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木蘭花慢 “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
七月底, 江南油翠滿目。
唯有碼頭上貨的運船裡潮溼陰暗。
船身搖晃盪開的水聲和碼貨的叫喊聲此起彼伏,直教人以為墜入了別樣的國度。
蕭時青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成功回到京畿,見到了謝玉媜,那個人仍舊乖巧待在王府的院子裡等他, 無病無痛, 好得不得了。
但他知道這是假的, 於是掙扎著醒來,睜開了晦澀的雙眸
身上的劇烈疼痛重重襲來, 失去知覺的四肢完全不聽他的意識支配, 他抬眸, 看見一旁的草蓆上,還躺著面色發白付思謙。
聞見了響動的承月快步走進船艙, 見他醒來立即露出了喜色, “殿下醒了!”
蕭時青看見她的一剎那,心頭那根弦有些崩斷的跡象,他使盡渾身力氣勃然問道:“你怎麼會來江南,元熙世女呢?”
承月跪下身來請罪,“是……世女吩咐屬下來的,她如今住在宮裡,周遭有御林衛看護, 並未置身危險。”
蕭時青盯著她下垂的眼瞼,半晌沒有再開口。
方才動彈一瞬間下意識的緊繃逐漸鬆弛,他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肩膀和後腰上的一陣撕扯感, 艱難地撐起身,他發現渾身多處都有包紮的痕跡,尤其是這肩上。
刺史府中殺錢學益那晚,他們遭遇府兵和巡防營的圍截, 其中還有崔允惇的人在暗中埋伏,這樣必死的局,最終卻讓一場從天而降的箭雨打亂。
他當時持刀揮開架在脖子上的利器,全然不顧挨在身上的刀子殺出重圍,將當時已經半死不活的付思謙奮力拖上,由趕來的金吾衛掩護著逃離。
那晚的火把和刀劍明暗交接,活脫脫一場巨大的極樂聲勢,任何人想來都該膽戰心驚,可他卻興奮無比。
連日的設局讓他終於逼得崔允惇現身,他見到了這個在背後操控謝玉媜的人,也彷彿見到了謝玉媜身陷囹圄的盡頭。
這代表往後,他就是謝玉媜已得的自由。
可惜終究是沒能殺了崔允惇。
“其他人呢?”
“都在船上做伙伕,”承月道:“近日廬州城內查殿下的行蹤查得很嚴,想要回京都的話,也只有水路船運這一條法子最為妥善。”
蕭時青屈了屈手指,“行了有幾日了?”
“三日,”承月說:“再這樣行十日便能抵達京畿。”
主要這船是貨船,一路裝卸上貨,都要在碼頭停留半日到一日不等。
蕭時青皺了下眉頭,“來廬州之前,你傳信的內容,都是她吩咐的?”
承月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默聲將腦袋埋得更低。
“本王不想殺你洩憤,”他垂著眸子,繼續道:“倘若她有甚麼好歹,你的主子就該換人了。”
金吾衛從來沒有換主子一說,除非執印的人身死,不得不重新找新的承接人受命。
“殿下!”承月將頭埋了下去,磕在附於地面的手背上。
蕭時青知曉了她給的答案。
“她讓你來廬州接應,說明她一早就知曉崔允惇當晚的計劃,”他頓了頓,又將目光投向了承月,“她為何會知曉當晚崔允惇的計劃?”
……
“為何?”
那日景初殿的露臺上,餘遵常與謝玉媜促膝而坐。
“他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崔允惇了。”餘遵常道。
謝玉媜噙著笑,並未接他的話。
“如今朝中六部除了吏部和兵部,其他四部已經被我們的人掌控,”餘遵常看著她雲淡風輕的神色,繼續道:“眼下就差將世女前朝太女的身份揭露,好大白天下。”
謝玉媜側首,見窗臺之下,茉莉花潔白如雪。
……
茉莉根苦,葉辛,可清熱解表,用於外感發熱,花辛、甘,溫,可理氣。
渾身是藥,又嬌俏可愛,賞心悅目。
往房中小放,清香引人夢醒。
譚璋聞出來是茉莉,心情開懷了些許,想出門去瞧,又教門口的人攔下,說他傷還未好,不宜出門吹風走動。
他無奈折返屋中,站到窗臺前看著滿園翠色。
譚妙瑩已經許久不曾過來看望他,彷彿將他整個人都忘了。
上次爭執,她應當是氣得不輕,還問出了那樣的混賬話。眼下想想,當初他本沒有必要非逆著她的心意說話的。
他兄妹二人自幼便性格相反,做事的方式也不同,同一樣東西,倘若譚璋想要,便要考慮諸多再決定自己能不能要,而放在譚妙瑩身上,她則是用盡手段都會得到。
不擇手段,終會粉身碎骨。
譚璋此前阻攔她的用意,從來不是想要她違背心意來成全自己,而是他知曉在朝廷背後對弈的人中還有謝玉媜。
他知曉他們不會贏,只能最後再賭一次。
但譚妙瑩誤會了他的意思,她認為他信任謝玉媜,是因為憐憫同情謝玉媜……
可為甚麼譚妙瑩會變得憎惡謝玉媜?
譚璋心下忽然有些煩亂。
自草烏走私一事被揭露,譚妙瑩鋃鐺入獄後,她整個人身上給人的感覺都和以往不同,彷彿知道了甚麼不可置信的秘密,思量前後,最終下定了一個一去不返的決心。
正是因為這個決心,她才會憎惡謝玉媜。
難道她也早知道,謝玉媜是下這盤棋的人?
倘若她早知道此事,且憎惡謝玉媜,她不應該甘願困於監牢、接受審問,還聯合謝玉媜隱瞞他頂替受審的事情。
她應該用盡一切手段向崔允惇揭發謝玉媜的用心,並聯合那些暗中潛伏的人,再困住謝玉媜,讓她重新變成當初那個瘋痴的樣子。
窗外的蟬鳴如雨,更加噪得他心緒艱澀。
不知不覺間將手掌搭在了窗臺之上,被木質的尖銳稜角硌出了印子都沒發覺。
當他將所有事情串聯起來,在腦海裡勾勒成一張圖紙,將每個人的秉性和行動方式畫上圈,就快要得出一個心驚的結論時,房門吱呀一聲被人兀然推開。
熟悉的腳步聲自他身後響起。
來人緩緩啟唇道:“兄長想出去?”
她應當是方才聽門口守著的人說了此事。
譚璋本來是想出去的,但是現在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將他的思緒困住,令他抓心撓肝,“你最近幾日做了甚麼?”
譚妙瑩對於他的問題有些驚訝,“兄長也會在意我的動向嗎?”
譚璋沒有說話。
“三審之期就在明日,最近都在做些準備。”她解釋說。
“甚麼準備?”譚璋看著她問。
譚妙瑩愣了下,以為他是怕舊傷未愈,又添新痛,溫聲安慰道:“這次我親自受審,兄長不必擔憂。”
譚璋皺起了眉頭,“你又在打甚麼算盤?”
譚妙瑩看著他面上認真又警惕的神色,實在是有些無辜,不滿地撇了撇嘴,“兄長是拿我當作犯人在審嗎?”
譚璋瞳孔微縮,挪開了直視她的目光。“譚令徽,你不要甚麼事都不說。”
“兄長何意?”譚妙瑩笑盈盈地看著他低垂的眼尾。
“你不明白嗎,”譚璋對上她不算坦誠的視線,“我希望你活著,最好要比我活得更久。”
譚妙瑩臉上的笑意頓然消止,原本就未蔓延到眼底的適從,在裝出來的神情褪去以後就原形畢露。
譚璋看到她的眼眶紅了。
接著她上前摟住了他的脊背,“我聽過太多的謊話,但如今唯獨希望這一句是真的。”
“令徽,”譚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以利用我活著。”
譚妙瑩突然頓了一下,鬆開他的肩膀一臉慌張地看著他,“你說甚麼?”
“你可以利用我頂罪受刑,永遠以我的身份活下去,譚氏到你我這一代……已然如此,你我之中,必須得有一個好好活著……”
“你以為我是甚麼人?”
“你是譚妙瑩,譚令徽,”譚璋跟她解釋說:“我從未想過,要你為我的選擇而付出代價,我從來都無比希望,你能與這些恩怨分隔,乾乾淨淨的甚麼都不知道,我總歸會替你著想一輩子,只要你活著。”
這些話壓在他心底許久,本來是不打算說的,但今日看見譚妙瑩,他總覺得如若再不說,他以後定然會後悔。
可譚妙瑩還是沒有聽完後面的話。
她只聽到“恩怨分隔”這句,便轉身摔門離去,再也沒見歸。
譚璋想著,她最近兩日直到會審結束恐怕都不會來了。
三審之中,她或許還會受刑,但三司審問的長吏,都是跟崔允惇一樣的一丘之貉,說不定也可能不會真的給她上刑。
譚璋抱著這樣的念頭鬆了口氣。
如今會審的結果,無非就是皇帝想要洗脫謝玉媜的干係,但三司官吏不想如他所願。
可能到最後三審的供詞,跟之前相比也沒有甚麼變動,皇帝卻依舊想留謝玉媜的命,甚至要降罪於三司來捂住悠悠之口。
屆時,舉朝只能利用此事發難,將皇帝的私心攤開到明面上來,紛紛上書倡議公佈案審結果,保持治罪謝玉媜的風向一致,再將民聲怨道大肆宣揚。
等皇帝為了保全大局,推謝玉媜出去息眾人不忿,他們還是能達到原本的目的……
等等!
推謝玉媜出去?
一旦謝玉媜暴露在眾人面前,她的名聲和往事定然又會被重新提起,再加上草烏走私一案所有的涉事之人……
謝玉媜前朝的身份將會暴露無遺。
譚璋隨即疾步跑到門口推門,卻發覺門從外頭上了鎖。
“開門,我要見譚妙瑩!”他邊拍著門邊喊著,卻並沒有人回應他。
於是他轉身去屋裡,發覺連兩側的窗戶都被人封了起來,只留下了一些尚能通風的小孔。
譚妙瑩並不想要他死,只是想暫時地困住他。
她到底在籌備甚麼?
一股不妙的感覺自心頭騰起,滲入他整個人,逐漸摧毀他心裡名為鎮定的東西。
……
譚璋被關了整整兩日。
這兩日裡,茶水飯菜都有專門的人按時給他送來,也不準允他出門,送完東西便就出門重新落鎖,半點也不給他套話的機會。
兩日,一牆之隔外的天就徹底變了。
譚璋從屋裡被放出來那日,是之前跟過譚妙瑩的下屬進來迎接的他,此人侍奉之間事無鉅細,恭敬謙卑,講不出一點不好。
譚璋問了他近日朝中之事。
他道:“元熙世女前朝的身份已經昭布天下,如今市井之中,都是些試圖引起眾人恐慌的流言蜚語。”
“但是宮中並沒有甚麼動靜,不知是已經收押入獄,還是暗中處死,陛下下旨嚴令禁止朝中談論此事,近日,也在派人徹查市井裡的流言源頭。”
他回答得十分流利,說的話比從前加起來的都要多。
譚璋又問:“朝中呢?”
“朝中六部長吏大半數停職,還有半數私交乾淨,干政的構想甚微,最近……”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看了譚璋一眼,有些猶豫,“朝廷內外死了許多人,先前諸多想上書的大臣,都噤若寒蟬,而且宮城內一夜之間看守極嚴,除了陛下身邊的人,現下都不清楚到底是個甚麼情形。”
宮中還有餘遵常,謝玉媜自然是不可能出事。
但倘若出事的不是謝玉媜,那嚴守宮牆、令止朝臣、責難百官之舉,是想困住誰?又是為了捂住誰的嘴?
“譚妙瑩呢,我要見她。”
身側的人愣了一下,稍稍抬眸注意著他面上神色,“她……恐有不便。”
“有甚麼不便?”譚璋凌厲地看了他一眼:“倘若三司定罪問斬,那也是要在秋後!”他邁步出門,徑直朝朝大理寺的監牢走去。
沒出兩步,卻又被下屬攔住,他跪地垂首,“譚妙瑩自認是元熙世女同黨,並於昨日在獄中,寫下大白書後自絕而亡。”
“你說甚麼?”譚璋倏地停住。
“罪犯譚妙瑩,已自絕身亡。”
譚璋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眼看就要站不住,身前的下屬連忙伸手去扶他,又被他揮袖開啟,“那她的屍體在何處?”他聲音有些顫,面上卻瞧不出來絲毫動容。
“同其他死犯,一齊扔在了郊外的亂葬崗。”
譚璋毫無徵兆地劇烈咳嗽起來,無力地弓著身,彷彿再也直不起身來。
他去了京西郊外的亂葬崗。
本來不信譚妙瑩身死的事實,直到在哄臭的死人堆裡,刨出來一角熟悉的破爛衣衫。
跟那日她來屋裡見他時,是一模一樣的那件。
他手指頓住,指尖麻木得感覺歸無,抬眸望去,群鴉集結,如數立在腐爛發臭的屍體之上啄食,屍首面容胡作一團,報喪聲一片。
他終於明瞭當日譚妙瑩為何沒有聽完他要說的話。
或許那時,她是想聽完的,只是生怕自己臨門一腳,也冒出回頭的妄想。
這樣逆道而行的解法,也只有她。
……
“蠢貨而已。”蕭元則說。
“誰?”
“所有認為自己才是執棋者的人。”
謝玉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陛下也曾認為自己是執棋的人嗎?”
“當然,”蕭元則嘴唇微顫,“只不過你們拿的是生殺之棋,朕拿的,只是權計之棋罷了。”
謝玉媜略帶欣賞地看著他,挑了挑眉頭,“其實陛下很聰明。”
“你是頭一個會這麼誇朕的。”
“陛下沒被人誇過嗎?”
“誇過吧,”蕭元則苦笑,“但又值得誰去在意呢。”
謝玉媜指了指他手腕上帶的鐐銬,“雖然聽陛下這麼說,會心生惻隱,但在事情敲定之前,這鐐銬我並不能替你解開。”
她傾身給案上的空杯填滿了茶,又將旁邊放的一碟點心,往蕭元則手邊推了推,擱置好一切,起座轉身離去。
扶門落鎖時,她忽而聽到裡面的人出了聲,“朕的人已經傳信給攝政王,大抵到時候,他也會來參宴。”
“那怎麼辦呢,”謝玉媜抿了下唇,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能各憑運氣了。”
她重重將鎖釦下,沉甸甸的鎖頭撞在木質的門上發出“哐啷”一聲。
“你這樣的人,從來都沒有真心的吧。”
蕭元則聲調低到了虛空裡,被滿殿的灰塵籠罩著碾碎,就好似葉片落進水面的聲息,可謝玉媜還是聽見了。
她聽得一清二楚。
“我的真心……”她下意識低喃半句,又朝著殿外宮道望去。
她看見空蕩蕩的漢白玉壁雕和大理石板,其間無一人邁著步子從這裡踩過,身後是封鎖的硃紅殿門,裡頭押著被折了羽翼的年輕帝王。
這看似已是她的天地,卻讓她不知道何處可去。
或許當年藏書樓裡,她面對嘉平帝直言不諱的殺意時,曾有過真心。
重重宮牆之中,她揮墨落筆,將滿心不豫寄往付思謙的手中時,曾有過真心。
在世女府裡,看著苛磨數載活著回京的孟昭禹,向她憤懣討命時,曾有過真心。
閬風樓前,蕭時青聲聲剖白與往日初見之景重疊時,也曾有過真心。
可真心到底能有甚麼用呢。
是能教嘉平帝不殺她,還是教付思謙不騙她,孟昭禹不怪她,蕭時青安於現狀地在宮城躋彼公堂?
都不能。
她的真心,大抵只能消磨進前番無數磋磨困苦的歲月裡,隨著那些掙扎、憐憫和決心,一起為世人謾罵、唾棄,遺臭萬年。
這就是她的結局。
妄想復辟的絕小部分偏執者的虛妄,早在她身心都還未長成一個成熟的人時,就將她的魂魄蹂躪進牢籠裡,隨她變成一個不人不鬼的瘋子。
她現在唯一能夠清楚認知的,只有改朝已成事實。
他們這些試圖在歷史前進的車輪前,以詭詐的手段和人命作擋的人,只有死亡這一條路。
餘遵常當日之語,一一都會應驗。
作者有話說:“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鉤?”出自辛棄疾《木蘭花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