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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壺中天 “不關風露冰雪”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71章 壺中天 “不關風露冰雪”

蕭時青心尖一顫, 矮身在謝玉媜面前蹲下來,將她鬢角滑落的髮絲別到耳後,溫聲問:“竹筠,想不想吃糖桂花?”

蕭時青此刻不用攬鏡自賞, 就知道自己面上是怎樣一副哄騙的神情。

他點了點謝玉媜書中的兔子燈籠, “跟這個一樣, 今夜尋你歡心,想跟我要甚麼都行。”

謝玉媜盯了他片刻, 低低道:“一勺糖桂花。”

以往謝玉媜喝藥常常因為苦澀咽不下去, 每日劑量又多, 且都在三餐之後,不能少喝, 也不能從中放糖, 所以服藥之事可謂是“苛酷”之至。

蕭時青每回有心無力替她消解一二,只好每次等藥喝完,喂她半勺糖桂花勻一勻口中苦澀。

半勺糖桂花是頂破天的量。

今日她半勺的量已經在服藥後用過,只是連日服用湯藥,口中苦澀積累之深,常常頑固地盤旋在唇舌不得返淡。

倘若能多嘗一些甜的東西,是再好不過。

“只要這個?”蕭時青問。

謝玉媜點了點下巴。

她容易知足, 著實沒有甚麼還想要的,且從前想要的如今也都有了。

蕭時青起身到屋裡拿了裝著糖桂花的罐子出來,支了只小巧的勺子, 在裡面舀了一下遞到她唇邊。

謝玉媜啟唇輕抿,將那枯黃的桂花穗都抿到唇齒裡,讓甜味瀰漫到喉嚨,浸滿口腔, 末了舔了舔嘴唇,一臉饜足地眯著眼,垂眸摸了把手中的兔子燈。

“很甜。”

蕭時青見她高興,站在原地多看了她一會兒。

這人瘦了很多,卻不失風采,她身上的那節清高比從前更甚,如今彷彿有了紮根的底氣一樣,盤踞在她周身,令人生敬卻又令人泛起些難以言喻的悲悵。

鳳凰閣籌謀之事,在他二人心中一直都有個結,哪怕已經過去數月,也始終沒有人刻意問起。

西南草烏走私,譚令徽獄中自絕,廬州刺史反叛,餘遵常囚禁熹和帝……樁樁件件背後謀劃的每一步,都成為了謝玉媜一個人的謀算。

沒有人清楚這其中的每一環,她到底在想些甚麼。

“看夠了?”謝玉媜突然出聲,打亂了他亂飛的思緒。

蕭時青沒應聲,彎腰將她攔抱起身,進屋挪到了榻上,替她摘掉了大氅和靴子,“沒看夠。”

屋後的溫泉池子燒熱了有好半晌,冒出來的熱氣都飄到了前屋,蕭時青穿了件單衣橫抱著謝玉媜走進水裡,替她摘乾淨了身上所有衣物。

謝玉媜宛如無骨地窩在他懷裡,被池中的熱氣蒸得有些頭重腳輕,“脫乾淨。”

蕭時青往她脊背上輕輕戳了一下,“想折騰出火來,由我自生自滅嗎?”

謝玉媜扭頭將臉靠進他頸窩裡,嘴唇貼著他肩膀上的皮肉,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醉生夢死,“蕭懿安……”

蕭時青被她這一聲喊得心尖處點起火,整個人都僵了下,“怎麼了?”

“你怎麼這麼好。”

蕭時青樂得笑出了聲,“說甚麼呢,我不好誰好?”

“我對得住所有人,唯獨你……”她說話忽然變得流暢,可沒說兩句,不知是教水嗆了還是氣沒順過來,又跟突發惡疾似的咳嗽了起來。

她整副身軀在水色下撲騰出明顯的骨節,那些尖銳又單薄的骨鋒眼看著一條條快要從她的皮肉底下鑽出來,潰破她完好的面板,在她身上重新留下肉眼可見的痕跡。

滾熱的水珠落進蕭時青脖頸裡,肩膀上的唇瓣在抖,他垂著眸,默聲盯著謝玉媜。

凸起的關節嶙峋,這難能忽視的稜角,反而堅毅到快要支撐不住她的皮肉。

觀她這平生二十載,欠下的債、作過的賭、碰過的血、殺過的人,幾乎都跟她這一身清高脫不開干係。

而這骨節實則給她帶來了太多痛苦。

年少時不願屈服之苦,知事時不願汙濁之苦,立身後耍弄人心之苦,籌謀間斷頭臺下獨自齟齬之苦……

那股一直圍繞在她身上的悲憫有了源頭。

她這短暫又苛磨的年少光景,好不容易這樣一步一步踩著刀山過來,到頭來明瞭事悉的所有參與之人,卻悉數由她親手送喪送離。

那些人裡,或師或友,或兄或親,都是跟她有千絲萬縷糾葛的人,一瞬的雲煙寂滅,在曾經那條留了太多前人血淚的路上,也終於落下了他們自己的身家性命。

而那張俗世的大網,把最後的骯髒和怨恨都傾倒進了她的身體裡。

試圖讓她帶著這樣千瘡百孔的心,和半身不遂的身體往前看。

在此之前,她從未執著於發洩滿腔沉珂,但此刻的溫情太過充盈,忽然讓她生出了可以任性、恣意一回的念頭。

那些沉寂在她心裡十數載無人問津的孤獨、恐懼、絕望和背叛,從根源冒出了頭。

它們想要將她重新拖進那個無法喘氣的墳墓裡,讓她隨著這些不幸遠離塵世。

她抗拒地將眼前人的肩膀咬出了鮮血,繼而奮力撲騰進水裡,又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緊緊撈起,

滾熱的氣息和面板的溫度逼近,她看著蕭時青沉得發暗的眸眼眶酸澀,緊接著湊上來的溫軟唇片讓她眼皮緊閉。

她的眼淚被粗糙溼潤的舌尖舔淨,眼周面板被刺激出一片新的感覺。

她想說話,又被吻住了嘴唇。

眼前忽暗,她隨著搖曳的看不分明的燭光,一起墜入纏綿的水波底下,唇舌的交融讓她得到片刻茍且的生機,無力的四肢讓她不斷朝著越來越黑的地方沉去……

再睜開眼時,她在蕭時青懷裡,睫毛上壓著他的唇。

“疼嗎?”

謝玉媜一時之間不清楚他問的到底是指甚麼。

接著她心口的疤痕上被他輕輕點了一下,“這裡面,疼嗎?”

謝玉媜眼眶發乾,她本想撇開臉不瞧他,又重新被蕭時青挾著下巴跟他對視。

“說實話。”

謝玉媜喉嚨發堵,眼前澀得開始模糊,眼角有水滑落打溼了她的鬢角,她張了張嘴唇。

緊接著被蕭時青兜進懷裡,“你不要騙我。”

“疼……”謝玉媜閉了閉眼睛。

蕭時青隨即湊了上來,“疼就說出來,我聽著。”

她搖了搖頭。

蕭時青明白她的意思,卻無法替她撫平這些傷痛。

“成親吧。”

謝玉媜面上有一瞬間的空白,“甚麼?”

“三茶六禮,拜堂成親。”蕭時青又重複了一遍,“成親吧。”

謝玉媜皺起了眉。

北梁雖不閉塞,卻也沒有世女與攝政王成親的道理,兩廂聯合,皇帝如何安生?朝堂如何安生?

倘若堂堂攝政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那他今後在京畿的也會大打折扣。

只要二人歸在一處,禮節甚麼的都不重要,謝玉媜原本也不在乎那些虛有的名頭,“胡鬧……”

“我可以封地離京,只願以後你心裡清釋,再也不要裝別人。”

謝玉媜無法與他理論,只能盡力同他解釋道:“沒有別人,從來……”沒有。

“你不明白,”蕭時青悶悶出聲:“你心裡永遠有比我更重的事情,你風骨清嘉,氣節尤貴,你會為了那些活該的死人折磨自己,卻不會為了我……”

他頓了頓,沒有再看著謝玉媜的眼睛,“拆分崔允惇之流,我也淪為你的盤中棋,死傷於廬州江頭茍延一息時,我都還在唸著你在京畿等我,你說過不會騙我。”

“可事實並非如此,就算我踩著再多人的性命回來見你,你從頭到尾想留給我的,也只是你的死訊。”

“謝玉媜,你從未告訴過我為何?”

“是為了當日我求你予我時,曾斷言不得善終的結局,還是……於你而言,我其實只是眾多活著的人中……”

“蕭時青!”謝玉媜抽了口氣,打斷了他的混賬話。

她心裡知道,蕭時青還是怕。

鳳凰閣那日的印象太深,他難免會留下些質疑的種子,哪怕平日他二人再怎麼親密無間,但曾經死生一線的欺騙、隱瞞,所帶來的顧慮始終會盤踞在心裡越滾越大。

“不是這樣。”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單薄地用幾個否定的詞語,來讓他們逐漸拉遠的距離重新回到起點。

她奮力想抬手,卻只帶起渾身上下撕扯般的疼痛,新生的疼痛打碎她行動的意圖,穩穩紮據在她的血肉裡,看著她作繭自縛的結果。

她疼得皺眉抽氣,攥緊了手心,本以為今夜難得無法再捱過去,卻見原本背過身的人又轉過來,伸手將她撈進了懷裡。

“如今還要為別人掉眼淚嗎?”

謝玉媜揪著他中衣的手指微曲,“不是為他們。”

蕭時青見她這副樣子,又不由得心軟,“我每每望見你痛,都恨極了那些教你痛的人,可他們全下了地底,我又止不住地想,你整個人的喜怒哀樂為甚麼不能單屬於我。”

“不一樣。”謝玉媜想吻一吻他。

“如何不一樣?”蕭時青沒有動,盯著她的雙眸問得認真。

“我只想要你……”謝玉媜抬手抓了一把他的衣領。

蕭時青叫她一句話收繳了所有唇槍舌劍,竟生出自己是個不得好死的王八蛋的念頭來。

緊接著他將唇覆了下去,嚐到了她眼角的幾點鹹。

三更天的時候,他抱著謝玉媜起身去屋後浴池洗乾淨一身熱汗,瞧著她半闔上的眼睛,往她唇上輕啄了一下,“手腕疼嗎?”他問。

謝玉媜泡在水裡不大能感覺到四肢,微微搖了搖頭,垂眸靠進他懷裡,“不疼……”

蕭時青看了她良久,在她徹底睡著之後,抱著她一起回了榻上,徹夜未眠。

作者有話說:“天然殊勝,不關風露冰雪”出自朱熹《念奴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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