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徙薪避火 “豈知人事無定勢,朝歡暮戚……
未時, 天色很是陰沉,半空的燕子飛得更近,到處都悶得像是隔了一層罩子。
又極其熱,風裡像是帶了水汽, 一股股席捲到人身上, 滿是黏糊。
謝玉媜出門時拎了把油紙傘, 原本叫了府上的車伕駕車,卻在門前看見等候多時的承月。
她還是不肯死心。
謝玉媜行到她跟前時, 她半句話也不多說了, 只拿了矮凳放在地上, 等著攙扶謝玉媜上馬車。
“你不必如此。”謝玉媜說。
承月垂眸,畢恭畢敬道:“屬下亦有該行的職責, 跟隨世女, 就是屬下該做的事,先前是屬下多嘴,還望世女大人大量,莫要計較。”
她像是換了一個腦子,說出來的話教謝玉媜找不出來破綻,也搪塞不回去。
謝玉媜不再多說,踩上矮凳進到車廂裡, 淡淡吩咐了句“去雲韶坊”。
承月臉色稍微變了一瞬,又重新恢復原來的模樣,她收好矮凳翻身上車, 默聲駕馬前行。
一刻鐘後,兩人行至雲韶坊街前。
謝玉媜下了馬車,只讓她在原地等候,自己則獨身進去上了二樓。
承月收好馬, 並未罔顧謝玉媜的叮囑,她隨意在一樓找了個座位等候。
餘遵常在“春灩”號房中等了一盞茶,期間又喚湘蘭進屋唱了一支小曲,百無聊賴地自二樓推窗看著樓下前街,直到望見世女府的馬車,他才重新煮茶,換了一套上好的杯盞。
謝玉媜推門進屋之時,見到的就是他正好在點茶的情景。
“世女請坐。”他出聲招呼謝玉媜,卻見來人直接坐了離他有三丈遠的位置,好像他身上是有甚麼不乾不淨的東西一樣,要多嫌棄有多嫌棄。
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謝玉媜圓場說:“世女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
謝玉媜懶得正眼瞧他,只冷冷撥了把衣袖,“一個位置而已,餘大人何必想得那麼深。”
餘遵常繼續點著茶,“是下官狹隘了。”
一杯茶沫點好之後,他親自起身將杯盞送到了謝玉媜跟前,“這是江南的點茶手藝,與江中飲茶之道不同,還望世女不要嫌棄。”
謝玉媜給了他個面子,淺啄一口,確實覺得不錯,“餘大人不愧是自小薰陶江南風俗,這點茶的手藝,我還只在書中瞧過。”
餘遵常笑了笑,“世女謬讚了,江南一帶點茶盛行,算不得甚麼高超之事。”
謝玉媜埋下眸,屋裡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一旁小案上的伶仃茶碗,卻是再也未曾動過。
餘遵常徑自落座於她身側,問道:“可是茶水不合世女胃口?”
謝玉媜聞言終於抬眸以正眼看他,“餘大人今日好生客套,實在令我受寵若驚。”
如今近距離再看,當日直逼她的那種面容的相似感,已經淡了許多。
回想起來,當時的那種心驚和震撼,只不過是眾人的驚訝堆砌,又加上那模稜兩可的兩句詩的加持,才會讓她那般方寸大亂罷了。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那些日子過得太舒坦,太不知危險了,自來都是貪戀的越多,擔驚受怕的便越多。
她這種人更是如此。
吃過一點甜,就要覺得大難臨頭。
餘遵常張了張嘴唇,欲言又止,“世女……”他看著謝玉媜,不自禁皺了皺眉頭,又喚她道:“阿元。”
多年前藏書樓的噩夢從未散去,如今再有人喊起這個名頭,她也還是會杯弓蛇影。
不適地屈了屈指節,她並沒有露出憎惡,只是冷冷道:“餘大人還是不要叫得這般親切的好。”
餘遵常頓了一下,“雖不是親兄妹,卻也是兄妹……”
“大人自欺欺人的本事還真是登峰造極,錢學益廿載以來,教會大人的東西,就是敞著天窗說瞎話麼?”
餘遵常被她噎得臉色微僵,半晌過後才恢復原樣,“世女瞧不上我……理所應當,畢竟謝氏才是當時北梁帝明媒正娶的皇后,至於錢學益,世女不該如此。”
謝玉媜很想冷笑,卻又覺得沒意思。
餘遵常大概看得出來她在想甚麼,解釋道:“是你當初斷了他三根手指,害他丟了官職。”
謝玉媜這下是實實在在笑了,看他像是在看一個堂而皇之的笑話一樣,“他就是這樣教導你的?”
餘遵常比她年長數載,聽她這般毫無長幼地撒氣時,還是覺得有些不快,“難道不是嗎?”
錢學益是他的師,授他詩書學問,教他做人處世之道。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他自幼喪父,後母早逝,全憑亦師亦父的錢學益悉心教導,才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君子。
縱然他摻合進一場千萬人不允的算計裡,卻也不能將錯誤,歸結到他師的身上。
謝玉媜清晰地看見了他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平日付思謙提及崔允惇時那樣衷虔的目光,頓時覺得他也有些可憐可笑。
可能今時這如數參與進這場陰謀裡,攪弄風波的人,自始至終都從未明白過他們的初衷。
只是生養任由教導之人,又有開闢先道者替他們奠基了這樣一條是非不論的路。
並固執地勸誡他們,告訴他們,任何路都可以通行,只是唯有這一條,是先輩堅定數載的、且始終認為正確的路,是他們這些人嘔心瀝血數載,堪堪鋪成了大半的錦繡榮途。
自這一刻起,便沒有了是非對錯,立場和格局,只有承繼和延續這樁願景的寄託。
因為需要有人去做,便是對的。
謝玉媜偶爾透徹到底,也會犯起糊塗,其實無論對錯,她始終站的都只是一個立場的不同。
可兩邊都是對,兩邊又都是錯。
這難題磋磨眾人,將原本就立身其中的人的衷心,收斂進重現前朝的行囊。
又暗中盯緊了她這個沾了千絲萬縷不得了干係的人,等到一個所謂他們的時機,中途過來拉扯勸說她,要她推翻從前的信仰,來倒戈一方陣地,做一個清醒的參與者。
這結果怎麼可能辦到。
卻還是要落到她的頭上。
“是,如此,你卻還是認為我活著是眾望所歸嗎?”
餘遵常動了動嘴唇,不知道她為何突然又扯到生死之上,只是理智告訴他的答案是“是。”
“我一直很好奇,連這樣的仇怨你們都混不在意,為何謀逆這件事,就不能呢?”
餘遵常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這是兩碼事,復辟前朝是大勢所趨。”
“難道不是一茬又一茬的為人師者,培養為他們所用的棋子,以達到一己之私嗎,這樣的用心,也能稱作大勢所趨?”
謝玉媜起身推開窗,指向樓下的繁鬧的街道,“你們問過如今置身於太平盛世的人,他們的意願麼?”
餘遵常反駁不了她,但凡選擇一條道走到黑,就要認準一個死道理,任是別人如何動搖,都不能搖擺本心。
謝玉媜無聲地譏笑,又抬手關上了窗。
“你們說給我聽的道理,正如此刻我指給你看的道理。”
餘遵常憂心忡忡地看著她,“這條路上已經有太多鮮血了,謝玉媜,你既然已經選擇,就不能再反悔。”
謝玉媜何嘗不清楚。
“我沒想過要反悔。”她說。
餘遵常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許久,最後終於相信一般,舒出一口長氣,“三日之後,便是譚妙瑩受審之時,屆時她的供詞落定,你便再沒有這樣的自由日子。”
說得好像她一直都有自由一樣。
謝玉媜自顧自嘲諷地彎了彎嘴角。
又聽他說,“明日中元節,可否與下官一同前去開善寺祈福祭祖?”
提及開善寺三字,謝玉媜倏然開口,“開善寺?”
餘遵常點頭,“京中未免人多眼雜,開善寺地處偏僻再好不過。”
“好。”謝玉媜沒有再推辭。
“對了,”餘遵常說:“前些日子皇后孟氏曾往宮外傳過一封私信,半路被我們的人給攔了下來。”
謝玉媜眸光微閃,又毫不在意地問道:“哦?寄給何人的?”
“北境統帥孟昭禹。”
話落,他笑得如春風般和煦。
可與此當時,謝玉媜只覺得有些發冷。
七月十五,中元節。
謝玉媜近來夜裡常常睡不好,夢裡藏書樓的場景千迴百轉,錢學益和孟軒的血肉總能溏她滿身。
就連從前嘉平帝手中沒能刺下來的匕首,也在夢裡出奇地有了準頭,回回刺下來時候鮮血四濺。
她看著嘉平形如惡鬼一般的面容,只覺得如釋重負終於能夠解脫。
夢中周身髒肺腸子流了一地,身側爬滿了找她索命的冤魂,她絲毫不懼,只是死死盯著嘉平帝說:“我從未背叛過您。”
但嘉平帝分毫不信,直衝她冷笑,接著快刀落下割了她的腦袋。
謝玉媜說不清自己為甚麼總是會被疼醒,明明只是一場夢而已。
直到後來有一日,她夢醒下意識去找枕邊另外一人的身影,才恍然大悟。
夢中是從來是不會疼的,只有夢外。
蕭時青從江南送回來的信,她都趁著夜間夢醒時分看過。
這人信中宛如一個老媽子一樣,甚麼事情都覺得新鮮,甚麼雞毛蒜皮都要絮絮叨叨同她講,怕京中繁華迷人眼,她三言兩語就被旁人哄了去,最後還要仔細叮囑,教她千萬聽從醫囑養好身子,等他回來。
謝玉媜枕著這些書信再次入睡,一點慰藉也能教她稍微安穩一些。
她雖並沒有回信,卻並非不想回。
人的心腸尚且是肉做的,她若一開始就忍不住要心軟,那之後便永遠也學不會鎮定果斷。
作者有話說:“豈知人事無定勢,朝歡暮戚如掌翻”出自李益《漢宮少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