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芰荷香 “樂事從今一夢散”
蕭元則不信。
他深夜出宮去尋謝玉媜質問。
即時謝玉媜已寬衣歇息, 聽到他登門的訊息,又套了外衣起身點了盞燈,坐在屋裡等。
蕭元則來得氣勢洶洶,連門都未敲, 大刀闊斧地推門進屋, 風一般到了她面前, 一聲不吭地直接將手中的奏文扔到了地上。
“這上面所寫是真的嗎?”他問。
謝玉媜施施然彎腰撿起地上的奏文,攤開仔細看了一遍, 隨即合上奏本, 笑盈盈地看著蕭元則, “陛下以為呢。”
“那譚令徽朕曾見過,並非是信口雌黃之人, 此事定是有人背後指使, 朕會教刑部聯合都察院複審此案,至於你,”蕭元則稍頓,又一鼓作氣道:“宮城外的王府已護不住你,朕要你進宮,入居景初殿。”
“陛下何意至此?”
蕭元則來得匆忙,滿心惦記著奏文之事, 都沒來得及好好看她,此時語塞,又對上她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 他忽然又多打量了幾眼。
她身形單薄,顯然是又瘦了。
“陛下?”謝玉媜的聲音打斷了他紛雜的心思。
“景初殿乃皇叔舊居,你在那裡,至少比在宮外妥善。”
謝玉媜似是非是地點了點下巴, 毫不拘泥地拜了個懶散的禮,接著露出滿臉笑意,“那便承蒙陛下恩澤了。”
……
翌日,謝玉媜入住宮中景初殿的訊息不脛而走,刑部尚書禇照乘,連同都察院掌御史陸弘績一同上書諫言,殷殷切切申請下批關押文書,均被蕭元則一紙複審令打回原位。
三司齊聚一堂,於大理寺重新審問參與草烏一案涉事罪犯。
只是提審罪犯時,卻得知齊靈均已經自戕在牢房之中的訊息。
人死了已有一日之久,身上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刑部在複審的結詞上寫下“畏罪自戕”,認定了他先前招供的罪行,所以並沒有過多追究。
隨後他們著重要求提審譚妙瑩,半點沒有顧及座上“譚璋”的感受。
這一出偷天換日,譚妙瑩早料到會有第二番,但她能做的,只有跟其他兩司執法官員沆瀣一氣,死咬草烏一案跟元熙世女有牽扯。
譚璋在榻上養了三日,本來皮開肉綻的傷已經開始慢慢結痂,自牢房中到審訊室遭了一通拖拽,又如數迸開不少。
他宛如死魚一般被架到刑架上,身上滲出來的血都打溼了衣衫。
直教座上譚妙瑩看得嘴唇緊抿,她不悅道:“都察院的官差,下手向來都是要把犯人往死路上拖麼?”
“譚大人,審案之中可不宜報有分毫憐憫心。”陸弘績說。
譚妙瑩握緊了手,“三司會審的用意,想必諸位也用不著本官直接點明,如今奏文上呈,是陛下不滿這個結果,哪怕今日就此把人打死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陸弘績做賊心虛地咳了兩聲,隨即揮手蔽退了左右隨從,才怨怪道:“譚大人,好歹當著底下人的面,說得這般敞亮,也不怕教有心人聽了揭發上告。”
譚妙瑩笑了笑,“有心人……可不都是陸大人的人麼。”
禇照乘聽著他們這窩裡橫鬧心得很,伸手敲了敲桌子,“行了,還審不審?”
“自然是繼續審……”
“二位還想審出甚麼?”譚妙瑩冷冷道:“你們想要的供詞已經如數呈上,事實如何陛下根本不在意,他要的只是個結果。”
禇照乘看了看刑架上半死不活的“譚妙瑩”一眼,“譚大人是在維護一介罪犯?”
“是又如何,”譚妙瑩起身,“禇大人還想告發本官嗎?”
“譚玄琮!”禇照乘頓然惱怒,指著她半天沒罵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看著譚妙瑩挪步到刑架旁,又親自解開了束縛在譚璋身上的鐵鏈,將人攬入懷裡靠著,她才反應過來喚人去攔。
“禇大人,”譚妙瑩扭頭盯著她,“本官知曉你在盤算些甚麼,只不過此人如若今日死在這審訊室裡,我們之間的約定就算作廢。”
話落她抱起譚璋消失在了審訊室的門口,只剩裡頭陸弘績和禇照乘兩人面面相覷。
“譚玄琮所說確實有道理,兩司會審之時,他親自旁聽審問自己的親妹妹,此等大義滅親之舉,按道理說沒有人會不相信,”陸弘績頓了頓,稍稍壓低聲音又道:“所以問題根本不在審訊和供詞本身,而是在陛下……”
“陸大人!”禇照乘面上很是惶恐地打斷他,“慎言吶。”
陸弘績做賊心虛般看了看兩旁,又重整些底氣,“其實本官一直都想問個問題,”他看了眼禇照乘的神色,悄聲問道:“為何禇大人你與譚大人,一定要緊咬元熙世女不放?”
這個問題禇照乘早就想過了,她伏名多年,從未教任何人下過命令,而今第一條,是由余遵常親自登門下的指示。
她不曾問緣由,只是聯合大理寺卿譚璋押定供詞之後,才覺得這件事背後推動的手潛藏眾多。
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意欲何為,她卻總覺得如今的程序太快了。
朝廷六部多多少少都安插了他們的人,但各部根基還有如數沒有清除,像孔青陸、閔之訓這樣的舊臣也沒有定論。
當下她開始頻露風頭,就代表多年的計劃走向,開始朝著朝廷頂部這一層貴親開始出手。
但為何要用元熙世女這個由頭,她並不明白。
或者礙於她的身份,她也不需要明白。
“陸大人難道不覺得元熙世女作惡多端,惑亂朝綱,恩寵太甚嗎?”
陸弘績意味深長地朝她笑了笑,“禇大人說的是。”
……
譚璋身上的傷口再次崩裂,流的血頗多,滲透了兩層衣衫。
譚妙瑩替他解開衣裳,重新上了一次藥後,又給他擦了遍身子,才換上乾淨衣服,人就醒了。
雖然身上未曾增添新痛,但撕裂的舊傷口似火一樣烤烙,動作間只有痛楚,他覺得他就像只打碎了脊椎和骨頭的魚,躺在炙熱的岸上,一呼一吸之間都彷彿要窒息而死。
直到譚妙瑩將茶水遞到他唇邊,他淺抿一口才得以偷生片刻。
“我都聽到了。”他氣聲低淺,譚妙瑩只好側著耳廓湊到他唇邊聽。
“你為何……非要這樣做?”
譚妙瑩抬起眸,瞥見他額間冷汗,伸手替他拂去,又低眸盯著他一身傷痕,問道:“你會恨我嗎?”
譚璋皺著眉頭看了她半晌,才出聲道:“不會。”
譚妙瑩紅了眼眶,湊到他耳側,像是小時候睡不著了吵著要人講故事的樣子,“兄長待我,向來嘴硬心軟。”
譚璋閉上眼,“這條路是我所選,我沒資格恨任何人,只是……”
“只是甚麼?”譚妙瑩的呼吸打在他側頸間。
“只是謝玉媜,不該如此。”
譚妙瑩笑了笑,掩下泛紅的眼眸,譏諷道:“她又何須你來操心。”
“我選錯了,我後悔了,不行嗎?”
陡然落下來的一滴溫熱,打溼了譚妙瑩的鬢角,她愕然抬頭去看,發覺譚璋睫毛沾溼。
她不禁覺得荒唐,衣袖中的手指握得陷進了肉裡,冷著臉抹去譚璋眼角水痕,她盯著指尖的水色看了半晌。
“你哭了?這眼淚是你為她流的。”她陳述時毫無感情,卻又顯冷淡。
“走出去太遠的路,回頭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就算今日你幡然醒悟,為愧疚之心挽回了謝竹筠的命,那你我的來路呢?”
她冷笑,接著道:“她謝竹筠適合乾乾淨淨獨坐高堂,你我便適合一起下陰詭地獄是嗎?”
譚璋睜開眼睛看她,“譚令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算計人心,早晚……會不得善終……”
“那你希望是誰不得善終,是我?兄長是想為了旁人捨棄我的性命嗎?”
譚璋又閉上了眼睛,不願再直視她逼問的眼神。
“我明白兄長的答案了。”她笑了笑,摸了一把眼角。
她起身挪步,卻又倏地回過身,一把抓住了譚璋垂在一旁的手指。
“你騙我!”連成線的淚珠垂直落下來,砸在譚璋面上,滾熱的溫度彷彿有穿透面板的威力,刺得譚璋無端心下絞痛。
“倘若你想我死,早在禇照乘初審之時,就該當眾拆穿我假冒的身份,還有這一次,你明明能說,卻為何不說?”
“譚玄琮,我從未懂過你。”
譚璋努力張了張嘴唇,又聽見她說:“你也從來不想讓我懂你,你是不是……”她頓了頓,又哭又笑起來,“就想看我因你躊躇跳腳的樣子?”
譚璋終於露出坦然,“我從未怪過你。”
譚妙瑩盯了他半晌,直到他沉沉睡去,才低聲道:“你以為我想聽的是這個麼……”
……
七月二十一,江南梅雨時節。
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裡雨如煙[1]。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賣菜的攤販挑著筐子趕回家,小橋底下撐船待客的,也攆著接幾個坐船的客人,趕緊挪地方。
只有空落在家中的人,紛紛探出身子來往街上瞧,時不時有教訓孩子的吵罵聲此起彼伏。
除了雨水和河水,其實各地的人情本身並沒有甚麼不同。
蕭時青一行人在陸路耽擱數日,終於順著梧州的線索,一路追查到了廬州。
刑部、兵部以及都察院一行人,早在十日前就已經抵達廬州,為了查案方便,各自找了兩家相隔不遠的客棧作為歇腳點。
白日有底下的人出去踩點查探,夜裡如常回客棧回稟情況。
蕭時青之前下達的指令,在他們到達廬州之前,暫時不要打草驚蛇,同步跟進廬州黑市交易的據點流動,不放過任何細節。
一旬的時間,底下這群人算是摸出來了點東西。
廬州城內大大小小的交易據點一共有六處,其中黑市裡的那處為出貨量最大的據點,賣的價錢也比其他的交易渠道便宜。
剩下五個據點,分別分佈在城內,有三個是由某些做藥草生意的醫館私下販賣,還有兩個是普通商戶人家在流售。
要貨的人數單次並不龐大,要的量也不算多,但每次過來都是不同的人,且十日下來,所有能夠支出得起購買草烏散的人,基本含括了大半個廬州。
也就是說,在廬州城內,兜售草烏散已經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只不過集市中這類藥物並不常見,行醫之人早前認為此藥含毒,並不建議多量使用,所以這東西平日不太拿到明面上來交易。
久而久之,私下交易就成為眾人心照不宣的一件事。
劑量和危害他們或許早就聽得耳裡生繭,但誰家也能用得著這種既止疼,又能麻痺神經的東西。
蕭時青才到客棧,出來迎接的是刑部的右郎中薛滿相,和兵部的一個掌武選主事範士約。
瞭解大概情況後,他們在客棧先歇息了半日。
晚間,幾位主事便同聚在蕭時青屋中商議訊息。
“這案子好像越查越沒有頭緒。”薛滿相捏著眉心,說話的中氣都短了兩寸。
郭訓簡道:“我們一路從梧州走到湖州,發現各個州城內,都有黑市在交易,而且流通的數量不相上下。”
座上幾位眉頭皺得更緊。
郭訓簡又道:“所以草烏流通是早有預謀,甚至這個交易市場的產生比我們預估的還要早。”
“如今我們看到的局面,或許只是當時規模的九牛一毛,如今可以得知的是,草烏走私的籌謀牽頭人,早在我們把目光放在這事情之前,就營取了一筆暴利。”
“而在我們離開京畿後,他們趁機收網,將自身的尾巴清理乾淨,只留下了均勻數量的據點,分別分佈在各個州城內,為的就是混淆我們的視線。”
範士約越聽越心驚。
既然草烏事件籌謀者,現如今已經收網,那他們這一趟,豈不是要無功而返?
“這還怎麼查?”
“見微知著,明察秋毫,”蕭時青自書案前起身,“各地貿易都有官府嚴格把控,若是出了問題,他們自然知悉得一清二楚。”
“殿下自徽州一行便遊刃有餘許多,是否那時就已經有所察覺。”郭訓簡問。
蕭時青沒有回答,而是看了一旁神色黯淡的付思謙一眼,“付侍郎好像有心事。”
付思謙抬起頭,矢口否認道:“下官只是有些水土不服罷了。”
“聽聞水土不服只有故鄉之物能治,此處沒有這些,付侍郎不如隨本王走一遭。”
付思謙抬眸看他,望見他滿眼算計,心下忽顫,不自覺就皺起了眉。
眼下已然入夜,是最能掩人耳目的好時機。
“不知閣下何解?”蕭時青笑得有些冷然,“還作江南會,翻疑夢裡逢。[2]”
……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3]”謝玉媜將當日的手信遞給餘遵常,笑了笑,“這封信是你讓崔允惇寫的?”
兩人對坐在景初殿側殿的露臺上,天邊銀月有缺,光線冰涼,七月末的風還算舒爽,旁邊的草叢中蟲鳴起伏,熱鬧非凡。
今夜謝玉媜原本打算要早早歇下,中途餘遵常來找,她便消了睏意。
拿了一壺酒去側殿對坐,手談了兩局棋,均勝。
“我的手還伸不到那般長。”餘遵常飲了一口酒,對著她露出毫無防備的眉眼。
如今謝玉媜再看他這張臉,昔日的恐懼和忌憚都成了坦然,她每多看一眼,那種莫名的熟悉感便消散一分,直到這張臉變得和旁人沒甚麼不同,變得逐漸陌生。
兄長二字,也成為一個可以拿得起放得下的稱謂。
“那你同他們是如何聯絡的?”謝玉媜問。
“全憑他們主動給出指令。”餘遵常回答得並沒有甚麼漏洞,幾乎全京城的眼線,都是這般被動。
見謝玉媜沒有再開口,他繼而問道:“當日宴上初見,你對我的敵意似乎格外大,是因為……那封信?”
依照謝玉媜的秉性,以及這麼多年做傀儡的習慣,早該熟悉他這樣的出場方式,但那次她卻露出了真實的情緒。
不知是因為當時她身側有攝政王在伴,還是因為逆反崔允惇的心思早已醞釀出頭……
“我從來不知曉還有你的存在,”謝玉媜盯著他,神情平淡,“我憎惡你,是因為我覺得你未免太過從容,甚至想問問你,既然你知曉我的存在,那為何你從來沒有同我透過風,傳過信?”
“那時嘉平帝一心認為你是他的女兒,他對你的恩寵,可謂是聞所未聞,”餘遵常放下杯盞,“阿元,你那時候還小。”
“所以,你便預設了後來發生的諸事,”謝玉媜失笑,“你不必試圖用謊話矇混我,我還不至於蠢到認為你是真心想與我重做親兄妹。”
餘遵常啞口無言,只好自罰一杯,衝她笑笑,“那便祝你我二人,得償所願。”
說罷他起身打算離去。
正抬腳,又聽謝玉媜問道:“這幾日江南境況如何?”
餘遵常轉身看她,“世女不必擔憂,我們的人早在六月前就已經收了網,痕跡做得很乾淨,如今剩下的,只不過是些貪婪的替死鬼罷了。”
“錢學益如今是在廬州擔任刺史一職?”謝玉媜繼他話落忽然開口問道。
餘遵常臉上神情頓了一瞬,又恢復自然,“世女想問甚麼?”
“沒甚麼,畢竟是我送他去了那方安穩地,時隔多年,他隔岸觀火,日子好像過得還不錯。”
餘遵常皮笑肉不笑地應付了一下,“世女不必多慮,人各有志。”
謝玉媜沒有再回話。
她獨自在露臺坐了許久,直到夜半起大風,宮人過來催促才拎著酒壺回了殿。
……
錢學益在山水之間隱匿廿載,今夕已至花甲之年,想來這些年他過得還算舒心,哪怕失了高官俸祿,也在一城做得了主。
他當年膝下承有一女一子,皆在他遭遇貶黜之際,隨他一起遷來了廬州。
廿載裡他又娶了兩次,如今二女三子,除卻長女長子入了仕途,剩下一女二子都還是鮮衣怒馬的年紀。
蕭時青同付思謙登門,便是由他次女帶路去的議事廳。
小姑娘還在對外來事物十成好奇的年紀裡。
起初見到蕭時青二人她還有些警惕,後來得知他二人是遠來貴客,頓時放下了端著的姿態,在路上一個勁地詢問他二人從何處來,是哪裡人。
見一旁的付思謙神情不愉,她便沒有多同他搭話,偶爾得蕭時青一兩句冷淡的回覆,便愈加感興趣,人家回半句,她能問十句。
言辭十分跳脫活潑,臉上的表情變化得也很快,這般具有生氣和個性的姑娘,在京畿名利場很是少見。
臨到議事廳,她還在問,“你二人生得這樣高大,到底是吃甚麼長起來的?在我們這裡,就沒見過你們這樣高個子的。”
“你們那兒的女子是不是也是這般?”
“年前我在紅藥溪那邊見著一個姐姐,她個子生得比男子還高,人生得也好看,可街坊四鄰都講她嫁不出去。”
“我跟他們理論,他們非說我不對,還害我回來教我爹罰跪了一夜祠堂,可跪死我……呸呸呸,我差些忘了,我娘不喜歡我這般說話。”
她忽然轉過身,看著蕭時青二人,垂頭喪氣地嘆息一聲,“唉,你們說我們這裡的人,是不是特別沒意思啊?”
他二人本就不知曉該怎麼回答她,抬眸望見有人出廳迎接,更是止了聲。
“懸黎,回你孃的房裡去。”說話的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雖頭髮兩鬢略微帶霜,卻中氣十足,瞧著面上榮光也不像一個花甲之年的人。
但他的五官模子並沒有變,跟廿載前相比,只是多了一些歲月雕琢的痕跡。
小姑娘約莫是怕極了再次被罰跪,哪怕神情諸多不捨,卻還是扶禮離去。
她一走,滿庭就只剩夜風吹拂和夏蟲躁動的聲響,三個大活人對坐,也比不上一個小姑娘生動。
三人講完客套,錢學益便邀蕭時青上座。
他為人還是端了些身為先帝舊臣的架子,哪怕見到京中的人,卻也不願多說兩句討好的話,知曉蕭時青的身份,他也並沒有太多的動容。
想必已然知曉蕭時青會登門的訊息,也想好了應對的措辭。
只是滿庭冷清時,他卻也還是要主動請罪一句,“不知殿下親臨廬州,恕下官未曾遠迎。”
蕭時青面不改色,“江南草烏走私販賣盛行,錢大人這個廬州刺史竟毫無察覺麼?”
錢學益也是面沉似水,“殿下有所不知,江南一帶氣候陰溼,患有骨病的人佔了大半,草烏炮製成散,服用適量的話,便可以緩解疼痛。”
“雖然官府命令不許私下售賣,但民間總會有人找到路子流通,下官雖為廬州刺史,掌管一城,卻沒有治病救人的能力,偶爾感慨民生多艱,也只能在草烏一事之上寬限幾分。”
錢學益抬頭看了蕭時青一眼,繼續說道:“況且,草烏過量便是毒,江南人深知此理。”
“是麼?”蕭時青冷厲的目光半落在他身上。
“千真萬確。”
“本王知曉你們的人已經收網,但此行,”蕭時青頓了頓,繼續道:“本王是特地來見刺史你的。”
付思謙動了動眼皮,朝他二人之間來回打量了一番,便將目光落到了蕭時青的身上。
“下官惶恐,不知殿下何意?”錢學益問。
“當年藏書樓發生的事,錢大人可還有印象?”
錢學益下意識遮擋了下殘缺的左手,低頭說:“時隔多年,已然記不清了。”
“怎麼,”蕭時青站起身,“還需要本王幫你追憶一二麼。”
錢學益看著他,神色有些緊繃。
如今攝政王親臨廬州巡訪,並未帶領親兵,而他身為一州城刺史,所擁的府兵也足夠能將蕭時青拿下。
“來人……”
他的聲音被抵在喉嚨處的匕首逼得戛然而止,身子不自覺隨著刀尖的方向立了起來,他看向蕭時青,下一刻脖頸的面板被陡然劃破,細細劃口滲出血珠,滾落到他衣襟。
付思謙張了張唇,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看了看他二人,轉身出去站在了門口放風。
“聽聞錢大人的斷指是由元熙世女所為?”他看向錢學益袖中,手中的匕首卻壓得嚴絲合縫。
“元熙世女?”錢學益臉上並未露出害怕的神情,“殿下是想替她討個清白?”
“看來是沒得聊了,”蕭時青壓緊匕首,長眸淡淡掃了錢學益一眼,窺見他眸中一閃而過的慌亂,彎起嘴角笑了笑,“藏書樓之事,不重要,本王想殺你,早在見你之前。”
而後他利落收刀,割斷了錢學益的喉嚨。
出門時付思謙正背對著議事廳,聽見他腳步聲轉過身來,瞥見他袖上沾的血跡,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問。
兩人前腳出刺史府,府兵後腳便趕了出來,州城巡防守衛聞見響動,兩面夾擊。
蕭時青來時早料到會有這樣的場面。
今夜之後江南草烏一事昭然若揭,案子也成了無頭之屍,倘若錢學益不殺,他們一樣走不出廬州城。
“你猜……他們會不會連你也一起殺了?”蕭時青突然問。
付思謙腳下一頓,“殿下邀我夜行,就是為了這番試探?”
蕭時青朝他笑笑,“並非如此,只是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問一問大人,你們的人到底在京中籌謀甚麼?”
付思謙眸光微動,抿了下嘴唇。
蕭時青知曉他不會輕易交代,沒指望他的答案。
遠處的馬蹄聲鏗鏘,直奔著他們的方向,他看著街道上擺成長線的火光,撫了下頸間的墜子。
“你們的大業終於快要成了嗎?”
作者有話說:【1】出自翁卷《鄉村四月》
【2】、【3】同前章
“樂事從今一夢散”出自趙彥端《芰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