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臘前梅 “銀漏何如,且慢明朝”
十二月, 大雪。
落木蕭蕭,枝頭只有凍乾的紋路。
天還未見雪,不過也快了。
屋裡燒著幾個爐子,上頭擱著薑絲紅棗茶在煮, 特別的香氣總是能喚起人不足為道的記憶。
謝玉媜自夢中醒來, 抬眸一眼撞進蕭時青直勾勾的眼神裡, 她當即愣了一下,接著歪了歪頭:看我做甚麼?
“你好看。”
自這段時間說話變得困難了之後, 她便養出來許多小動作, 很多時候不用解釋, 蕭時青也能知道她想表達甚麼。
這就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次蕭時青一本正經地接上話,她都特別想湊上去親一親他。
謝玉媜隨即便微張嘴唇, 遞了一個眼神過去, 蕭時青心領神會地俯身壓了下來,輕輕掃過謝玉媜齒列,纏著她慢慢留逗。
差不多的時候分開,再咬一咬她的唇片,啄吻幾下,將她抱起放在胸膛上摟著,捏著她的後頸仔細摩挲。
“快五個月了, 謝竹筠,”他碰了碰謝玉媜的脊椎骨,“我至今一閉眼, 都還是那日的情景。”
謝玉媜蹭了蹭他的胸口,不再抬眸去看他。
先前籌謀諸多,她連蕭時青也如數騙了進去,且還拿他當柄鋒利的好刀使, 利用他做了許多腌臢,事後半句都沒解釋,就在他面前差點撒手歸西。
細細想來自己都覺得自己惹人生氣。
可恨她眼下一副慘傷的骨頭,還得連累人家繼續細心照顧。
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她更貪心的人了。
她頭埋得著實,大半張臉都快捂進長衫裡,蕭時青怕她憋壞,好心抬手將她面龐解救出來,教她躲閃的神情撞進自己眼裡。
“躲甚麼?”
謝玉媜望著他撇了撇嘴:自知理虧,躲是應該的。
“不怪你,”蕭時青長嘆一口氣,輕輕彈指到她額上,“我那是怕……”
謝玉媜摸了摸他的下巴,以作安慰。
“我真的怕,你不要再不當回事。”
謝玉媜堅定地看了他一眼,抬起半個手掌,做了個發誓的手勢,又折回兩根手指,剩下個兩:我發誓,再也不會有第二次。
蕭時青樂意教她哄著,每回都信得不行。
聽見一旁爐子上的薑茶冒出沸騰的聲音,他起身將她挪靠在貴妃榻上。
繼而下地走到爐子旁,拎起壺從窗臺底下的小案上翻出來個茶杯,往裡頭倒滿,又擱了些許冰糖攪勻。
“放了些糖,應該比昨日好喝一些。”
他走過去,立在謝玉媜跟前,將杯口遞到她唇上。
謝玉媜就著他的手淺嘗了一口,被辣得皺起了眉,仰了仰下巴,示意他拿走。
蕭時青不信邪地嚐了一點,確實有些辣。
他今日薑絲放得多,特意多熬了會,本意還是想著天氣愈來愈冷,謝玉媜這紙糊的身子必須得好好驅一驅寒,不然晚間降溫渾身又要不痛快。
“只是辣了點,總比苦的好。”
今日藥還在煎,晚間還有一道,也難怪她不願喝這些難以入口的東西。
“喝了帶你去見個人。”
謝玉媜歪了歪頭:見誰?
蕭時青將茶杯再次遞到她唇畔,態度十分明顯。
……
謝玉媜兩杯薑茶入肚,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了。
她興沖沖想要出去見人,又教蕭時青按著披了件大氅,他攬著她放到輪椅裡,躬身替她穿上了雙毛絨絨的長靴。
跟踩在雲朵上似的,腳下輕飄飄的,毛茸茸的棉絮纏在她小腿上,煞是可愛。
她指著長靴,又衝蕭時青的方向偏過頭:甚麼時候準備的?
“早就做好了,就等著你賞光,”蕭時青低首,仔細將她褲腿扎到長靴裡,接著拍了拍她小腿,“你倒是也不能仗著我每次都懂你想說甚麼,就一句話也不開口了。”
謝玉媜笑了笑,手放在他面頰上微微捏了下。
蕭時青抬手撐在她手背上,眼睛直直盯著她,說道:“叫我。”
謝玉媜張了張嘴唇,“蕭時青。”
蕭時青被她硬邦邦的三個字叫得心尖一動,仔細琢磨了片刻,還是覺得不太滿足。
“有事的時候一口一個懿安叫得親,沒事了就是蕭時青,你怎麼那麼會算啊謝竹筠。”
謝玉媜翹起拇指蹭了蹭他的嘴唇,“醋罈子。”
蕭時青許久沒有再聽到過這個稱呼,久違入耳,竟然覺得私密得不行,按耐心裡那些下流念頭,他吮了一下謝玉媜指尖,“再叫一聲。”
“醋罈子,”謝玉媜碰了碰他齒列,“想親。”
蕭時青起身撐著輪椅兩邊,輕輕咬了咬她的指尖,“想親我?”
謝玉媜微微點頭。
“那還想見外面等著的人嗎?”
謝玉媜又點了點頭。
“你真是,”蕭時青氣得笑了笑,“招了我還想著外頭的人,真是欠收拾。”
謝玉媜歪了下腦袋:?
“今日喝完藥之後,就不給你嘗糖桂花了,”蕭時青握著她的手給她塞進大氅裡,抬首輕輕吻了吻她的眼尾,“免得你忘了該要哄著誰。”
他這樣的神情態度,謝玉媜不消得猜,也知曉外頭候著的人是誰了。
……
付思謙當日在廬州時,後背至心口被刺了一劍,倘若不是崔允惇那老匹夫的手稍有偏差,他今日也沒機會再站在謝玉媜面前。
他的傷勢就那一處,雖說傷在心脈,卻也比謝玉媜好得多,幾個月養下來,人已無大礙,瞧上去與常人所差無幾。
聽見輪椅軲轆滾動的響聲,他便轉身朝著門口望,看見謝玉媜瘦成一把骨頭窩在輪椅裡,他心下泛酸。
上一回見面她尚且運籌帷幄、從容自若,幾月不見,已沒了往日風光,活脫脫就是一副病秧子像,瞧著也似命不久矣。
三人臨於亭子底下,煮著一壺謝玉媜往日喜愛的茶,卻相顧無言。
想說的話有太多,此情此境又覺得沒有必要再多提,想問的問題也諸多,啟唇又怕問到了傷心之地,徒增對方煩惱。
從前無話不談的局面,成了如今這樣的無話可說。
好似從前的局破了,他二人交情也隨著那些冤孽一起死在了鳳凰閣下。
“不知付大人今日來此所為何事?”蕭時青不樂意乾耗著,便想要攆人。
“探病,”付思謙終於找到由頭開口,問出了想問的,“世女的傷,近日恢復可還好?”
謝玉媜衝他點了點頭。
“下官從府中帶了些滋補藥材,方才移交給了前院的管事,倘若能夠用得上最好。”
謝玉媜衝他笑了笑。
“世女……”他頓了頓,看著謝玉媜的眼神還是有些無法釋懷,“可有想對下官說的?”
崔允惇等人以及他們謀逆復辟前朝的冗雜心思,可能對謝玉媜來說,早在鳳凰閣那日,便同她必死的決心化作了塵煙。
而對於他們這些被矇在鼓裡,堅持著愚忠和愚信的參與者來說,無疑又成為了他們心中一道新的過不去的坎。
困住謝玉媜的桎梏被她自己親手摺斷。
困住他們的枷鎖,卻仍舊在那些他們心甘情願的歲月裡,腐蝕著他們的堅持和良心。
他們的籌算還未徹底有個終結。
但他們都無比希望,能夠從謝玉媜這個唯一解脫出來的人身上,找到一個釋然的答案。
謝玉媜衝他搖了搖頭。
她對此確實無話可說。
……
蕭時青毫不留情地送了客,陪著謝玉媜又在亭子底下坐了一盞茶的時間。
吳善賢上門時,瞧著謝玉媜的臉色不怎麼好看,把完脈後,她便眉頭緊鎖,“憂思過度也傷身,如今這副樣子,就不要再糾結了。”
蕭時青盯著謝玉媜半晌沒說話。
待吳善賢配好明日要煎的藥材,他又挪到她身側倏地開口,“人活著,又如何能夠不思慮呢?”
吳善賢愣了愣,將配好的藥材打包遞給他,“人好不容易活下來,思慮的就該是些……樂完了還想樂的芝麻小事,命都沒了,操那麼多心有甚麼用。”
蕭時青覺得她的話雖然直接且不計後果,卻是再坦誠不過的道理。
“倘若我將她關起來,誰也不見,會不會好一些?”
吳善賢愣了愣,扭頭睜大了眼睛看他,“你說誰?”
蕭時青伸手一指屋裡正盯著他倆看的謝玉媜,“自然是她。”
吳善賢:“……”
她有時候真的覺得,堂堂攝政王其實是個金玉其表,敗絮其裡的莽撞人。
藥材配完,剩下的事情便不需要她忙活,趁著氣氛還沒變味之前,她火速離開了這座令人融入不進的王府。
屋裡兩人還在對峙。
桌上放著今日煎好的湯藥,苦得發澀的熱氣飄在屋子裡,如同一根勒著脖頸的細繩,讓人呼吸不暢。
蕭時青率先打破僵局,挪去窗臺將窗柩支開,露出個灌風進來的口子,回頭瞥見案上插著的幾枝山茶花,他忽然想起來去年冬天,他二人齊齊倒在雪地裡賞梅的情景。
這兩天王府裡的梅花還沒開,世女府湖心亭那邊的梅林,他還沒得空去瞧過,估計已經開了有幾日。
“賞梅還是得下雪天才好。”
他走進屋裡,挪去謝玉媜旁邊,將她身上的大氅解下,指尖拂過她的脖頸,而後緩緩蹭了一下她的下巴,“生氣了?”
謝玉媜搖了搖頭:並沒有。
蕭時青像是得了甜頭,停在她頸側的手指開始肆無忌憚,仔細順著她的血管往下,碰到她溫熱的衣襟,戳了一下單薄的鎖骨。
他抬眸盯著謝玉媜的眼睛,指尖繼續往下,在她心口的面板上隱約瞧見了去年年關孟昭禹拿刀留下的疤。
接著他長嘆了口氣,無奈地埋頭栽進謝玉媜頸窩裡蹭了蹭,“怎麼那麼瘦啊,還渾身是傷。”
謝玉媜微微抬手放在他腰側,輕輕道:“養一養……”就好了。
“想親都怕折騰壞了。”
謝玉媜面上見了笑,“誇張。”
“是嗎?”蕭時青從她頸窩間起來,往她唇上湊了一下。
謝玉媜點了點頭,剛張開嘴唇要出聲,就被他湊上來堵住了要伸展的舌尖,隨即被深深纏上。
齒列相觸撓出層出不窮的癢,她微微瑟縮了下,糾纏的動靜瞬息而止。
她睜開眼睛瞧著蕭時青,“癢……”
蕭時青心尖猛然一墜,食指撐著她的下巴抬起,再次纏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銀漏何如,且慢明朝”出自周邦彥《一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