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玉壺水 “不道曉來開遍,向南枝”
臘月廿一, 熹和元年即將落幕。
熹和帝重用宦臣,設立直接掌權行令的監察機構東廠,宮外廢除大理寺一應官員,重新啟用執法機構錦衣衛。
廢除殿前給事中及丞相一職, 提拔再度回京的付昀暉為太子少傅, 兼任內閣大學士, 協理內閣輔佐政務。
朝廷內部官員一度上下換血,除開一些根基穩固的舊臣尚在其位, 其餘凡是無正規渠道入職人員, 皆被罷職查辦。
都察院下設的監察御史與六科官員相互監督牽制, 受限東廠。
……
今年冬日比上去年要冷得多,臘月還未到頭, 衣櫃裡的大氅便添了許多, 且一件比一件厚實。
天愈幹,京畿愈遲遲不肯落雪。
往年臘月裡能下好幾場,今年似乎知曉人在等一樣,偏偏吊著人胃口。
蕭時青前幾日原本答應了謝玉媜,要一起去世女府的湖心亭賞雪看梅,哪知這幾日天皆是晴好天氣,壓根沒到那個時候。
他哄著謝玉媜在自家園子裡折了幾株山茶, 午後同她修了些花枝,待她喝完藥再小憩些許時候,天色便暗了。
二人晚間歇息得早, 夜裡起了大風,謝玉媜冷得直往蕭時青懷裡蹭,耳畔伴著屋外獵獵的聲響,她揪著蕭時青的前襟渾身痛得發汗, 卻拼命忍著一聲不吭。
還好自她傷後,蕭時青養成了丁點動靜就能醒的習慣,睜開眼見她痛得氣息紊亂,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拍了拍,低聲問道:“哪裡疼?”
謝玉媜死死咬著嘴唇不說話,他便挾著她兩腮伸指替她掰開,將指尖落到她齒尖上,拇指替她揩乾淨唇上的血,“疼就咬我。”
謝玉媜自然捨不得折騰他,仰著腦袋蜷縮成一團,緊緊抿著他指尖,想將他的手指抵出去,卻擋不住他故意為之的居心。
“捨不得?”蕭時青將被子捲到她身上,把她整個人舒展鋪平抱在懷裡,“這麼喜歡我?”
謝玉媜沒心思與他笑鬧打趣,冷汗發了一身,內裡燒得又像是在火裡,眉心擰得都留下了紅痕。
可她身上摸著又實在是冰涼一片。
蕭時青用被褥將她捲起來,下地挪了兩個爐子到床邊,又去支起窗子。
窗縫裡竄出來的冷氣如同冰刀子一樣往他身上刮,他矮身朝窗外看去,發現漫天漫地都銀裝素裹,外頭亮的不是月光,而是雪色。
他心下寬慰一二,囑咐完院裡當值的亭林去請吳善賢進府,又伸手去窗外抓了一把雪花,繼而幾步挪去榻邊,將手攤開給謝玉媜看,“下雪了。”
手心的溫度將雪拱成了水痕,謝玉媜只輕輕瞥了一眼,又難受地蜷縮成一團。
她身上的骨頭還未長好,如此掙扎,只帶來更多連綿不斷的痛。
蕭時青將手放在爐子旁烤熱,隔著褥子摟著她,“這樣暖一暖。”
“熱……”謝玉媜抗議道。
“身上是涼的,”蕭時青摸了摸她的臉,望見她唇上乾涸血跡,心疼得緊,沒忍住低首挨上去,替她舔乾淨了那點殷紅。
鏽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他竟然品出一絲饜足來。
“竹筠,”他望著謝玉媜,垂首捱了一下她緊皺的眉心,“我也好疼啊。”
三更天,吳善賢拎著藥箱踏雪而至,都走到王府裡院,還跟個炮仗似的,嘴裡叫罵聲不停。
進了屋,她一臉不快地坐到榻邊替謝玉媜診了脈,沒好氣道:“她骨頭都還未長攏,大寒天吃痛再正常不過,王爺叫我來又有甚麼用,幹看著著急嗎?”
蕭時青也沒有計較她的語氣,“只消得緩解一二。”
吳善賢神色稍緩,“那得用草烏試試。”
“你說甚麼?”草烏二字如同禁忌,蕭時青聽完神色頓冷。
吳善賢並無他意。
她知曉蕭時青此前曾上江南追查草烏一事,也深諳草烏過量便成毒的道理,但她這方子是問心無愧地按照病情所出,絕對不是鬧著玩地提及。
她解釋說:“草烏炮製過後可作麻醉用,酌劑量小可,便能緩解她這樣的疼痛。”
蕭時青並未懷疑她行醫的本事,只是草烏走私一事牽連諸多,如今有人再提起,下意識會教他想起來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
彷彿一切都還在那時,他無可奈何崔允惇,也見不到謝玉媜,命危之際,只有漫天的火光和鼻尖的血腥。
“先生大可用藥。”他按下腦子裡那一團亂麻道。
“如今市面上此物的買賣幾乎絕跡,”吳善賢斟酌道:“不知以殿下的關係,能否拿到貨?”
“王府庫房中就有。”他前陣子為了謝玉媜的傷勢,曾在宮裡的太醫院搜刮了大半的藥材。
倘若如今草烏絕市,恐怕京畿裡也只剩下王府府庫之中的這幾株。
他吩咐承月領著吳善賢去取出了藥材。
所幸都是已經炮製好了的,後廚陶罐也多有空置,吳善賢手腳麻利,五更天之際便煎成一碗湯,給謝玉媜餵了下去。
折騰半休,人終於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吳善賢臨走前收了王府幾錠金子,才將一張快要拖到地上的臭臉給撿起來。
蕭時青乾脆沒了睡意。
如同從前的很多個日夜那樣,他坐在榻邊看著爐火,手裡拿著本詩經,時不時朝榻上望去兩眼。
寅時初,屋外雪色渲染到了極致,亮堂的天地彷彿要照盡世間每一處渾濁般,白茫茫看不到邊際。
屋頂和地面積下雪片淹沒了青褐的磚瓦,滿園草木唯有常青的藤蔓能露出一點顏色。
昨夜那樣冷,他想世女府的湖面上應當結了層薄薄的冰,梅花或許也開得正當時。
於是他吩咐人去酒窖取了壺花雕溫著,只也未說何時要用。
辰時末,謝玉媜緩緩轉醒,拖著沉重的身子愣了好半晌,才想起來今時何年何月,面前坐著的又是何人。
蕭時青見她意識清醒得不像假的,半信半疑地指了指自己問,“我是誰?”
“醋罈子。”
此語落下,蕭時青當即鬆下一口氣,上前抱著她兩頰使勁往她唇上啄了一口,“還好沒被藥傻。”
謝玉媜衝他翻了個白眼,“你才傻了。”
蕭時青翻身上榻隔著褥子將她靠進懷裡,“知道你昨夜用的是甚麼藥嗎?”
“甚麼?”謝玉媜側了一下腦袋。
“草烏。”蕭時青道。
謝玉媜聽完沉默了一陣,半晌才道:“草烏本就是藥。”
蕭時青盯著她,覺得恰逢其時,噩夢散盡歲月靜好。
他湊著腦袋溫溫吞吞挨上去吻她,唇片落在她突出的鎖骨上,又露出了牙鋒去咬,將那片磨得斑駁通紅,卻不敢再繼續往下。
謝玉媜看得直想嘆氣。
自甘沉淪地扯著他的衣襟,她將他帶進一床被褥裡,揪扯開了本就寬鬆的領口。
自下而上地盯著他猶豫不決的動作,抬手攬住他後頸,將他椎骨下按,讓他整個人墜入自己胸前的風光裡,在溫熱的唇片落下之際,她不停摩挲著蕭時青凸起的脊椎,昏昏沉沉地墜入他唇齒的求舍之間,不自覺地喊他的名字。
“蕭懿安……”
蕭時青纏住了她的手指,將她泛白的指節揉進衾單的褶皺裡,風雨欲來,局面即將變得一發不可收之際,他又將自己滾熱的氣息遏制在了謝玉媜的腰側。
抬眸看見自己方才糾磨出來的紅痕,他深深吸了幾口冷氣。
他渾身燙得叫囂,卻鐵了心地顛倒身形,將謝玉媜位置調換翻到了自己胸前。
“你故意的!”他咬牙切齒地盯著謝玉媜,語氣中還有一絲氣急敗壞。
謝玉媜再知曉不過此中的原因。
她腿腳尚不能動,卻微有感知,一個正常男人的慾望就隔著兩層衣衫突兀地碰著她,其意顯然露骨,卻又剋制得可憐。
“怕你忍出毛病……”
蕭時青心裡又疼了一陣,摸見她腿上瘦得有些顯形的骨頭,隨即就徹底沒了稜角。
他軟了軟語調,“我知曉你想做甚麼,可暫且也由不著你個病人操心,別瞎琢磨,”他輕輕拍了把謝玉媜的後腦勺,“等好了再鬧。”
謝玉媜心裡甜得發苦。
在此之前,她從未後悔過自己這副模樣。
但眼下教人這般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對待,她竟然對自己胳膊都抬不起來的狀況,恨鐵不成鋼了起來。
“那眼下……”怎麼個法子?
蕭時青起身將她重新用被褥捲起來,下榻抖了件寬大的衣衫披上,“不見你,便能解。”
謝玉媜挑了挑眉,“多久?”
“放心,”蕭時青又湊近將火爐挪得遠了些,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著道:“捨不得與你分開太久。”
他轉身出了屋子,自冰天雪地裡一趟,去後廚拿了早膳和今日份的湯藥,再回屋裡,已是兩盞茶之後。
謝玉媜險些又睡過去。
聞見屋外清脆的踩雪聲響,她才悠悠睜開眼睛。
蕭時青進屋將餐盒放到窗臺旁的茶案上,迎著她的視線挪去衣櫃旁,從裡頭拿出一套棉質的長衫,和一件宮紅色狐毛領的大氅。
近身替她穿好衣袍,攬著她膝蓋彎將她抱到了輪椅上,推去小案前,教她看了一眼屋外霏霏玉屑亂飛揚的天幕。
瀟瀟的風聲隔著屋子在雪片裡刮出形狀,密密麻麻的雪花成團墜落,將萬物都勾勒成同類,天地之間夾著輕薄如塵的冰涼,靜得彷彿只剩下眼前。
只剩眼前人。
“京畿去年的第一場雪,我二人也是一起看的。”
謝玉媜笑了笑,“劍拔弩張。”
她的意思是說,那時他二人之間還隔著許多算計和誤會,哪怕是在同一處看到雪落,卻也不是純粹為了去賞景。
“胡說八道,”蕭時青將她推到小案前,“那是暗度陳倉。”
謝玉媜微抬了抬下巴,讓他餵了一口藥膳粥。
一碗粥她吃得乖巧非常,悉數進了肚,半點沒浪費。
不過飯後飲藥依舊痛苦,她剛往下灌了兩口,便嗆紅了眼睛。
蕭時青看不過去她那眼巴巴的可憐樣,往罐裡舀了半勺糖桂花給她,接著盯著她緊鎖眉頭將碗裡剩下的藥汁一口飲盡。
見她這回沒再反胃吐藥,一高興,他火急火燎替她披上宮紅大氅,推著輪椅就出了門。
作者有話說:“不道曉來開遍,向南枝”出自黃庭堅《虞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