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楚雲深 “深院鎖黃昏,陣陣芭蕉雨”
付思謙瞳孔一縮, 來不及出聲詢問,便被暗處陡然橫出的長劍打亂陣腳,氣勢駭人的馬蹄聲漸臨身側,馬鼻撥出來的熱氣一層層卷麻他的頭皮, 原本還在遠處的火光近了, 他看清了來人的臉。
“先……”
他看見來人冰冷的眼神, 一陣不寒而慄,方才想喊出來的稱謂也停在了嘴邊, 他愣愣轉頭去尋蕭時青的身影。
卻見對方正被壓在刀光劍影之中, 唇邊噙著抹笑定定看著他。
他神色微變, 身體下意識上前兩步,一柄長劍便抵在他後心。
“患有二心者, 該誅。”
尖銳到催斷他五臟六腑的疼痛, 貫穿他整副身軀,他喉嚨湧上股腥甜,膈進皮肉的兵器冷得讓他心神恍惚。
但他卻終於鬆了一口氣。
劍刃沿著原來劃開的創口一路抽離,他強忍著的一口血腥終於從喉嚨中噴湧而出,倒地前昔,他還能清楚地聽見,往日授他詩書的那道聲音, 越過他朝著人群說道:
“此二人膽敢冒充當今攝政王殿下,夜探刺史府行刺刺史大人,即刻處死, 就地行刑!”
……
夜裡下了一場大雨,銀河倒洩的動靜驚著了滿殿宮人,氣吞山河的狂風颳斷了院中的白玉蘭樹。
謝玉媜伏在榻上大半夜都未曾入睡,聽到院中的樹枝折斷時, 她起身去窗臺朝外望了一眼。
四肢痛得發麻,她手腳變得吃力,行動也不利索,躺到榻上已是三更天后,疼出了一身冷汗。
孤零零的大殿靜謐得滲人,她蜷在被衾上,牙齒不知不覺將手腕咬出了血,而後她又冷得將被褥捲到身上。
疲憊至極時她寐了片刻,卻沉沉跌入了一片冰天雪地。
這是個噩夢。
因為這段時日做過太多次怪夢,她已經見怪不怪。
寒天綴雪,江上無來人,只有一個熟悉的背影。
謝玉媜沒有試圖過去。
那道背影手裡握了枚玉墜,每當謝玉媜試圖走近他時,他總會回過身來,狠狠將那枚墜子摔在謝玉媜面前,然後用幾近仇視的目光死盯著她,說:“我平生最為後悔之事,便是愛你。”
謝玉媜不想聽他言語,站在原地矗立良久,也不肯出夢清醒,望著截背影偶爾也能出神,想起蕭時青從前冬日送她的一枝白玉蘭。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1]。
到今日,那株白玉蘭木也終於由天象催斷。
她長嘆一聲,遂在夢裡走出去兩步,眼睜睜看著對面那道背影轉過身來,將她當初親手雕琢相送的菡萏墜子摔碎在冰面,飛濺的碎玉劃破她的皮肉。
那句比噩夢還要令她畏懼的話,也如約而至,但她並沒有停下腳步,無視那道仇視的視線,她攬他入懷。
撲面而來的冰冷將她凍得打了一個寒顫,她將懷中的人摟得更緊。
“你會後悔嗎?”
“會。”謝玉媜說。
她平生已經後悔過太多次,從前都是沒得選,但唯有這次,她真的想做一回選擇。
天色微蒙時起身,外頭的雨小了不少,只狀若牛毛地飄飄灑灑下來,院子裡的花木不止折了一株白玉蘭,幾乎是滿園狼藉。
她在窗臺前站了許久,微涼的風吹冷了渾身溫度,才得已清靜下心來。
寅時末,殿外有人冒雨匆匆行來。
她敞殿迎人,被人告知江南亂民生事,攝政王生死未卜的訊息。
惶惶半晌,終等到蕭元則送來一封江南密報。
“朕已經派人去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事情尚未定論,皇叔定會安然無恙。”他似乎也有些難過和憂心。
不是為君臣,而是為叔侄。
攝政王一出事,蕭元則手裡的政務和百官上書的摺子只會更多,他偷空得見謝玉媜一趟,待了不足一刻鐘,便被人催回了永壽殿。
下朝之後,餘遵常便也來此探望。
進殿之後,他神態還算自然,自己倒茶找位置就坐,還不忘欣賞了一番殿外院中的殘敗之景。
“世女是在為攝政王之事難過?”他出聲問道。
靜謐的大殿突然出現人聲,清晰得就如同咫尺之隔。
謝玉媜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人非草木,我亦是人。”
餘遵常笑了笑,“可當初江南草烏走私一案,不是由世女親自串通譚妙瑩生出的事端麼?”
“話雖如此,”謝玉媜看向他,“但我未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良心愧責都不曾有的話,我便也成草木了。”
聞言餘遵常啞然失笑,“繞了半圈,原來世女只是想諷刺下官木石之心。”
謝玉媜並未否認這話。
他便又道:“聽聞世女年少時,輕易能推人下水,縱火燒樓,也能當著九五至尊之面冷心冷情斷人手指,時至今日,竟然還未改仁慈之心嗎?”
謝玉媜冷笑,“斷人手指,你是說錢學益?”
餘遵常的眸光漸漸變冷,“不知世女可曾愧責過。”
“從未,”謝玉媜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來,“為臣不端,結黨營私,他該死。”
餘遵常眯起雙眸,目露寒光,“世女未免待人過嚴、於己較寬了些,滿朝汙濁,如何就那一個該死了?”
謝玉媜冷笑,隨即又是一聲釋然的嘆息,“餘大人想聽我如何解釋?”
餘遵常盯了她半晌,“不過他遠離廟堂,於水鄉安享晚年,還能親眼目睹攝政王殞命,也不算遺憾。”
謝玉媜不動聲色,沉默半晌,彷彿緩過神來一般點了點下巴,“感慨過了,也慶祝過了,接下來,記得叫你們的人抓緊動手。”
談及正事,餘遵常眼裡的不悅消失,恭恭敬敬向她擺出了一套臣子之禮,“世女大可放心。”
……
這日夜裡,閔之訓用過晚膳正要寬衣休息,吹燈之時忽而聞見窗外有響動,推窗去看,果然有人留了東西。
是一封信,上面寫著:仲清親啟。
信是皇后裴端意在孟閔兩家結親之前親手所寫,又特意差人送往宮外交給孟昭禹的。
只是被餘遵常的人中途攔下,一直都不曾送出去。
當時裴端意聽完戲文,方寸大亂,又礙於孟昭禹還並未與閔氏正式成親,便在信中多次提及前塵往事,雖結尾落下祝願,但前文每一條,都能夠讓人當做把柄。
況且如今裴端意已為一國之母,一言一行皆被千萬人盯著,這信倘若流傳出去,私通之名坐實,不僅裴國公府,就連他們閔氏也可能難免其難。
閔之訓思慮再三,愁得覺都飛去九霄雲外,他重新披上外衣,連夜趕去了孟昭禹在京御賜的宅子。
閔淑正獨自守著將軍府的日子還算愜意。
她雖未曾親眼窺見過世外的山川丘壑,曠野平原、落日孤煙,卻早在書中領略過千萬遍,只可惜她不善武藝,無法邁出故園去親眼看看天地永珍之變幻。
所幸她如今還算如意,而今幾乎沒有人會管制她,從前不能讀的書,不能做的事,她閒暇之際全都能做個一遍。
也再沒有人指著她,說她是離經叛道。
統領夫人的名頭,除了能鎮得住京中大家貴族裡的那些碎嘴子,偶爾也能替她平個反。
她家統領為國守邊,端的是慷慨為民之義,只可憐了她一新婦孑然守門庭,不過作為為大義犧牲的這方,那些人針對她說的難聽話也比從前少了。
孟昭禹偶爾會從邊境寄信回來。
他大抵是軍務繁忙,寫信也是擠著空閒給她寫的,時期也不定,自離開京畿之後,只往回寄過兩封,一封是在去北境途中寫的,一封是抵達北境軍營時寫的。
因為路途匆忙,一封信只有寥寥幾行,大多都是叮囑她過得自在些,再報個平安。
閔淑正知曉他為人處世是個木訥的性子,平日裡極少這般細緻囉嗦,除非是真的掛念在了心上。
前塵舊事或許真的如一捧雲煙,消散盡在京都的肅殺風雨裡。
從今往後,彷彿只剩他二人。
昨夜裡下了場大雨,白日她便貪覺多睡了幾個時辰,夜裡神采奕奕,便又點起了燭火在小案前看起了話本子。
看到一半興味正濃,前院便通傳閔之訓來此拜訪,似乎是有急事。
她匆忙披了件外衣,起身出門迎接。
兩人對坐客廳,閔之訓滿面愁容,將一直捂在袖中的信遞給了她。
期間他一言不發,坐立難安,躁意掩也掩不住,卻依然是待她看完內容,才焦急出聲問道:“他可曾同你交代過這些事?”
孟昭禹從前只同她提過,他有一位心悅之人,只是未曾提及名姓,她也沒有興趣多問。
後來兩人成親之後,這人沒教她多操心過,反而時時在意她的喜怒哀樂,相處時克己守禮,從來沒有讓她受到甚麼委屈。
久而久之,她甚至都忘了,他從前的那位心上人。
如今再提起來,說不在意是假的,但知曉是裴國公府的女兒,她又有些釋然。
裴國公夫人裴娘子曾與當年的孟皇后交好,兩人金蘭之交在京中也為一出美談。
後來孟氏一家生了變故,只剩下年幼的孟昭禹無人照拂,聽聞裴娘子多次探望,時常噓寒問暖,與長姐所差無幾。
這些年更是未曾斷過聯絡,去年冬日北境將領回京述職時,兩家交往都還十分密切。
此情此境之下,孟昭禹與裴氏之女曾有過一段過往,也算是人之常情。
想來當日他不曾仔細提起過這段往事,或許也是因為如今二人身份有別,輕易不能再提。
“往事已矣,”閔淑正長嘆一口氣,又問道:“不過此信,父親是從何處得來的?”
“事到如今,你信他有甚麼用!”閔之訓一拍桌案,滿臉恨鐵不成鋼,又嘆了口氣,稍緩解釋說:“這信是方才我歇寢之時,有人故意放在我窗臺上的,恐怕現如今,根本不止我們知曉此事。”
閔淑正蹙起眉頭,“有心人為之,恐怕不僅僅是想讓我們知道此事這麼簡單。”
閔之訓聽罷又一臉擔憂,“倘若此信暴露,傷及皇家顏面,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騰地一下站起了身,“不行,古往今來,雖少有女子休夫的道理,但是今日為保全你自己,我閔氏一門就算被外人編排滿城流言也沒有關係,爹給你研磨拿筆,你今夜就寫下和離書。”
閔之訓說著就點水磨墨,全然不給閔淑正說話的空隙,他胡亂扯了好幾張宣紙鋪在小案上,又伸手遞給她只毛筆。
“我不願和離。”閔淑正沒有接筆,“此事還請父親不要插手,倘若來日當真被有心人攤了出來,還望父親不要替任何人求情。”
“你!”閔之訓氣得不能言語,原地踱步半晌,又皺著眉頭埋怨道:“你倒是為了個不值得的賠錢男人不怕死,你爹我呢,活該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您先坐下,”閔淑正推著他落座小案旁,“先別說喪氣話。”
閔之訓看著她欲言又止,心下憋著氣,恨得直捶椅子。
“孟仲清沒有做過逾矩之舉,他為國效命數載,如此一封信便能教他九族株連,那才是天下之大不韙之事。”
她牽住閔之訓的衣袖,衝他搖了搖頭,繼續道:“父親早知我是離經叛道之人,便更應該明白,我而今求的已然不是琴瑟和鳴,是他為天下太平苛磨數年從未更改過的丹心,和離書易有,可他孟仲清這般的將領,世間只此一個。”
……
此事涉及裴國公府,閔淑正翌日便登門拜訪。
閔之訓與裴國公交好,兩家時常小聚,又緣由孟昭禹的關係,裴娘子對她印象很好。
聽聞是她登門,連忙喜出望外地前去迎接。
兩人才飲了一盞茶的時間,閔淑正便提及入宮探望皇后的念頭,裴娘子思女心切,想都沒想就連連答應。
兩人乘坐府裡的馬車前往宮中,憑藉閔淑正誥命夫人的名頭,一路還算暢通。
未央宮裡接到裴娘子入宮探望的通報時,裴端意正在宮殿裡的一處池子旁餵魚,她百無聊賴,直到聞見宮人稟報,眼裡才露出點神采。
母女二人甫見面便執手相看淚眼,沒走進去兩步,就一起抱著流了淚哽咽了聲音。
她二人心裡都有數,裴端意這個皇后在宮中過得並不開心,當初只是為了堵上眾人之口才冊封的。
後宮之中,皇帝最為寵愛戶部尚書的千金孔氏,雖然她父親前些日子被停職查辦。
但孔氏已有身孕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皇帝就算再怎麼怪罪她父親,也決計不會怪罪她腹中的孩子。
先前命令禁足孔妃之後,皇帝依舊日日流轉在她的宮中,朝中有大臣曾上書勸說,卻也沒有起到甚麼實際作用,久而久之,旁人也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後宮裡的流言蜚語如同利箭一般,日日只朝她身上扎,她既不能發洩處置,又學不來獻媚的那套乞得皇帝寵愛。
每每夜深之際總會不自覺追憶起從前諸事,更痛恨當日裴國公輕而易舉將她送往宮中的決定。
可木已成舟,她只能怨悔,並不能改變甚麼。
今日得見裴娘子,連日來的諸般委屈幽怨,終於找到了藉口宣洩,她便再也忍不住。
兩人寒暄了良久,才抹乾眼淚,裴端意終於望見一旁陪同的閔淑正。
見此女子長相熟悉,還盯了自己許久,“你是……淑正妹妹?”
從前的高門宴會上,總有各家千金集聚一堂的時候,三三兩兩圍在一處相識,閔家的姑娘喜歡讀書題賦,時常同她們聊不到一塊去。
只有輪在閔之訓和裴國公偶爾會面時,才能拽著兩家姑娘小坐片刻。
裴端意見過她,卻沒說得上幾句話。
對方是個令人豔羨的女子,不屬於她這樣的別有幽愁,活得自在瀟灑,也很聰明,從來知曉自己想要甚麼。
閔淑正向她欠身扶禮,“娘娘金安。”
裴端意衝她彎了彎眼角,“讓你見笑了。”
“並未,”閔淑正搖了搖頭,“人之常情而已。”
裴端意從前便佩服她身上自成一派的氣度,無論身在何處,面對何人,她都是把規矩做到讓人挑不出半點錯,姿態也不卑不亢,哪怕位分低微,卻也讓人覺得,她才是那個唯一的中心。
而自己的雙親以及兄長從小教導她的,卻是要討人歡心:她應依附於人,前十數載靠雙親養育,後十數載憑藉夫家立身,德行有失便是萬劫不復,她順從雙親教誨將此奉為圭臬,卻過得並不開心。
觀之閔淑正,她好像從來都是要自己開心,也並不甘為哪家哪個姓氏的附屬品,從來都先是她自己,後才是誰家的女兒,誰家的娘子。
她得到的所有,都讓人覺得,那是她本就該得的。
“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我們從前見過。”裴端意說。
“記得,”閔淑正看著她,“娘娘擅刺繡,喜歡盪鞦韆。”
裴端意眸中閃過一絲驚喜,“沒想到你記得比我還清楚。”
閔淑正默然片刻,垂眸掃了一眼她手中捏的帕子,緩緩道:“或許只是娘娘忘了,從前京中的姑娘,只有娘娘刺繡的功夫稱絕。”
裴端意抓著帕子的手指收緊,她張了張嘴唇,“時過境遷,如今就算我的繡工再好,卻也沒甚麼用處。”
閔淑正擺了擺頭,“有些事情好就是好,不需要非得有個用處。”
裴端意看著她心下百般滋味陳雜,半晌未曾再言語。
裴娘子看她二人氣氛融洽,甚感欣慰,拉著她二人說了好些體己話,直到閔淑正重新將話題,引到了裴端意手中的帕子上。
“娘娘手中的帕子瞧上去十分雅緻,是娘娘自己所繡嗎?”
裴端意摸了把帕子,把花樣攤開來給她們看,“是,正值夏日賞荷,我便在園子裡,對著池裡的荷花繡出來些新樣式。”
“不知娘娘可還繡了有多餘的?”閔淑正又問。
裴端意點了點頭,“有,我去拿出來,你若是喜歡,大可自己挑一些喜歡的拿去。”
閔淑正隨她一同起身,“那妾身隨娘娘一起去拿。”
裴端意笑著衝她點了點頭,拉過她的手,與她一起往殿裡走去。
閔淑正趁此機會,將一直藏在袖中的信塞進她手心,又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出聲。
兩人趁著拿帕子的空隙,避著宮裡的侍女,彼此使了些眼色。
裴端意連忙半遮著手中的東西低頭看了一眼。
窺見上頭寫的“仲清親啟”四字,她頓時手腕抖了一下,都快要抓不住手裡的信。
還好閔淑正及時握住了她的手背,看著她發紅的眼眶,低聲安撫道:“不要哭,宮裡還有外人看著。”
裴端意平復下心緒,手裡的信已經教她不自覺抓作了一團,她背對著宮人,低眸裝作翻找著箱底的帕子,輕聲問道:“這信……妹妹是從哪裡得來的?”
閔淑正握著她的手,微皺著眉,“是昨夜有人故意放在我父親的窗臺上,他發現之後即刻便拿著信來找了我。”
“妹妹都知道那些往事了?”裴端意頓了頓,“當日我只是突發感慨才寫下的這封信,也是一時糊塗,才讓有心之人鑽了空子,倘若如今因為這封信惹出甚麼亂子,我真的百死難辭。”
閔淑正微微搖了搖頭,“娘娘不必如此,現如今此信牽扯許多,三家都涉及其中,是非曲直已經不重要了,我今日來找娘娘,就是想求娘娘為我引見一個人。”
裴端意淚眼婆娑,望著她愣了愣,“妹妹但說無妨。”
閔淑正道:“景初殿的元熙世女。”
作者有話說:【1】出自《贈范曄詩》
“深院鎖黃昏,陣陣芭蕉雨”出自歐陽修《生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