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嘆零丁 “身世浮沉雨打萍”
天清氣燻, 雲色重疊,盛夏的暑氣消解大半,有一場大雨遲遲不肯來。
謝玉媜落座在屋裡書案前,磨墨提筆落下兩行字, 明明是胸有成竹地執筆, 卻再也寫不下去。
她不知道該寫些甚麼好。
許多想說的話不能說, 寫先前想說的,又沒了當時的心情, 哪怕就是隨意講兩句見聞, 都覺得破綻百出。
她倒也不是矯情, 只是非常肯定,有些話無論用哪種方式說出來, 蕭時青都能夠一眼瞧出來不對勁。
謝玉媜躊躇不決, 最後聽到清晨的雨點垂打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才撕了宣紙,重新寫下:
“曀曀其陰,虺虺其雷,寤言不寐,願言則懷[1]”。
末問:爾何時歸?
封好信,天色陰沉更甚, 外頭的雨點子飄打進窗臺,溼了小案,冷風陣陣, 吹著雨絲進屋,零星拂到了謝玉媜面上。
她收好信封,起身去小案旁關好窗戶,又從衣櫃裡找了件披風披上出門。
站在屋簷下, 絲絲縷縷飄進來的雨水濡溼了她的袍子,夏日的悶熱全番散去,只剩下了冷。
承月端了盆熱水走進院中,見她絲毫不躲避地淋著雨,頓時變了神色,兩三步上前勸道:“世女還是進屋坐著為好,以免受涼惹上風寒。”
謝玉媜轉身進了屋,見她將水放下就打算出門,隨即出聲叫住了她,“今日江南可有信?”
承月回頭看著她,神色有些猶豫,“就快到了。”
按照蕭時青的敏覺,謝玉媜前後兩次都未曾給他回過信,他定然會生出疑心。
或許第二次寫信時,還曾抱著興沖沖的新鮮勁,淨給謝玉媜寫些枕邊小話,但第三次他肯定會覺察出不對來。
倘若這這一次京中還是沒有去信,他就算是從江南快馬加鞭殺回京,謝玉媜也不會意外。
所以謝玉媜這第一封和第二封回信,就得壓在同一時間回,還得捎上臨時寫的第三封。
承月出去又回來時,手中端了一碗薑湯,進屋後,謝玉媜就將這兩日寫好的信,遞到了她手上,“送去徽州。”
承月愣了愣,隨即一言不發地出了門。
她其實很想問謝玉媜一句“何意”,但尊卑和命令讓她不得不閉緊了嘴巴。
今日大雨,街上並沒有甚麼人。
用過早膳之後,謝玉媜吩咐承月叫來了亭林,問起了開善寺。
開善寺如今仍舊是有人監守,但確實也是個正兒八經的寺廟,只是平日裡極少有人會去燒香參拜。
餘遵常相邀她去開善寺的目的,肯定不如他表面說的那樣簡單,除了試探蕭時青在京中遺留下來的一些人手,謝玉媜想不到他還能翻出甚麼浪花來。
觸及蕭時青暗中留下的人手,謝玉媜也說不明白。
此前他二人從未認真坦白過這些事情,或許彼此都覺得不是甚麼大事。
“開善寺如今遺留的都是些甚麼人?”謝玉媜問。
亭林道:“除了原本的一些僧人,還有之前救濟的一部分難民。”
謝玉媜以為他至少會給自己留條後路。
“平日裡不見你,”謝玉媜又問道:“你留京主要辦些甚麼事?”
“護衛世女周全。”亭林說。
與謝玉媜猜測的答案所差無幾,多的也沒甚麼好問的,“你下去吧。”
他們這類暗衛一向只遵從命令,謝玉媜並不打算同他解釋多餘的東西。
傍晚,天邊雨色停歇,主街上漸漸開始有人開市叫賣各式各樣的花燈,京都大戶小家都開始收拾祭祖的東西,三三兩兩結伴同遊護城河畔。
謝玉媜先前與餘遵常有約,便在府中靜候,直到前門有人到院中來通報,說有客人邀約出遊。
臨出門時,謝玉媜被承月盯著披了件外袍,山間傍晚定然風大得很,白天又下了雨,免不了帶著一股子寒氣。
承月怕她晚間忽然關節疼痛犯得厲害,白日裡就未雨綢繆地灌了她好幾盅薑茶。
還好即使謝玉媜不如以往那般純粹,卻也能夠聽得進去她的話,偶爾提一提攝政王的名頭,也十分管用。
單單憑此,他們開善寺一行,承月也覺自己非要跟去不可。
開善寺位於白葉山的山巔,未及山腳之前有一段平路,可以乘坐馬車前往。
及至山腳,只能徒步行走。
雨後的山腳天色昏暗。
橫河上蔽,在晝猶昏[2],疏條交映,有時見雲天迷濛,遠山籠著層層霧氣,仙子衣帶一般流轉在山身之上,于山腳下往上看,隱隱約約還能瞧見山巔立著的幾株筆直的老松木。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3],壞境還算不錯,是個問道尋清靜的好地方。
只是才入山林,便捲起冷風,石階上茂盛的青苔又溼又滑,每走一步都要花費許多巧勁。
謝玉媜累得不自覺喘息,沒過一會就出了一身冷汗。
“倘若不是餘大人正氣凜然,我都要覺得這開善寺之行,是故意為了折騰我來的了。”
“正氣凜然”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自然而然就變了味道,餘遵常還不至於聽不出來她話裡的反諷之意。
“世女多慮了。”
謝玉媜笑了笑,“既然都到了山腰,有句話我還是想問,不知餘大人非要來此燒香的用意是甚麼?”
話落,眼前突生一方平地,平地盡頭是一處四角涼亭。
謝玉媜忽然又有了些力氣再提速多走兩步。
幾人落座涼亭裡,教青石板做的石凳冰得直皺眉頭。
謝玉媜攏了攏領間的披風,十分感激地朝著承月看了一眼,“這山間下雨如入秋,想必先前盛熱之際,也是絕佳的避暑勝地。”
餘遵常側首看了眼順著涼亭側面瀑瀉而下的山泉,急湍甚箭,撞入石塊上便激盪出雪白水花,頗有書中所述“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4]”、“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5]”之味。
他心神越靜,越覺得安寧,緩緩出聲問,“世女可還記得……記載北梁帝的那些野史?”
謝玉媜看這些東西看了十餘載,更是花費不少時間精力,想要去勘破這個北梁帝身上包攬的所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她怎麼可能不記得。
“怎麼?”她挑起眉頭看向餘遵常,“此處還能是你未編寫成集的例項嗎?”
餘遵常望著她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話。
謝玉媜不可置信般順著山下山上看了一圈,笑盈盈地說:“還真讓我猜對了。”
怪不得中元節這日,他特意約在了這處。
謝玉媜其實並不感懷北梁帝,從始至終也沒有對他有過一絲美好的幻想。
對此人的種種追究和求知,只是源於當初嘉平帝對她的懷疑和忌憚,還有崔允惇等人每每給她灌輸的,北梁建昭帝才是唯一正統的觀念。
她被這兩批人逼迫著去接受那些塵封已久的故人和往事,到頭來又發現,舊事開封以後的後果,就是她再也不能將那些放回去。
如今她已經不想再知道那些更深更確切的過往,她既然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就不會在意其他任何事物的真相和催動。
倘若她要是知曉今日餘遵常相約只是為了祭奠一事,她斷然不會答應。
“下官知曉世女在想甚麼,”餘遵常說:“但我們現如今的所作所為,不都是為了祭奠他麼。”
這不一樣。
謝玉媜可以混在千萬人裡,做一個醉生夢死的參與者,卻不能在此刻清醒地祭奠某個具體的人。
她知曉她與建昭按照事實來說是親父女,旁人也都是這麼認為的。
但對於她廿載的經歷來說,建昭只不過是一個稱號,父親二字,也已經成了一種她再也不必體味到的痛。
她更想承認的事實是,她早沒有了父親。
而不是如今這般,要打著節日的名義,偷偷摸摸做這些虛頭巴腦的緬懷。
“既然如此,又何必今日的多此一舉呢?”謝玉媜笑不見底,冷冷地看他。
餘遵常撇了撇嘴,“是下官逾矩了,”他看了一眼立在謝玉媜身側的承月,意有所指說:“可能對於世女來說,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反而是至高無上的快活。”
謝玉媜站起身,“你知道就好。”話落,她往下山路而去。
晚間的護城河道繁華非常,今日乘著中元節,許多人都停下手中事,與家人一同外出祭祖,放花燈和孔明燈。
漫長的街道,如同條條火龍一般,在遠處的黑夜中劃開裂縫,又灌入了連串的燈花作鱗片。
人聲沸騰,湖岸擠滿了人,各色的袍子交織在一處,眾人紛紛垂首將手中蓮狀的花燈送入水中,末了再奮力推行一把,隨即閉起眼睛許願。
天橋上頭也站滿了人,拿了紙筆在寫孔明燈上的祈願,天上不一會就飄了好幾盞,在漆黑的夜幕裡忽明忽滅地閃著火光。
謝玉媜自城門口便下了馬車遊逛,路過京中最熱鬧的富華街時,她也忍不住駐足觀賞。
街道上的行人幾乎沒有落單的,人人手中都拿著花燈,除了隨處可見的孔明燈攤販孤身一人,舉目四望,唯有她一人兩手空空,滿袖涼風。
這樣的盛大之景,獨她一人無人相聚,也無人祭拜,人群淹沒了她的形單影隻,卻無限放大了她回顧半生的思量。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6]。
她既融不進人堆裡頭,也不適合清寥孤寂。
只有周遭喧鬧到無人注意到她的時候,她才敢承認她有些想蕭時青。
偶爾更是恨不得破罐子破摔,就讓蕭時青知悉他們在京中所有的謀劃,快馬加鞭趕回來再也不離開半步了也好。
可這樣,就甚麼都沒有改變。
她輕聲長嘆一口氣,挪步走向街道邊的花燈攤位,問老闆要了一盞孔明燈。
此前她支開承月教她先駕車回府,承月一言不發地應了,想必也是因為知曉還有亭林在周遭護衛。
這樣也好。
她鋪開孔明燈的紙衣,提筆在上寫下兩行字,隨即將竹架撐開,在老闆那裡借了火點燃裡頭的燈芯,撐著整盞紙燈,挪步天橋託著底架將燈乘風放了出去。
抬頭望,上面還清晰地能看見方才寫的兩行字。
“願春生夏朗,秋祺冬康,青山著意,日月齊光[7]。”
她駐足良久,直到那盞燈飄進夜空,丁點蹤跡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才轉身走下天橋,順著街道往世女府走。
黃昏時在山中受了涼,這會走動了片刻,渾身一熱絡起來,骨髓裡的那些疼痛便密密麻麻地鑽了出來,啃噬她的筋肉。
腳程慢了許多,抬眸望見人群中有人衝她這邊走來,她便就此停住。
承月放好了馬車,便趕來了街市,望見謝玉媜站在人群之中完好無損,她才鬆下一口氣。
她幾步奔跑過去,瞧出來謝玉媜腿腳有些遲鈍,連忙問道:“世女可還能走?”
“無礙,轉了一圈有些累罷了。”謝玉媜說完,腳下又直行無礙,輕快得不像是犯了舊疾的樣子。
承月腦子缺根筋,她說沒事就信了,轉而又跟上謝玉媜,邊走邊說道:“屬下知曉回世女府的一條捷徑。”
謝玉媜看了看她,隨即也沒有多問,跟著她的腳步穿過了一條羊腸小道,來到一處沒有主人的園子外。
燈火昏暗,路也不好走。
謝玉媜半晌沒吭聲,就是想看看她耍甚麼花招,接著又走了幾步,眼下路是徹底看不太清,她不再冒然跟隨,出聲詢問卻發現承月人也不見了。
她自哂一聲,估算著來路往回走。
才轉身,眼前忽然重疊起一陣火光,她瞳孔緊縮了一下,再睜眼,便看見數不清的孔明燈自她面前的園子裡騰飛而起,一齊飛掠到半空中冉冉飄蕩,像是雲遊在天上的金魚,紛紛扎進漆黑的天幕中,一點點把她眼前的路照清。
她痴望了許久,直到看到一盞低風的孔明燈上寫的“竹筠”二字。
那一刻她再繃不住情緒,鋪天蓋地的埋怨和苦楚快要將她吞沒殆盡,她沉沒在京畿煢煢孑立的死局裡,將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越推越遠,卻怎麼也學不會甘心。
身體泛起的疼痛只能無比清晰地向她證明她充滿悲哀意味的一生,心裡不得而訴的計謀和陰詭,是她向自由遠眺的唯一生機。
可是偏偏不該,她遇到了蕭時青。
她心裡無數次在問,她該拿他怎麼辦,可無人能夠給她一個確切的答案。
她夙夜輾轉,盼望著這個人不要再給她太多,不要再動搖她下定的決心。
但事實偏不讓她如意。
沒有人知道她看到這漫天為她期許而放的孔明燈的時候,心裡是甚麼滋味,也沒有人能夠看到,她眼裡掙扎的踟躇不決。
這天地獨此一份的厚禮,只像是一道催命符,讓她貪戀著這世間珠玉,又同時鄙視著可悲的自我沉淪。
此時此地沒有人注意她的悲歡喜樂,等到漫天的燈火飄散成零星的亮點,面前的園子忽然開了一扇小門。
她徒步走過去,推開小門進了園子,裡面又是一番天地,滿院子掛滿了花燈,巧的是各種形狀的都有。
正對面還有一處戲臺子,底下有方圓桌,上頭擺了不少別出心裁的花糕茶點。
她坐下沒多久,臺子上便有人著裝登臺演戲,承月遞給了她一個盒子,又轉身捧了一盞薑湯回來立在她身側。
盒子裡是塊玉佩,通體剔透玲瓏,龍紋纏繞,底端綴著縹色流蘇,精緻斐然。
這是象徵蕭時青身份的玉佩。
“桌子上是徽州的糕點,世女不如嘗一嘗。”承月琢磨著她臉上不怎麼歡悅的神情,有些忐忑。
謝玉媜放下玉佩,木然地伸手拿了塊糕,吃到嘴裡香氣四溢,她卻不怎麼有興致再嘗一塊。
戲臺子上的戲角唱得正酣,涼風習習,吹起滿院落的花燈。
“燈上寫的是甚麼?”她問。
承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她,“今日才到,園子裡的花燈也是臨時差人趕工做出來的。”
謝玉媜拆開信封,如數看了下去。
竹筠,久不通函,至以為念。暌違日久,拳念殷殊。
恐斯人憔悴,夢寐神馳。自握別以來,卿可安好?
別時許諾,悉數憂思,轉寄文墨。時通訊息,言無不盡。
雲書之至,千里咫尺。海天在望,不盡依依。
幾回魂夢,與卿相逢。盼爾長信,猶問切切。
銀釭相照,歸期無定,卻話當時風雨。回首昨日,聊以慰藉。
念念。
……
謝玉媜離了席。
承月見她出門,連忙跟了上去,一路回到世女府,都未曾再多問一句。
她不知曉當日謝玉媜所說的故人已變之心,是否能夠迴轉如初,卻在瞧見她今夜自園中而出的神色後,生了那麼一絲懷疑和猶豫。
今夜此番盛景,她以為如幻似夢。
而被贈予這禮物的人,卻難過得猶如失了至寶。
她若真的如她自己所說那般決絕薄情,又何必這般困苦宛如受刑?
承月不懂,夜間趁著謝玉媜歇下,便飛躍上房梁去問亭林:“世女為何不悅?”
若有人送她明燈清照百里,她喜極而泣還來不及。
亭林答得十分符合他的身份,卻無半分用處,他說的是:“世女喜惡,不由旁人揣測,今夜明燈,既已相送,便不愧職責。”
承月聽完便說他是個木頭。
他也不反駁,望了一眼天邊圓得出奇的月亮,隨即收回視線,跳落去了另外的屋樑。
承月還有問題沒有問,便追著他一齊蹲守在房頂,遂拽著他的衣服不教他輕易逃去,又問:“世女與餘遵常較好之事,要不要同殿下稟報?”
亭林遲疑一瞬,搖了搖頭。
“為何?”承月追問道。
“從前你不會問我這樣的問題,”亭林定定看著她說:“如有要事,你必然第一時間就上報給了殿下,如今事關世女,你猶豫不決,說明在你的心裡,已經做好了決策,你會問我,只不過是想下定不會動搖的決心。”
承月兩眼放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智若愚啊。”
亭林移開目光,撇開她拽著自己衣服的手,隨即起身縱步,又跳到了方才的屋樑上趴著。
這回承月沒有再攆著跟過去。
她臉上輕鬆的神情,在亭林離去那一剎那便消失殆盡,起身躍下屋樑,她頭也不回地沒入了月光盡頭。
她確實做好了決定,但亭林所說不全然對。
她不是想做不會動搖的決定,她只是想得到一個有關謝玉媜為人的正面的說法,可惜……沒有人願同她分說。
作者有話說:【1】出自《詩經》
【2】出自吳均《與朱元思書》
【3】出自賈島《尋隱者不遇》
【4】、【5】出自吳均《與朱元思書》
【6】出自杜甫《旅夜書懷》
【7】化自俗語“春生夏明朗,秋祺冬瑞康”
“身世浮沉雨打萍”出自文天祥《過零丁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