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天淨沙 “怎消磨這日月東西”
謝玉媜從未跟任何人交代過當年藏書樓中發生的事情, 她後來擺脫那座宮城,重新落進宮外新的囹圄之時,還是會反覆憶起往昔。
哪怕崔允惇用仁義道德施壓,付思謙用溫情窺哄, 身側萬事萬物都無時不刻不在提醒。
她身上揹負了前朝數萬人的怨憎, 逼迫至此, 她也不過任憑他們揉捏,也從未覺得這些能夠比得上夜夜噩夢來得窒息。
那些夢, 或是嘉平帝按著刀子逼她殺旁人, 或是拿著刀子教旁人殺她, 或是直接將刀鋒刺下來,將她當作羔羊一般開膛破肚、剝皮抽筋, 怎麼能夠讓她疼怎麼來。
藏書樓不過只是一個楔子, 是那些年她在宮中戰戰兢兢的縮影。
起初所有人都認為她是嘉平帝與謝氏所出,她也因此受到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恩澤。
後來謝氏自戕,將她的身份永遠帶進了墳墓裡,嘉平帝對自己當初強取豪奪的手段後悔萬分,便把對謝氏的愧疚全部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那時他的後宮中還沒有妃子膝下有所出,只謝玉媜這唯一一個嫡親血脈。
明面上眾人待她是眾星捧月,其實暗地裡想要除掉她的人有不少。
嘉平生怕孩子太小, 下人們怠慢了照顧,生怕一不留神教其他宮裡的人要耍些見不得人的手段,他便在孩子最難帶的時候, 衣不解帶地做了幾年慈父。
故而謝玉媜自小就黏他,對他惦記得很。
這般父慈女孝天倫之樂的場面,一直到崔允惇的出現才出現裂痕。
謝玉媜當時並不知曉崔允惇是誰,她只知曉整日圍著嘉平帝轉, 但隨著新朝穩固,嘉平帝政務一日比一日繁忙,她也難免會受冷落。
於是便讓崔允惇在宮內的線人鑽了空子。
那線人偶爾會來找她說說話,買些小玩意逗逗她,大多時候不見蹤影。
時間一長謝玉媜習慣了他的存在,也習慣了他不定的行蹤。
最後一次見他,前後隔了有一個月的時間,那次他不是一個人,還有嘉平帝。
謝玉媜那時太小,完全記不清自己說了甚麼,只記得自從那次過後,嘉平帝待她的態度便變得陰晴不定起來。
有時候好得像從前,有時候壞得像是陌生人。
她做了好多試圖彌補的事情,但是都於事無補,嘉平帝似乎心裡有氣,在故意罰她。
再之後,後宮嬪妃有人承了恩寵懷了龍種,隔年誕下一個男嬰,翰林院取名為元則,叫他蕭元則。
舉朝歡慶,除了謝玉媜。
她在自己的宮中待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嘉平已經忘了她的存在。
但有天日暮,嘉平帝欣長身影走進她的殿中,遮天蔽日一般,擋住了外頭夕陽投射的斑斕光線,他問她:“你喚朕甚麼?”
謝玉媜如往常一般叫他“父皇”,卻見他神色陰霾,陡然掀翻了殿中的盆景花瓶,惡狠狠說:“你叫錯人了。”
謝玉媜嚇得直掉眼淚,想要像從前一樣揪著他的衣角躲進他懷裡,卻被他矢手推倒在地,被地上的碎瓷片劃破了手掌。
她恍然間看見嘉平帝眼中閃過一絲動容,於是扯著嗓子哭得愈發委屈,結果對方只是看著她受傷的手掌皺了皺眉,言辭冷酷至極地讓她自己爬起來。
謝玉媜咬著牙爬了起來。
於是從這日開始,她熟悉的那個人再也沒有向她展現過從前的模樣。
她開始不斷地學些討好人的事情,不斷地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效果甚微,卻樂此不疲。
這中間她跟嘉平的關係緩和過一段時間,但新的線人的出現,重新讓她跌入了比從前更苛刻的境地。
那線人原本只是她宮裡當值的一個太監,在宮中潛藏了好幾年才露出馬腳,他叫謝玉媜小殿下。
謝玉媜沒有信他。
本以為只要她置之不理,他們就不會再上來招惹她,但第二日,她在殿門前看見了那個太監的屍體。
是活活被吊死的,眼珠都被勒得快要掉出來,她出殿時正好撞見,卻沒有一個人提醒她,彷彿就是故意要她看見。
那日夜裡她做了噩夢,後來很長一陣子都不大敢再睡覺,也沒人在意。
嘉平帝因為此人在宮中大肆搜查審問了一番,抓出來許多身份不明的人,全都下令極刑處死,挨個送到了謝玉媜殿裡叫她辨認。
謝玉媜哭喊著去求嘉平帝,卻等到天黑都沒有見到他的面。
聽命的人後來架著她回了她自己的宮殿,還不忘翻開那些裹屍布教她一一對驗。
謝玉媜乾嘔了一晚上苦水,似乎要將心肺腸子都給吐出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最後還是累得睡了過去。
那是她那段時日的第一個好覺。
之後她沒有再去招嘉平帝厭棄,只守著這些東西變得沉默寡言,一個人看完了殿中大半的書籍。
不記得大概又過了多久,嘉平心血來潮來殿中看她一次,正好撞見她在翻閱詩書。
他便隨口一問“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是甚麼意思。
謝玉媜答出來了。
可嘉平的問題卻沒有盡頭,一直到謝玉媜神色窘迫答不出來,他才作罷,甚至破天荒地上前撫了一下謝玉媜的發頂,語重心長道:“喜歡讀書是好事。”
謝玉媜一直將這個習慣秉持到了藏書樓之事的前夕。
在境地還不算無藥可救的時機,她瞧見了那個瓊枝挺秀的蕭時青。
她那時還懷著未來可期的念頭做了些荒誕的幻想,她以為,所有事情都在逐漸好轉,終有會變好的那天。
可她進了藏書閣,聽到嘉平身側的忠良想要殺她,又被嘉平教唆著差些拿刀割斷那位忠良的喉嚨。
她生平頭一回傷人,被滿地的血腥和毫無人性的逼迫,撕碎了好不容易拼湊完整的魂魄,她整個人的所求彷彿都成了笑話。
她看著嘉平親手將她的尊嚴和奢求踩碎,揉進那一灘骯髒的血水裡,終於明白他們之間的父女情誼到底有多廉價,她敝帚自珍的天倫在嘉平眼裡究竟多低賤。
她得了封號,獲封府邸,嘉平並沒有讓她在人前的殊榮受到分毫折辱,明面上教她的恩寵人人得知,背地裡使盡了手腕想逼瘋她。
拜他所賜,自那以後,謝玉媜性格便大改。
性子變得飛揚跋扈,還端著一副看誰都是官司的窮兇極惡像,數載罵名歸於一身,她不得不在崔允惇那裡尋求一絲喘息。
她沒得選。
她真的沒得選。
縱然她知曉崔允惇之流是嘉平對她態度轉變的因,卻無法動輒分毫。
她拒絕過他們聽上去癲狂的大計,可再回頭時,身邊所有人和事都沒有給她留下餘地。
她不想背叛自幼習得的仁智道義,擔不起身上揹負的舉朝血債,內心又實在無法安寧。
連年的心智折磨讓她成為了一個瞻前顧後的膽小鬼,她進退兩難不敢伸展手腳,只願窩在一方富貴籠裡靜悄悄等死。
又忍受不了內心的煎熬,受不了旁人施加到她身上的愧疚,覺得一死了之才是罪大惡極。
於是她無時不刻不想死,又無時無刻不覺得自己不配得到這麼輕鬆的結局。
蕭時青回京那日,她一夜沒睡,在窗臺前枯坐一宿,想了許多往事。
想當年閬風樓前,他們平生見過的唯一一面,想當年有關於蕭時青身上的傳言,想蕭時青……到底會不會殺她。
之後的一切,都沒有遵從她所想的形勢發展,可就在這樣苛磨痛苦的歲月中,她幾乎傾盡所有,才終於得到了一寸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她看著眼前苦苦尋求答案的人,從來不知曉這些埋藏了數載的東西要從哪裡說起,要怎麼才能說得清楚。
她前番歷經太多苦痛,已然不是說出來就能得到寬慰的程度,很多時候她都將過去預設成了一樣羞恥不值、荒唐可笑,自輕自賤的情緒,主動提起的時候,很難避免不會奢求別人的憐惜和悲憫。
她不想要這樣。
“太痛了,蕭懿安……”她紅了雙眸皺著眉頭,覺得自己可悲得不像話。
“我痛得都覺得……活著才是對我最重的懲罰。”她抽著氣,覺得風中恍若含著刀。
“從頭到尾,我從未做錯過甚麼,可是被責怪、怨恨、仇視、詆譭的人,卻只有我……”
“彷彿該死的人,只有我。”
“我哪裡就該死呢?”
“我沒得選……真的,從來,我都沒有選擇……”
蕭時青將她的哽咽全番堵進了喉嚨裡,他將她舌尖吮得發麻,讓她頭腦發昏地溺在一片旖旎裡,再也想不起從前那些苦痛。
“我保證,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教你痛了。”
大年初一這日,蕭元則破天荒地出了永壽殿,迎著漫天飛雪駕轎攆到了攝政王府。
他登門之前並未通知過誰,算是不請自來。
所幸攝政王府和世女府熱鬧時節都是一樣的無人問津,兩家各自沒有甚麼親戚要走,逢年正好湊在一起作伴。
謝玉媜身子還未好全,冬日風大寒冷,蕭時青更加不願放她出去折騰,兩人整日窩在重新修整過的王府之中溫茶取暖。
蕭元則登門的訊息經王府管事通報,他二人便拿出了新的茶具等著。
外頭雪色如新,風還在刮。
作者有話說:“怎消磨這日月東西”出自張養浩《天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