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闌干 “那堪疏雨滴黃昏”
七月十七這日, 天依舊未曾放晴。
淫雨霏霏,濁浪排空,陰風怒號[1]。
連日的陰雨天氣囚了人,卻也解了暑氣, 甚至這兩天開始泛起涼來。
謝玉媜的病這兩天犯得尤為厲害, 日裡夜間搓著藥酒都不太管用, 整個人瘦了一大截。
承月前前後後請了不少大夫來看,都說是隻能調養, 各自開了好些方子, 抓回來吃了都不怎麼見效。
宮裡人聞了訊息, 又派了太醫來瞧,小皇帝蕭元則一句“藥到病除”, 太醫院撥了更多名貴的藥材來熬。
終於熬出來點成效, 謝玉媜不疼了,卻又發起了風寒。
承月著急得不行,就差把太醫扣在府上不讓走了,一通牢騷發出來,當即就驚動了小皇帝。
擇日不如撞日,換了龍袍著便服,蕭元則當天便出了宮親臨世女府探病。
自謝玉媜三月離宮, 蕭元則只在幾次宴會上潦草見過她幾面,遠遠望見她卻始終沒有機會說過話。
去年他登位之時,所做的那些自討沒趣的舉動, 如今回想起來只剩惘然,提及往日諸事,也仿若經年。
當時他也怎麼都不會料想到,平生屈指可數對著人劍拔弩張的時刻, 只在謝玉媜身上重現過。
也沒有想到,唯有刀劍相向,他二人才算沾點緣分。
……
謝玉媜這一病,原本蒼白的臉色淺得發虛,唇色也淡,寬大的衣袍穿到她身上,遠遠看去形銷骨立。
所幸她五官底子生得好,哪怕這般病容,也不至全盤失了風采。
蕭元則進屋,便見她背倚在貴妃榻上望著窗外。
一旁的侍從手中端著冒熱氣的湯藥,蹲跪半晌,等到勺中的湯藥徹底晾得白煙稀薄,才細細抬手喂到她唇邊。
她大抵是被苦味給燻到,皺了皺眉,緩緩轉過頭來,正好瞧見在門口站了半天的蕭元則。
“我自己來,”她低眸衝侍從說著,隨即拿起藥碗,吹了兩口氣便一飲而盡,
旋即她擰緊了眉頭將空碗遞給侍從,“你先退下。”
侍從並不認識蕭元則,見他著衣打扮像是位貴客,便如常屈身行禮,隨即退出了房間。
謝玉媜抿著滿口苦澀怪味下榻,在手側的小案上抓了把蜜餞塞進嘴裡,接著痛飲一杯溫茶,嘆了口長氣,“陛下真是稀客,不過來得不巧,我這一身病痛,難免要衝撞了龍體。”
“不會。”蕭元則走近她身側,看著她虛弱的面容實在有心無力,勸慰道:“近來幾日多雨,便不要出門折騰,就在府中好好修養。”
謝玉媜落座小案旁,笑了笑,“看來陛下如今已然學會了快意泯恩仇,眼裡也容得下沙子了。”
“我……”蕭元則張了張嘴唇,又閉上,痴盯她半晌,才緩緩說道:“朕能問你一句實話嗎?”
謝玉媜挑了挑眉,饒有興趣,“自然。”
“為何先皇那麼多年放著嫡親血脈不顧,卻唯獨青眼於你?”
“蕭懿安沒告訴你?”謝玉媜實在困惑,按理說這種心病,理應趁早打消才對。
今年自二月後起,她便沒有再見蕭元則待她惡語相向,還以為是蕭時青暗中解釋了甚麼,安撫了他的擔憂。
“皇叔並未多說一言。”
謝玉媜瞭然,“那陛下為何現在才問?”
其實答案並沒有那麼重要了,他跟謝玉媜的芥蒂,早已經在他心裡單方面化解。
如今他再問,也只不過是為了謝玉媜能夠在他面前坦誠一些,至少不必再作一副不待見他的樣子。
“好奇的心可以放下,卻無法湮滅,”他看著謝玉媜,似有惋惜,“謝玉媜,朕不想再怨你。”
謝玉媜一副大失所望的神情,“陛下當真放下了嗎?”
或許沒有吧。
“我勸陛下還是怨的好,有一個人來怨,至少能讓過去數載缺憾變得理所當然一些。”
蕭元則良久沒有出聲,好像真的很在意她的答案。
可謝玉媜並不擅長哄孩子,也不打算哄孩子,到底挑著不那麼刺耳的話說:“先帝曾將我當成他和他意中人所出的血親,錯認了幾載,實則我身上承的,到底還是我母親的光罷了。”
所謂的帝王恩寵,也得看是否能教他愛屋及烏而已。
蕭元則趁雨離開了世女府。
他其實並非想要甚麼答案,只不過是想找個藉口,來解釋他漏洞百出的來意。
……
謝玉媜午間歇了一覺起身,便差人去了大理寺一趟。
今日兩司公理草烏散一案,要提齊靈均和“譚妙瑩”問審,由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一同審訊。
刑部尚書禇照乘,明面上極少在朝中出風頭,暗地裡卻是崔允惇的人。
她近幾年在職期間,並未有過甚麼動靜,一直都在等待這麼一個順理成章的時機出手。
朝中還有不少像她這般,被崔允惇暗中安插進來的人,如今看這舉朝安寧祥和,內裡已經整合一派的人怕是佔了多數。
一個時辰後,派出去的人回來稟報,說今日的審訊中上了刑罰。
凡是參涉草烏案的一干人等,都是由刑部的人親自用刑,且半點沒有含糊,聽聞大理寺當差的人說,用完刑之後刑室的地上,血都糊了好幾層。
“譚妙瑩如何?”謝玉媜問。
“暫時還不知曉,審訊結束之後,他們還是被收押在大理寺的牢中看管。”
謝玉媜垂下眸,半晌後才又開口:“今日可有信?”
承月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沒有。”
謝玉媜並沒有太多的失落,早有預料地點了點下巴,“你們的信鴿近日通傳得可勤?”
承月又搖了搖頭,“殿下那邊似乎被甚麼事情給絆住了。”
“為何不曾與我上報?”
承月與她對視,似乎想要從她眼中看出甚麼實在的東西,“世女也會在乎嗎?”
謝玉媜笑了笑,別開了臉沒有再看她,只望著窗外青翠的景緻,“你下去吧,注意大理寺的訊息。”
……
大理寺的情況,不怎麼樂觀,甚至可以說得上一團糟。
譚璋代替譚妙瑩受審,被刑部的人連番上了套刑,審訊結束後身上都不能看了,衣衫破爛,渾身血痕,人也昏迷得不省人事。
有外人時,譚妙瑩忍得不露分毫,刑部的人一走,她幾乎是連跌帶跑地奔到譚璋身邊,問獄監要了件乾淨袍子給他披上,隨即掩人耳目地抱著他,去了大理寺裡的乾淨廂房。
譚璋身上的傷並不好處理,破碎的衣衫早被血液混著黏在了傷口上,渾身上下簡直沒有一塊好皮。
也只有這般單獨相對,譚妙瑩才會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撫上譚璋的側臉,撥開他亂糟糟的髮絲,看見下面一張毫無生氣的面容,忽而手顫了一下。
“兄長……”
她喚出聲,但是沒人答她。
“今日之後就會好了,我發誓。”
派出去的衙役請了事先安排的大夫過來,大夫把完脈後看了一眼譚璋身上的傷,隨即提議要將傷口上的碎衣都剝離下來。
譚妙瑩沒甚麼異議,自己也留在了房中。
過往二十幾年中,哪怕悽風苦雨,譚璋也沒有受過比今日這身傷痕還要重的痛楚。
他先是被刑罰痛得昏死過去,又被大夫撕開他傷口上黏的破布痛醒過來,渾身僵硬得不知感覺,唯有滿身疼痛清晰。
他顫巍巍地睜開眼睫,正望見大夫拿著小刀,在割離他的面板與碎布,驚懼又痛楚的刺激讓他猛地掙扎了起來,卻又被身後的人給一把按住。
他下意識想回頭,身後之人的手早先一步捂住了他的眼睛,緊接著他傷痕稍淺的背靠進一個懷中,那人聲音有些抖,“疼就咬我。”
譚妙瑩把另外一隻胳膊遞到了譚璋唇邊,低垂著眼睫看他微微張合的唇,“今日……就算從前諸多對不住,一併還了你。”
聞聽此言她呼吸一窒,接著別過了頭,閉了下眼睛,“好。”
大夫的動作並沒有停下,譚璋有意識地忍了片刻,卻還是抵不住這般細緻的折磨。
他出了一身大汗,額髮被冷汗悉數打溼,放在他唇畔的手,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被他咬進了嘴裡。
他痛得不想清醒時,只能咬緊牙,拼命撕咬某些令他能夠感到解脫的東西。
不知過去了多久,一身烈火焚烤的疼痛再也沒有因外物而加劇。
他朦朧溼潤的眼睫顫動睜開,大夫已經離去,垂眸再往下看,他不著寸縷的身上,實在可怖得有些可憐。
帶刺的鞭子摑出來的痕跡深入筋肉,鮮紅和烏紅的顏色深淺交織。
他的清高和自持經此一遭徹底崩裂,這盛世帶給他的,終究也只是滿身折辱與冤屈。
他不得不承認,他後悔了。
“兄長,”譚妙瑩總能猜出來他心中所想,“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將譚璋放平躺到榻上,隨即起身拿過桌子上的金創藥,蹲在了他身側,“此後,便是我對不起你。”
譚璋嘲諷地笑了笑,沒有同她搭話,任由她的手行遍渾身傷口每一處,將他為世的體面踐踏得分毫不剩。
可稀奇的是,他竟然半點也恨不起來。
包紮好傷口之後,後廚的人又及時送來了內服的湯藥。
譚妙瑩前前後後除了自己顧暇不及的事情,幾乎事事親為地侍奉著,她揮退了衙役,自己又蹲坐在榻邊,仔細地舀著碗裡的湯藥遞到他唇邊。
譚璋並沒有要跟自己過不去的心思,張唇抿下湯藥,安分得過頭。
也多虧他身心配合,碗裡的湯藥喝進去大半,也沒灑多少。
譚妙瑩拿乾淨帕子替他擦拭去唇角痕跡,又不知道從哪裡摸出顆飴糖,飛速喂進他嘴裡。
譚璋看了看她,望見她袖子上沾的血跡,想起來先前咬著她胳膊的事情,隨即閉上眼睛,哪也不瞧了。
……
譚璋身上的傷口如今就差修養,譚妙瑩卻還是不大放心,夜裡臨時搭了方窄榻在房中,時時還要擔心他夢裡翻身。
身體飽受折磨的人哪怕意志再堅定,也要受虧空的苦,譚璋服了湯藥後,依然有些架不住氣血兩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都湧上來,他神思一沉,反而睡了個踏踏實實。
夜裡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桎梏著他的身子,他想要伸手去碰,又不甚清醒,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期間又覺有水順著乾裂的唇縫沁進來,解了他夢中焦渴,有人替他整理衣衫,教他身子清爽。
偶爾還有囈語在他耳畔響起,總是讓他想睜開眼看看,面前到底是何人。
這一覺漫長又慵懶,再醒來時,已是三日之後。
七月二十。
刑部整理好的結案公文呈了上去,由蕭元則親自批閱。
奏文中含雜審案供詞,上寫合謀草烏散走私一事,與西南青州傳遞訊息,皆是由元熙世女授意,西南青州為北梁帝遺黨起事之地。
作者有話說:【1】出自《岳陽樓記》
“那堪疏雨滴黃昏”出自歐陽修《少年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