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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憶蘿月 “年年雪裡,常插梅花醉”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70章 憶蘿月 “年年雪裡,常插梅花醉”

昔日湖心亭看雪, 還是唇槍舌劍、暗流湧動,而今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1]。

晌午過後,外頭溫度稍微起來些許, 漫天的雪片依舊在簌簌下落, 毫無止意。

蕭時青推著輪椅, 同謝玉媜一齊從耳房那道暗門裡穿去世女府,路過小院曲徑行至小月湖畔, 駐足於湖心亭中落座。

彼時亭中已然燒起來了兩鼎火紅的爐子, 一鼎煮茶, 一鼎烹酒,武夷系的金牡丹茶香綿長, 上等的黃酒散出高粱發酵的醇醉, 兩股氤氳馨香交織,相斥裡又添和諧。

這小月湖,其實有些來頭。

嘉平年間,世女府建立之初原本並沒有這樣一片水泊,後來先帝登門觀賞,望見此處閒置空地,便特意命人修築了這樣一處水上景緻。

還賜名為“小月湖”。

名中帶“小”並不是特指修築範圍窄限, 而是宮中有一處湖景名為月湖,此名有先築建之冠,恐生混淆, 所以冠之“小”字。

意象取自“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2]”兩句。

橋邊紅藥, 知為誰生?不昭而宣。

那時謝玉媜早已知悉她母親謝氏生平,這“小”字暗指之意,直教她心下膈應。

以至於而後先帝親自題字賜匾送上世女府,她接下了名匾,寧願日日將這天賜恩澤放在府庫中受潮吃灰,也始終不曾掛到這湖心亭過。

“瞧甚麼?”蕭時青見她直盯著湖心亭的橫樑上走神,隨她視線流轉瞥了一眼。

“先帝……”她頓了頓,迎著蕭時青皺起的眉目笑了笑,接著道:“小月湖……此處。”

蕭時青聽懂她的意思,鬆了一口氣,“你若不喜歡這名字,今日改了也好。”

謝玉媜搖了搖頭:不是不喜歡。

蕭時青無可奈何她,“不重要,今日過後,它就叫問青亭,湖就叫青湖。”

聞言謝玉媜哭笑不得。

今年梅林開過了頭,紅得勝血,枝幹盤虯,疏影橫斜,湖心亭四周花枝密得逼人眼。

蕭時青起身去折了一枝回來,放在謝玉媜鼻尖扇了扇清香給她聞,罷了又塞進她手裡,而後落座在她身側。

“好聞。”謝玉媜垂眸,望著手中紅梅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自然好聞,”蕭時青勾了勾她的下巴,引她視線抬起,從紅梅花蕊間挪到了自己臉上,繼而毫不知羞道:“蕭時青也很好聞。”

謝玉媜費了全身的力氣立起手中的花枝要抽他的臉,結果被他握著手指舉起來,反向用花枝輕輕捱了挨嘴唇。

冰涼的溫度打在唇片上,只有別樣的異物之感,緊接著柔軟的溫熱貼上來的時候,才算她再熟悉不過的觸覺。

她或許比蕭時青想象的還要愛他。

每當蕭時青湊上來觸碰她,其實極其不想鬆手的是她。

她想吻蕭時青,想抱他,想湊在他耳畔說他永遠也不知道的那些甜言蜜語,想讓他知曉她有多愛他。

即使她是一個厚顏無恥的虧欠者,也從來把他當作平生第一寬慰。

“在想甚麼?”蕭時青單手揉著她的耳骨。

“想你親我……”

蕭時青指尖忽而一頓,他看著謝玉媜認真的神色啞然失笑,“你可真是……”

“甚麼?”謝玉媜輕輕歪了下腦袋。

“太會哄人了。”蕭時青用力捏了捏她的耳骨,隨即低首埋在她的狐毛圍領裡蹭了蹭。

“這大氅的狐貍毛不錯。”

謝玉媜:“……”

蕭時青樂得去掐她的臉,無意間碰到花枝掉了一地的花片,謝玉媜心疼得不行。

他又起身去園子裡折回來一枝,塞到了謝玉媜手中,臨了用冰涼的指尖揉著她的耳垂取暖。

看著謝玉媜動彈不得又想抽他的神情他樂得彎了腰,隨即又湊上去吻她、與她交纏。

過後他耍賴般倚在她頸側,問她甚麼時候能長些肉回來,問她怎麼練就的一個眼神就能教人心軟的本事。

謝玉媜不語,單用能教他心軟的眼神看他,逼著他再次糾扯了上來,而後她咬破了他胡言亂語的唇。

……

年關朝中百官梳理完畢瑣務,就想在宮宴上堂堂正正與同僚扯閒天,再甚麼事沒有輕輕鬆鬆回家,和一大家子除夕守歲迎新年。

這事大家都一樣,除非負責的政務不同,有些不好交代的情況。

例如管官又管績效考核的吏部,年關最忙,互相奔走要通人情世故,下筆陳情要酌情審量。

嶽相干偏偏又是個不懂圓滑的直腸子,雖官職品階壓人,但一整個核查考績下來,朝內大臣他得罪了大半。

年中他初上任時,教攝政王委派科舉制度改良推進的事悉,哪怕一直在司有所為,也都在糾結文選司這些其他五科插不了手的瑣碎。

如今到冬末,輪到吏部的人出面例行稽勳、考功等事宜,才算他正式在外廷眾人中露了個臉。

外廷六科三司,自嘉平帝仙去之後,拉幫結派抱團之勢便日益增漲,以戶部孔青陸、吏部閔之訓這樣的舊臣為典範。

一直到熹和元年八月,朝中多數黨羽都還背靠這兩棵根基穩定的大樹乘蔭。

八月初“鳳凰閣之變”後,這些人暗流湧動的心思才逐漸息影。

而今熹和帝為加強權利控制,在朝設立內閣、東廠。

六科權利被大幅度削弱。

外廷諸臣為表明衷心,推行皇帝專權的新政,敢怒不敢言地被東廠那些耀武揚威的太監,為魚為肉一般折辱偵查數日。

到冬月裡,各部之間元氣尚且都未恢復,又要接受吏部剛直不阿的績效核查。

上一回受的窩囊氣沒處發,這一回輪到等階差不多的吏部,各部自然而然就將不痛快如數轉移到了他們頭上。

但年底考察是吏部職責,嶽相干只能盡忠職守,例行公務。

他這樣寧折不彎的性子,惹六科許多人生厭,年底宮宴上,除了本科的侍郎齊睿山,幾乎沒有其他的官員與他親近。

他言道“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一笑了之。

六科中官復原職的孔青陸跟閔之訓倒是和好如初,如往年一般在眾人面前表演兄友弟恭。

這兩位官道通途,後宮之中的孔妃與裴皇后,自然都為熹和帝赦免。

往日之事皆成了謀逆者別有用心的設局,其中的虛情假意,就這麼被眼前一致的目的給矇混了過去。

眾人心底都埋了新的心思,宮宴觥籌交錯、管絃交映,卻遠比不上去年那般情景。

恍然人面不知何處去[3],桃花換了,春風也無。

……

臘月二十八這日,宮中來王府遞了三回帖子,差人請了蕭時青三次,他皆婉拒。

宮中燈火輝明之時,他就同謝玉媜一起坐在屋裡小案前,寫新桃,剪窗花,做花燈。

後來承月跟亭林也摸進了屋,被謝玉媜叮囑著一起圍著爐子烤火,就一直沒走。

看了半晌堂堂攝政王的手工,他二人終於自己也忍不住手癢起來,下去拿了兩把剪子,老老實實蹲跪在案前,照著書上寫的步驟方式下剪子。

剪了一堆四不像出來,惱得蕭時青叫他二人滾到院子裡頭去堆雪獅。

待蕭時青整對的桃符寫夠,院子裡的雪獅也堆了起來。

差不多大小的兩個雪獅,尚且沒有眼睛。

蕭時青暴殄天物往上頭按了四顆棋子,又很是不放心地往旁邊那個矮點的雪獅身上,披了個毛領才以為大功告成。

謝玉媜都怕他給雪獅捂化了。

不知道他這是甚麼毛病。

她瞪了他兩眼就見他低頭,過來將她披的大氅朝她脖頸上圍得更緊,“總覺得會將你冷著了,就算是個雪獅,也不能不管。”

謝玉媜某一瞬間真覺得他就是世間第一矯情,如何稱呼都不算欺辱了他身高近九尺的風範。

他也完全不羞的。

蕭時青握著謝玉媜的手往自己胸口摸了摸,給她捂著暖熱了還捨不得放開,甚至當著外人面,他撒著軟一般說道:“你親手給我雕的菡萏墜子在江南時碎了,甚麼時候……再親手給我雕一個?”

謝玉媜輕輕叩了叩他的胸膛,“今夜。”

蕭時青一臉不信,“哄我也得參考一下實際。”

謝玉媜面上是無可奈何,“夢裡給你。”

蕭時青:“……”

風稍微大了些,四人都回了屋。

寫完的桃符被收撿起來放入盒子裡裝著,就等到初一那日貼到門上。

蕭時青剪起了謝玉媜的小像,大差不差地留了幾個神似的,又著手給謝玉媜做了個兔子燈。

倆侍衛都看傻了,從來也沒發現自家主子還是個深藏不露的手藝人,眼巴巴跟著蕭時青一陣搗鼓,到頭來竟然半點都沒學會,只好眼裡放光地看著謝玉媜懷裡抱著的兔子燈,羨慕壞了。

蕭時青到了時候就攆人,盯著他二人剪出來的一堆四不像嫌棄非常,讓一起收拾著帶走,臨二人出門時,又叮囑一句“記得去庫房撥銀子,明日上街自己買。”

人聲零零碎碎走遠,外頭北風蕭鳴,瞧著謝玉媜抱個小巧的兔子燈走過來,他歡喜得像是嚐了蜜。

作者有話說:【1】出自李煜《烏夜啼》

【2】出自姜夔《揚州慢》

【3】出自崔護《題都城南莊》

“年年雪裡,常插梅花醉”出自李清照《清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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