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定風波 “功名得喪歸時數”
謝玉媜回了景初殿。
走進殿中, 發現餘遵常正獨自坐在桌前等她。
“譚璋想要見你。”
半刻前,譚璋一身泥點子來到宮城門前口,想要進宮求見,卻被門口的守衛攔住。
這會應該還在那等著。
“讓他見吧。”謝玉媜說。
餘遵常點了點下巴, 指揮了個景初殿裡的宮人下去吩咐開啟宮城門帶人進來, 自己則轉身挪到了謝玉媜跟前坐下。
“新任的戶部尚書名叫柳安福, 是之前我們留在戶部的右郎中,至於禮部, 偏屬於文職, 暫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他看了謝玉媜一眼,問:“世女可有合意的人選?”
“合我的意, 你們敢用嗎?”謝玉媜冷哼一聲:“左右都是你們的人, 隨意安插一個又有甚麼妨礙?”
餘遵常笑了笑,“世女似乎不高興。”
“如何才算高興?”謝玉媜微皺了皺眉頭。
“眼下勝券在望,世女難道就不動容?”
謝玉媜毫不留情地嗤笑,“究竟也只是在望。”
餘遵常被噎了一句,有些無奈地用舌尖頂了下上牙膛,“沒關係,等這幾日先生他們進宮參宴, 與百官商定了世女登基之日後,再高興也不遲。”
謝玉媜看他笑得沒心沒肺,不自覺地以為他有些可憐, “錢學益身死還沒滿半月,你就這般高興嗎?”
“你說甚麼?”餘遵常面上的調笑神色頓然全無,他不敢相信地瞪著謝玉媜,試圖從她眼裡窺見半分玩味的神情來。
但很遺憾, 她並沒有,甚至還嘲諷地衝他露出笑容。
“原來你還不知道。”
謝玉媜笑出了聲,半晌才停下來,冷漠地看著他。
“人與人博弈,就像是在各自頭頂豎了把隨時都能掉下來的刀,纏在劍柄的繩子分別握在對方的手中,其中的信任,就是雙方各自鬆開繩子的決心。”
謝玉媜朝他攤開手掌,“你想不想,在他反悔之前,先做那個鬆手的人?”
她的話像是千斤重的石頭砸進餘遵常心裡,將他尚且還剩一絲的初心砸成一堆粉末,徹底斷了他的其他選擇。
“如何做?”
“在宮門及城牆內外嚴密部署,待他們進宮那日,如數射殺。”
“如數?”
謝玉媜看著他,“都一樣殺。”
說這話時她的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餘遵常卻在她冰冷的語氣中,聽到了潛藏已久的殺意。
他從前認為謝玉媜其人,仁慈二字拖了她半生後腿。
而今才覺得,這個人終歸還是仁慈點好。
前去宮城門前接人的太監,帶著譚璋一路行至景初殿,讓他先候在了門外,躬身前去稟報之際,恰好撞見了正從裡頭出殿的餘遵常。
那太監連忙拍袖向他行禮,餘遵常卻連眼皮子都不曾遞一下,而是直直朝著廊上的譚璋看了過去。
譚璋衣冠未整,兩袖和衣襬上沾滿了泥土,陣陣微風拂過,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腐爛氣味。
餘遵常皺了皺眉,“不用通傳了,世女正在殿中等著,直接進去吧。”
譚璋聽到他的話,只跟個沒有生氣的木偶一樣往前直行,兩人擦肩而過時,餘遵常清晰地看見了他泛紅的眼尾。
原本打算想說甚麼,想起他身上沾的像是死人的氣味,張了張嘴唇,又甚麼都沒吐出來。
譚璋此人,他實在不知該如何評價。
了悉他半生,也並未在此人身上瞧出來半點值得令人讚譽的長處。
但不得不說的是,他的親妹妹譚妙瑩與他比起來,聰明要不止一點半點。
可惜,他兄妹二人之中,唯一聰明的那個,如今先走一步了。
謝玉媜見到譚璋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想問甚麼了,她漠然看了譚璋一眼。
“你確定要聽我說嗎?”
譚璋登時紅了眼眶,“她同你做了甚麼約定?”
“你的命,”謝玉媜定定看著他。
“甚麼?”譚璋別開臉,抹了一把眼睛。
“她說你想回頭,但崔允惇不會放過你,她要我保你安寧。”
“代價就是她的命?”他失魂落魄地笑了笑,“蠢貨,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貨!”他罵了兩句,彷彿真的罵痛快了。
謝玉媜看著他痛苦得彷彿失去了一切的神情,思及被送出京畿的譚妙瑩,心下忽而有些寬慰,“我原以為你會恨她。”
“恨?”他捂著眼睛像哭又像笑。
沒有人會知道,兩個相依為命的小孩子,該如何在人人喊殺的世道里活下去。
或許年少被爹孃的長幼有序那套規矩約束,迫不得已常常要將自己所愛之物讓與譚妙瑩時,他曾有過不甘心。
但每每當譚妙瑩奶聲奶氣跟在他身後當個尾巴,用清脆的聲音喚他“哥哥”時,他又甚麼怨言都沒有了,只剩一腔心甘情願。
後來他在這世上只剩譚妙瑩能相偎,譚妙瑩也只剩下他能依靠,他們之間的感情變得更加唯一,一致對外。
可隨著很多時候的世事變化,他們之間的感情,也無可避免地會開始產生傷害。
他們是不同性格的人,他們都堅定不移地相信彼此是對方的唯一,所以他們最能知道該如何傷害對方,如何讓對方最疼。
譚璋當初因為崔允惇的緣故,對譚妙瑩冷嘲熱諷時,他明明知曉譚妙瑩是受他的牽連,可他偏是想她不受牽扯,才要教她痛。
而譚妙瑩教他痛的方式,只會比他更加刁鑽。
她擅自穿過譚璋費盡心思給她製造的安樂窩,摻和進譚璋千方百計不願讓她沾手的陰詭裡,不顧後果地成為一個譚璋再也庇護不住的人。
她將譚璋給她編造的一切美好親手打破,只是為了要在譚璋面前承認,她的不擇手段、野心勃勃。
她把往日的兄妹情深悉數摧毀,讓譚璋精打細算的保護變成了冬扇夏爐。
她讓他們之間堅不可摧的紐帶,變成痛苦的源頭。
她品行不端,為人狡詐,與她光風霽月的親哥哥是明暗的兩個極端。
世人都會這麼認為。
可她從來,從來沒有做過一件,真正對不起譚璋的事情。
她甚至在把她的兄長拼命往回頭的路上推,往能見光的地方推。
她說那句“兄長不必保我”時,大抵就已經選好了自己的結局。
那時尚且還有肉眼可見的猶豫和不捨,再後來,悉數都被譚璋句句“後悔”、“回頭”之語湮滅乾淨。
如今的譚璋甚至不敢捫心自問。
因為他一句錯都問不出來。
他自認也是個蠢貨。
比譚妙瑩還要愚蠢的蠢貨。
“你怎麼會覺得我恨她,”他喃喃道:“我在這世上只剩下她,我怎麼會……”
謝玉媜忽然有些明白,為甚麼世人總說,被留下來的那個才是永墜沉淵。
“崔允惇已經入京,這兩日你就暫時留在宮中。”
譚璋搖搖欲墜地起身,衝她拜禮,“多謝世女好意,只是家裡還需我去守靈,就不多留了。”
謝玉媜沒有再攔他,任他隨時都能倒下的背影遠去,隨即吩咐了侍從前去暗中跟著。
……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宮中設宴,自清晨時便開始上下籌備。
宴請的人都是朝中一品至三品的大臣,其中新臣舊臣平分秋色,餘遵常唯恐會出甚麼岔子。
又授謝玉媜的意思,把宴堂定在了章華臺側面的鳳凰閣。
閣內四面通風,地方寬敞,登高望遠,一眼就能看清宮牆之內的景色,立在雕花欄杆前仰首,整個天穹就在眼前,晚上月出之時賞景,這位置再好不過。
謝玉媜早上起身時,曾過來待了許久,就立在欄杆前,望著閣樓底下的那片空地。
從那裡一直延伸到盡頭再右拐,有條離宮城門最近的宮道。
他們在那一路上提前設好了幾百弓弩和精兵,就等著崔允惇他們一行經過,將他們誅殺殆盡。
到那時,這世間就真的再無困得住她的東西了。
“你原來在這呢!”
餘遵常人來聲至,“崔允惇方才差人傳信給我,說他們巳時末到。”
宴會定在酉時,還早得很。
謝玉媜挑了下眉頭,“看來這幾日,他們等得十分著急。”
餘遵常順著她的視線,朝那條宮道望了一眼,“反正他們也沒命觀宴,早來也好。”
謝玉媜偏過頭看著他面上神情,好奇地問道:“你是何時答應與他同謀的?”
“我幼時曾在宮中見過他,那時候他還是輔政太傅,”餘遵常笑了笑,“建昭帝死後,他差人找過我,後來我二人一直透過書信聯絡,同謀之事,算得上是一拍即合。”
謝玉媜又問:“焉知二十載……你說二十年前見我,是在何處見的?”
“宮裡,”餘遵常道:“那時我也不大,十多歲,在宮裡做粗使活,嘉平帝在百花園設宴時,我曾遠遠看見過你一眼,那時候你還很小,被嘉平帝的妃子抱在懷裡,不哭也不鬧,像個假人。”
“抱我的人不是謝氏麼?”
“不是,”餘遵常搖頭:“謝氏早在那之前就已經死了。”
“看來崔允惇確實沒騙我,”謝玉媜若有所思道:“那你後來怎麼出宮了?”
“年紀到了,不甘心變成個太監,所以就躲進泔水桶裡被人帶了出宮,拉車的伙伕是前朝時服侍過我的奴才,認出了我才幫忙的。”
聽他這麼輕描淡寫地描述幼時經歷,謝玉媜難得地對他生出些憐憫,同是一夜之間從眾星捧月的高臺墜下,好像自己是要幸運一些。
起碼沒給她機會鑽泔水桶。
“真是命運多舛,”謝玉媜長嘆一聲。
餘遵常笑了笑,沒有再出聲。
他二人靜靜立在鳳凰閣的欄杆旁,看著絢爛朝霞點點收盡,濃雲翻卷覆壓而上,將天邊渲染得只有這一種顏色。
“有朝一日,你會叫我一聲兄長嗎?”他忽然問。
謝玉媜抿著嘴唇移開視線,接著便是良久的沉默。
……
巳時追在辰時的尾巴上悄悄瀕近,天邊日色便吊起了它該有的溫度。
餘遵常自接到宮城門前傳來通報,便正襟危色親自前去玄武道上迎接。
他與崔允惇闊別多年,從來都是靠著書信聯絡,如今再見,彼此都變了許多。
當年清風明月的先生,沒了那股亂世之中我獨濯的風骨,面上的皺紋和霜發讓他經受的苦難溢於言表,他周身彷彿只剩下怨懟和不甘。
而當年困頓難解的少年郎,也逐步在山海溝壑之間,脫變成了一個成熟穩重的,深藏了野心與殺機。
“許些年不見,先生可還康健?”
崔允惇下馬,無奈地擺了擺手,“一把年紀啦,離死倒也不遠了。”
餘遵常近身攙扶上了他的手肘,“觀今日之狀,先生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崔允惇看了他一眼,“老夫日後,恐怕就要仰仗二位殿下了。”
“先生說的哪裡話,”餘遵常面露慚愧,“還是照常喚晚輩的字就好。”
崔允惇點了點頭,轉身衝他介紹了身後的幾位同僚。
餘遵常向他們一一打過招呼,喚人接過他們手上的韁繩。
“諸位大人可隨宮侍前去歇腳的地方,”他攙著崔允惇的手還未放下,又接著道:“先生不如先去見一見世女?”
崔允惇並未拒絕,隨他攙著上了侍從早就準備好的轎攆,一路行至景初殿。
……
謝玉媜見崔允惇的次數屈指可數,很多時候意識中沉積已久的印象,都讓她對此人產生了深深的一種畏懼,甚至讓她下意識把這人的面貌,想象成眼如銅鈴、滿口獠牙的惡鬼。
實則親眼見到了才發現,他只不過就是一個年逾耄耋的糟老頭子罷了,燈油眼快都能熬幹了。
奔波的疲憊將他的老態暴露無遺,除了那雙算計的眼睛還充滿光亮,他身上的其他任何地方,都脆弱得讓人心生惻隱。
謝玉媜眼睜睜看著這個充滿陌生感的人,恭敬地向她彎腰行禮,衝她拜道“參見世女”,她只覺得一切都違和極了。
她不由自主地退後半步,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過往的一切,覺得荒唐至極。
今日他二人對立一堂,就是為了一些虛無到能折磨、甚至殺死對方的東西。
謝玉媜很想問一句,他會不會後悔。
可她終歸還是沒有這樣做,她看著退去的餘遵常悄聲掩門,只用陳述的語氣道,“你殺了付弋雲。”
崔允惇愣了愣,看著她不明所以的神情皺了皺眉,“付弋雲已叛,他該殺。”
“可他平生最相信的人只有你。”謝玉媜試圖在他面上找出痛心和後悔的神情,可是等了半晌,甚麼也沒有。
他面上只有司空見慣的冷漠和輕蔑,“他既然反叛,就該知道有這樣的代價。”
“雖然早猜到了有這樣的答案,”謝玉媜抓緊了袖中的短刀,“但親耳聽到時,還是會對你心生敬佩。”
崔允惇眸中有些詫異,不過轉瞬即逝,“效小節者不能行大威,惡小恥者不能立榮名[1],當是如此。”
“你說得很有道理,”謝玉媜不緊不慢地將短刀抵在了他的喉嚨上,任由他那雙陰鷙老態的眸子,朝自己投來怨毒的目光,“你說的話一向都有道理,樹人立人,授人發省,可唯獨只有你自己,從來學不會做人的道理。”
溫熱的血濺了她一臉,扎眼的紅色落了她滿襟,可就算滿身血汙,她也仍舊讓人說不出髒這個字。
她由著這個可憐又罪孽深重的人掙扎了數回,每一次望見他如同瀕死的魚一般,劇烈扭曲的身體,她都會在心裡默唸:
這是還譚令徽的。
這是還付弋雲的。
這是……還謝竹筠的。
是祭離人,祭亡人,也是祭她自己。
……
景初殿至鳳凰閣這一路,她走了足足有小半個時辰,臨到鳳凰閣下,她聞到那條偏僻的宮道上遙遙傳來的濃郁血腥。
偏頭望了一眼,她看見天邊有喜鵲盤旋,耳側也彷彿聽到了清脆嚶鳴。
她收回視線抬步走上閣樓,看見了欄杆前的餘遵常。
他站在那裡,視線望西,在看那條死了許多人的宮道。
“你高興了嗎?”他聽見腳步聲,看也沒看,就這般問了一句。
“高興甚麼?”
“嘖,”餘遵常輕輕咂舌,“自然是大仇得報,大業即成。”
謝玉媜笑了笑,“聽上去似乎挺讓人高興的。”
餘遵常歪頭看她,又聽見她說:
“可夙願一旦達成,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餘遵常不明白她特指的,究竟是她那段磋磨的過去,還是如今死生師友的境地。
只是還沒等他想明白,便聽見遠處一陣尖銳的嘶鳴聲,沉重的馬蹄碾過血腥的宮道,天邊的雲層灰暗,像是隨時都能覆壓下來,淹沒他們所有人。
“有人擅闖!”餘遵常急切地轉身,卻被身邊的人一把拉住,尚未散去的血腥撲了他滿腔。
“你難道還會用兵嗎?”謝玉媜倒是置身事外一般冷靜。
餘遵常被她一個眼神勸服,僵硬地落定步伐,站在了原地。
等著鬨鬧的廝殺聲結束,馬蹄踩過屍體重新踏入乾淨的宮道,發出了清脆的耀武揚威的大獲全勝的“嘎達”聲,渾似對不正者痴妄的踩踏,
“你現在還覺得高興嗎,”謝玉媜笑著看向他的眼睛,“兄長?”
餘遵常整副心神都讓她的聲音揪了一下。
還未等他神魂歸體,他便感覺到謝玉媜抓著他的那隻手飛快地收緊,接著一股強烈的顛倒感席捲進他的五感,讓他猛然雙腳離地翻越欄杆,背無一物地跌入了虛空之中。
他下意識伸手想要去抓住甚麼,卻只摸到謝玉媜被風颳得獵獵翻飛的衣角,還有耳邊疾跑的馬蹄聲,和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身子重重砸落在地之際,他尚且存有意識,於是費力辯解起那幾個字是甚麼。
那是“謝竹筠”。
是有人在叫謝竹筠。
沒有人在叫他。
沒有人會叫……“餘孟晟”。
作者有話說:“功名得喪歸時數”出自范仲淹《定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