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十八香 “山無數,不記來時路”
蕭元則在屋簷下抖落傘上清雪, 旋身進了屋。
屋裡的佈置改得同去年冬日的景初殿大差不差,白色絨毛的獸皮毯子鋪在窗臺下的小案旁,角落的香爐裡燒著安神的藥草,房中間擱了一鼎圓形的炭火爐, 上頭煮著壺茶。
大抵是因為迎客, 謝玉媜並未臥坐在毯子上, 只是圍著一件密不透風的大氅,端正坐在輪椅裡, 手中抱了個湯婆子。
她瘦了太多, 精神似乎也不大好, 屋子裡燒著爐子都還要圍著大氅,可見身子骨虧損得實在厲害。
相隔數月再見她, 蕭元則心下複雜。
思及廿載前身, 他確信自己的苦難皆是緣起於她,只是因為某種獨佔欲未曾滿足的不甘,始終不願意待她怒色。
“看夠了嗎?”蕭時青立在謝玉媜身側,一手牽住了謝玉媜。
蕭元則回過神來佯裝鬆快模樣,“皇叔多慮了,朕只是許久不曾看到過元熙世女,一時唏噓而已。”
蕭時青將謝玉媜轉了個方向, 攏了攏她的大氅毛領,“唏噓甚麼?”
蕭元則隨意在屋中找了個位置坐下,“當日鳳凰閣上, 多虧了元熙世女捨命將反賊就地正法,不然……朕的江山,怕是要易主他人。”
蕭時青冷哼一聲,沒有回話。
他便接著道:“經此一劫, 雲璟終於明白當日皇叔所諫之言有多懇切,這蕭氏江山不容他人染指,也是雲璟從頭到尾該盡的責任。”
“今日雲璟有心重拾大任,不知皇叔可還願如往昔那般,盡心輔佐?”
蕭時青看了他良久,“江山之責,你以為是甚麼?”
蕭元則笑了笑,“河清海晏,物阜人熙[1],黎民康乾,榮景昌明。”
蕭時青聽他親口唸出這一串立世之辭,只覺得上頭覆了一層觸不到的虛偽。
但他是臣子,一旦將尊卑階級提到叔侄親緣之上,就算是蕭元則想要殺他,於這世間也是合情合理。
“恐怕要讓陛下失望了,臣無意執著朝政,倘若陛下想要收權,臣自當雙手奉上。”
鳳凰閣事變之後,他便有了這樣的念頭,其實從一開始,蕭氏江山就只是一項世襲的榮譽,或者根本不能叫做榮譽,而是眾人冤孽的源頭。
他曾想過要用這冤孽讓塵世所有人都跟他自己一樣不痛快,後來捲進謝玉媜諸人的恩怨,才發覺他自始至終想要的都是解脫。
無關權利、算計的徹頭徹尾的解脫。
而今,他想拉著謝玉媜一起解脫。
“遭此重創,國之根基不穩,百廢待興在前,皇叔安可置身事外?”
蕭時青早就知曉他肯定會有變臉的一日,但沒有想到這一日不僅來得那樣快,他還將這當頭一棒揮到了自己身上。
“陛下所望,臣不敢不從。”
蕭元則聽到了想聽的話,麻利站起身,“那朕便放心了。”
他忽而將視線投向謝玉媜,發覺對方也在看自己,頓時好不新奇,“元熙世女……如今還是不能夠開口說話麼?”
謝玉媜衝他勾了勾唇,並沒有出言。
“那當真是可惜了,”他自顧自嘖唇慨嘆,“不過你救國有功,為了替朕守住這江山差些以命相抵,日後倘若有所需,大可向朕來討。”
……
待他離開王府之後,謝玉媜拽了一下蕭時青的衣袖,出聲嘲諷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蕭時青將她身上大氅解下,“怎麼還落井下石。”
謝玉媜解了大氅,頓然覺著身子有些涼,皺著眉頭看向蕭時青,“冷……”
“冷怎麼辦?”蕭時青屈膝背靠在小案上,向她敞開懷抱,挑了挑眉尾,“想取暖麼?”
謝玉媜惱得微曲手指,“大氅給我。”
蕭時青拒絕,起身將她攬到懷裡,蹭開了自己的中衣,教她貼著自個身體取暖,“還要大氅麼?”
謝玉媜長嘆一口氣,“要。”
“嗯?要甚麼?”蕭時青摟著她,稍微使了些勁。
謝玉媜疼得往他懷裡縮,報復性地往他胸口上咬。
“要甚麼?”他似乎是因為方才見了旁人,此刻佔有慾作祟十分蠻橫不講理,非要揪著謝玉媜說出來點好聽的。
“要你……”謝玉媜咬著下唇,皺著眉看他,一臉無奈,“陳年老醋,究竟有甚麼好吃的?”
蕭時青伸手探進她袍子裡,貼著她單薄的面板。
看著謝玉媜蒼白的臉色逐漸變紅,他才輕了些手勁,“他方才讓你求他。”
謝玉媜隔著衣衫抓住他亂跑的手,“胡言亂語……”
蕭時青貼到她身上,猛然往下探了一把,逼得她呼吸一窒,接著他懷摟著她的脊背,在她脖頸上吮了好幾下,直到吸出痕跡才心滿意足。
“你無意於此,我便不在乎做他的臣子,但是謝玉媜,你只能予我。”
謝玉媜實在有些莫名其妙,“我的殿下,你又發的哪門子的瘋?”
不知她哪個字又惹了蕭時青不快,方才還打算作罷的人,忽然又鬧了起來,按著她不肯鬆手,又探進了她衣襬。
“喜歡嗎?”
謝玉媜不說話,他便流利地動作起來,繞著平日裡最能拿捏她的點,毫無節制地折騰。
謝玉媜急促地在他懷中喘氣,喉嚨裡隱忍的聲音逐漸洩成零碎的調子來,“夠了……”
蕭時青單手將她翻過身,面對著面,他抵住她的鼻尖,手中動作只快不慢,“我還沒問你。”
謝玉媜知曉他最喜歡這種事時逼問,無論進行了多少次也仍舊不習慣,只能無可奈何地由著他,“什,甚麼……”
“那日,你為何執意拽著餘遵常一同跳下鳳凰閣?”
“我並非執意……”
蕭時青重重颳了一下她身軀上的敏感地帶,“我不問你,你便從來不說,還要旁人來提醒,你是不是有些厭棄我了?”
“你這個人真是……”謝玉媜咬牙切齒地罵了他一句,因為渾身不得力氣又奈何不了他。
“你還沒說清楚。”
謝玉媜眼角綴著淚花看他,“你手拿開……”
蕭時青如她所願,“拿開了。”
“那日……因為知曉會有失敗的可能,所以餘遵常事先派人守在了蕭元則身邊,倘若他當時不死……你們根本攻不進鳳凰閣內,生死難論,蕭元則不消說,連你我也活不了……”
“我能在鳳凰閣上殺他……”
“你不能,蕭懿安,只要我站在那,活著、毫髮無損,你就不能。”
她足夠自負,卻也一字不差。
倘若當日謝玉媜並沒有拽著餘遵常一起墜樓,而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去唯一殺死餘遵常的機會,貪生怕死地等著蕭時青來救她解脫,那麼以餘遵常的城府,他肯定能反應過來這一切的變動,皆是謝玉媜在背後做了手腳。
他了解蕭時青的軟肋,也瞭解他自己手中能夠擁有的籌碼,在一敗塗地之前,他只會竭盡全力制住謝玉媜,殺死蕭元則,讓蕭時青受創,最後讓這場叛亂製造出最大程度的罹難。
因為他和崔允惇之流都是一類人。
“你能保證我與他站在一處時,你會毫不猶豫地搭起你射殺獵物的弓嗎?”
蕭時青沉默良久,才黯黯然道:“我不會。”
“你是為了不讓我做這個抉擇?”
“並不是,”謝玉媜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讓你連弓都不用搭,就能迎來勝利。”
“那你呢?”蕭時青紅了眼尾。
“我不知道,”她有些為難,“我曾設想一切,依著走向,就不會落下最壞的結果,在沒有迎來鳳凰閣那日之前,我最大的期許,就是能夠再見你一面。”
“蕭懿安,”她喚著蕭時青的字:“我平生最大的痛苦,是被他們用盡手段地逼著活下去,只是……而後許諾予你,活下去,卻又成了我平生最大的慶幸。”
“你可以怨我……”
蕭時青湊過來堵住她剩下沒說完的話,與她交纏到神魂熱烈,才堪堪鬆了鬆手,“我怨過你,可我更愛你。”
“謝玉媜,我最後再信你一次,但你不準再騙我。”
謝玉媜沒有出聲答應。
歷經前番,她發覺有些事不能夠太過肯定,她不想蕭時青於此太過期望,也不想日後把難題留給自己。
她乾脆主動堵住了蕭時青的話。
蕭時青氣息亂了一陣,緊接著抬頭看她,“手腕不疼了?”
謝玉媜搖了搖頭,“疼也要你……”
蕭時青已經瀕臨在際的神智剎時就崩了,且炸了他一腦的迷濛,教他不由自主地壓了下來,直到摸到她身上移位的那幾塊骨頭,才猛然驚醒,趕緊起身移開,極重地往自己臉上落了一巴掌。
“瞎撩甚麼?還要不要你這身骨頭好了?”而後他氣急敗壞將謝玉媜翻過身,手腳麻利地給她理好了衣服。
“你怎麼那麼能忍?”謝玉媜也是真的好奇,她方才提心吊膽好一陣,結果萬事俱備……完了這人居然憋回去了。
蕭時青破罐子破摔,也沒給自己套件遮羞布,“你也知道。”
他坐到小案上,託著謝玉媜教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接著手掌慢慢撫上了謝玉媜的後頸。
“看我。”他像是在引誘。
作者有話說:【1】出自吳潛《八聲甘州》
“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出自秦觀《點絳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