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萬年枝 “莫言生意盡”
謝玉媜自鳳凰閣縱身一躍的場景, 至今還在蕭時青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夙夜入夢他都望見謝玉媜身著沾了血的白衣,她如釋重負地站在欄杆裡衝他笑,而後也不等他回應,就自顧自仰身墜落, 輕飄飄的骨架如同一片不起眼的羽毛, 掉在地上卻猛地砸出一片血花。
聲音貫入耳, 他呆呆拂著唇角的血腥,奮力也走不出去半步。
醒來時不自覺就溼了面頰, 握著的謝玉媜的手冰涼, 她躺在榻上安靜得都快要感覺不到活氣。
屋裡各種藥汁和薰香的味道雜在一起, 難聞得讓人陣陣作嘔,薄熱的溫度打在正常人身上, 逼出一頸子汗, 黏膩葷腥的感覺幾乎將人清晰的感官吞沒,彷彿他們都是病了。
吳善賢每隔半個時辰就要進來檢視一回,確認榻上的人還有口氣吊著才放下心來。
她是蕭時青一行前陣子在江南遇到的一個遊醫,之前躺在船艙裡半死不活幾要斷氣的付思謙就是她治好的,現如今人也已經能出門走動吹風。
當日一行人在京畿分別之後,她正好留在了京城,本想在這繁華地開開眼, 好生遊玩一陣子,沒想到兜兜轉轉才過兩日,他們又見了面。
這回的疑難雜症比上回的還要棘手, 她感興趣得不得了,沒要一分診費就開始寫方子抓藥用藥。
她日日衣不解帶地照看著,堪堪從鬼門關給人拉回了半條命。
但半條命顯然還不夠。
蕭時青散財似的把那些只在傳聞裡聽過的藥材給她送上門來,毫不在意地任她試煉鑽研, 各種要求問題也隻字不提,只是人一直在她治病的屋子裡待著,哪也不肯去。
彷彿想要把人盯醒。
“一時半會她醒不了,這屋裡也不好聞吶。”吳善賢嘆著氣道。
蕭時青無動於衷地攥了攥謝玉媜冰涼的手指,“我走了,她不想醒了怎麼辦。”
如果單憑意志就能讓半死不活的人醒過來,那還要他們這種鑽研十數載的大夫做甚麼?
吳善賢著實被他這一句話給刺激得不輕。
“她這身子損得慘不忍睹,待內裡癒合不知道要到甚麼時候去了。”
蕭時青眼睫微動,終於問出了那句尋常人都想問的話,“那她甚麼時候能醒?”
吳善賢抿了抿唇,“死不了,就總有能醒的那天。”
蕭時青沉默良久,隨即緩緩湊到謝玉媜耳邊,低聲道:“你真是狠心,騙了我如數,還想要我的命。”
“謝竹筠,我的債你要甚麼時候還?”
……
這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窪地,迷濛的煙霧遮擋了眼前,一伸手只能摸到黏稠冰冷的液體,她看不清腳下,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於是她只好日復一日地靜靜待在原地,抬眼看著眼前的白煙,分離出其中擰在一起的許多股,將它們握在手中慢慢捏碎,看它們化為一絲絲涼意鑽進她的身體。
到了冷到她受不了的那日,她終於不再執著於琢磨這些縹緲的煙霧,邁步穿過眼前的一層迷濛,她看到了其後潛藏的無數雙眼睛。
那些眼睛齊齊盯著她,惡毒和憤恨的神情佔了多數,這樣的盯視就像是一種剖至魂魄的酷刑,讓她感覺到尖銳的疼,卻又讓她碰不到摸不得。
她同那些眼睛對視了很久,久到魂魄的疼痛感徹底消失,她竟發現那些眼睛裡有裂縫,伸手想要撕開,又聽見他們齊齊用著極其尖銳的聲音在喊同一個名字:
“謝玉媜。”
謝玉媜是誰?
她懷揣著這個疑問從眼睛裡的裂縫鑽了進去,看到一個綠意盎然的長亭,其間站著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正對著她,看不清面容。
兩人隔著數丈距離相對了很久,久到她都忘記了上一個場景帶來的衝擊,靈魂上的撕裂感慢慢癒合,頭頂看不清的煙霧之中,忽然墜出了無數點水粒,打在她身上讓她又泛起那股冷意。
她挪出兩步,聽見亭子裡的身影問她,“不過來嗎?”
她半信半疑地挪了過去,與那道身影對視,看清了她的面貌。
“疼嗎?”那人問。
她下意識看了眼亭子外的天,承認了一個事實,“很疼。”
“那為甚麼不回去?”
她疑惑不解,沒有說話。
又聽那人道:“有人在等你。”
她的身體又開始泛起尖銳的疼痛,說不清究竟是哪裡痛,卻讓她恨不得撕開薄霧一樣的胸膛,把裡面華而不實的東西通通都拿出來碾碎,讓它們再也不會折磨她。
“謝玉媜,”那人喚道,“你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她在她的瞳孔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忽然發現,她們兩個人的臉居然長得一模一樣。
“往後,你要為了自己活下去。”
為誰?
她生怕面前的人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只好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
尖銳的疼痛在她靈臺迸裂開,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劃破她的神經,流入她的血液,她又摸到了那股黏稠的冰冷液體。
放眼望去,腳下是一座堆砌成屍山的萬人坑,破碎的四肢隨意散落在她腳下,黏膩發猩的屍泥讓她越陷越深,她不能自已地往深處墜,在頭頂的最後一絲光影淹沒之際,她拼命地抓了一把似有所指的虛空。
“蕭懿安!”
她以為她的聲音尖銳而淒厲,實則只有虛弱到微不可察的氣聲。
所幸蕭時青日夜不敢閤眼地守在床前,一字不落地收入了耳中。
原本昏昏欲睡的雙眸閃著光,他握著她的手喜極若泣般抖著嘴唇,“你叫我甚麼?”
謝玉媜看了他良久,才把夢中那段荒誕的經歷拋卻腦後,意識慢慢回籠,她的視線也逐漸清晰。
“蕭時青。”她又喊了一聲,聲音輕得不能再輕,卻依舊從周身炸開無數刺痛感,就像是被人抽斷了根根筋骨,渾身被車輪碾過。
“在,蕭時青在!”蕭時青激動地有些瘋癲,神情要哭像笑,他又生怕驚動了謝玉媜這好不容易醒過來的一口氣,一點也不敢折騰。
“怎麼成這副模樣了?”謝玉媜想伸手碰碰他連日熬得不成人樣的面頰,又疼得皺了下眉。
蕭時青心領神會地低頭,將面頰貼在她手中,“收拾一番就能看了。”
謝玉媜手指微動,想起來躍下鳳凰閣之前的事情,寬慰地扯了扯嘴角,“那張網,再也不會困住我,懿安,這世道……我還完了。”
蕭時青眼角劃出豆大的滾熱眼淚砸在她手心,燙得她不自覺抽動了下手指,想替他揩乾淨眼角,又叫滿身刺痛束縛得動彈不得。
“別哭啊。”她輕輕抬著眉說。
“是高興,”蕭時青飛快摸了把眼睛,附身往她唇上湊了一下,“現如今在這世上,你虧欠的人只有我了。你得記得,我都是要你還的。”
……
當日蕭時青攜援軍殺到鳳凰閣前,還沒來得及看清謝玉媜的面容,就見她拉著餘遵常縱身一躍,仰面墜在了他面前。
蕭時青當時渾身涼了個徹底,喉嚨梗塞得像是冒出了血腥,高聲喊了一句謝玉媜的字,他便再也說不出話。
飛快從馬上翻落下來,跌跌撞撞撲到一片溫熱的血泊裡,他捧著謝玉媜滿是血汙的臉,神情像是快要發瘋。
無人敢上前攔他。
還好這兩人從樓上墜下來的時候,餘遵常先落地替她擋了一下後腦,教她有驚無險地留了一口氣,這才讓蕭時青渾身倒流的血重歸原位。
起初他將謝玉媜暫時安置在景初殿中,幾乎日夜不眠地守著,前前後後請了朝中上百的在職御醫問診,得到的結果卻不怎麼樂觀。
他不肯就這麼算了,逼著眾人每日提心吊膽地、吊著謝玉媜那微乎其微的一口氣,直到吳善賢上門行了幾次險方,才有所好轉。
調養了一個多月,見了零星起色,才放心將她挪回王府。
王府的佈置大多數都跟從前的一樣,原本就是個適合修養的園子,得他之令修繕,連臺階跟上坡都被磨平了,花圃裡也重新栽種了些花草。
這個時候,謝玉媜還沒醒。
就吳善賢的話來說,不知道甚麼時候能醒,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死。
她傷得很重,基本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身上的骨頭斷了大半數,就算沒死,醫治折騰的痛楚也能要她的命。
這一口氣是福是禍根本說不清。
但一口隨時都能過去的氣,她也撐了三個月。
是個人都知道,她想活。
她昏迷的第四個月來臨之際,困住她的夢境終結。
過往一切終於告一段落。
……
十一月,小雪。
天氣逐漸蕭瑟,露寒霜冷。
蕭時青這幾個月瘦了許多,從前稜角分明的下巴如今摸著半點肉也沒有了,身上哪哪都硬得跟銅鐵一樣,靠著也硌得很。
謝玉媜時時盯著他吃盡三碗米飯,也沒見他把肉長回來,生怕他陪著她一起把身子熬壞了,日日遞上來的藥膳都得拉著他一塊用。
如此調養了半個月,才見起色。
反觀她自己就差了點,還不能流利說話,偶爾蹦出來幾個字也要費好一頓力氣。
整日手腳不能動地躺在榻上,天氣好時才有機會讓蕭時青抱到輪椅上,推出去曬曬太陽、賞賞花。
身體筋骨重組融合的痛楚並不能緩解,可以說是日日煉獄,活著還不如死了。
可每每看一看蕭時青,想想以後的好日子,又覺得可以忍受。
鳳凰尚且涅槃重生,她粉身碎骨裡走上一回,總歸是萬千自由和人間都入她手中,身不如死也值了。
作者有話說:“莫言生意盡”出自崔道融《古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