了髮妻的名字,待人進屋,指著藥碗笑得有些歉疚,“放得太久,勞煩你得再去熱一趟。”

他們夫妻感情很好,許是見外人在場,平日裡該操心的罵聲並沒有落到嶽相干頭上。

蕭時青覺得有些涼意,環視一週,才注意到屋裡沒燒爐子。

他因為謝玉媜的身子骨羸弱,早已習慣了常有爐子在旁,大寒天往外頭站上幾個時辰,也要泛起富貴病。

不得不說,他而今凡是望見甚麼,都極其容易想起謝玉媜。

“殿下來此,可是為了科舉改制一事?”嶽相干見他沉默半晌,直盯著自己手中的修改條例,隨即將手中已經寫滿的紙遞了過去。

“改制實施並非一朝一夕,倘若強行變動,只會適得其反。”蕭時青看著他在紙上記得密密麻麻的弊端,從大到小,都仔細劃分勾勒了出來。

“摒棄家世門檻的主張一經公佈,定然會引起京都世家不滿,歷年考試進京的寒門學生佔了大半,倘若今年殿試大規模有寒門入選,世家絕不會滿意。”

如今天朝以世家和望族為根基,倘若強行削弱這些貴門的勢力,新制的施行仍舊會受到阻礙。

也就是說,科舉改制並非難事,難的是施行熹和新制的同時,保全所有人的利益。

熹和帝急功近利是真的,想要拿吏部開刀,來試探京都世家的心思也是真的。

當初吏部的人幾乎全都是經由攝政王之手所提拔,如今這恩澤又成了禍難回饋到了他們的頭上。

難道只因攝政王放權,沉入幕後不再把控朝事?正常人其實很難不這樣去猜測。

倘若不是最壞的情況,任何為人臣子都不會去擅自揣測君主的心思。

“摒棄門第之限這一條早該施行,倘若新制和世家利益選擇一個,那自然要選熹和新制。”

嶽相干疑惑道:“可世家利益從來與天朝利益共進退,微臣實不敢揣度聖意,只是……”

只是如今熹和帝對於朝中舊臣的態度太過維護,實在不像是將要分崩離析之態。

“沒有共進退,”蕭時青道:“天子只能獨尊。”

嶽相干忽然明白了蕭元則這般急著要施行新制的意圖。

他是不滿。

不滿從前被世家拿捏的窘境,也不滿這必須要世家維護、才能共進退的朝廷。

或許吏部之禍是因為蕭時青經手過,是他曾經身為扶不起來的阿斗的證明。

又或許只是湊了巧,他當下真心需要施行新制的人才,所以吏部成為了頭一個要被推在眾矢之的,向熹和盛世碾去的楔子。

“下官明白了。”嶽相干在改制上畫了一個墨色的圈。

蕭時青眸色微沉,“嶽大人明白了甚麼?”

嶽相干坦然道:“陛下的十仗刑罰,在改制一事中實則是給了下官一個臺階,倘若下官拿著修改科舉制度的建議執意要施行,定然能成。”

他嘆了口氣,接著又說道:“只是沒有顧全所有人的公平,行大不義之舉,勢必會淪為京都貴門眼中的過街老鼠,尚且還在兩相制衡、且沒有成型的熹和之世,並不能夠保全下官一人生死。”

左右都只剩下死路給他。

這是熹和新朝所往出邁的第一步,但要他嶽相干,做這第一塊墊腳石。

蕭時青不忍,“近日上朝時陛下放出口諭,倘若朝野之中有人能夠解決科舉改制之時,便能取代嶽大人的吏部掌位。”

嶽相干這幾日閉塞,並未聽到過傳言,此時也只剩愕然。

蕭時青接著道:“嶽大人可以選擇放棄名利。”

“下官所求並非名利,”他有些為難,“經綸事務者,立世之則只為萬民,官途廿載,下官所求從未改變。”

他話音才落,嶽夫人便端著熱氣騰騰的藥碗邁入屋中,見他周身的被褥不曾搭好,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養病之際,還瞎忙活甚麼。”

“不是瞎忙,”他接過夫人遞來的藥碗一口悶盡,抹了把嘴角,“辛苦你又折騰一陣。”

嶽夫人從袖中抽出手絹替他抹了把嘴,“知曉辛苦,就別給我找罪受,好生歇著。”

他嘴上應了,待人一出門,又同蕭時青道:“倘若能改無數寒門子弟之命數,下官雖九死,而其猶未悔。”

蕭時青忽然覺得,倘若此刻謝玉媜在側,一定能夠與他有許多話講。

作者有話說:“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出自蘇軾《滿庭芳》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