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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爭歸舍 “無端陌上狂風急”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55章 爭歸舍 “無端陌上狂風急”

蕭時青書信送到已是三日之後, 信鴿停在王府後院的窗臺前,教承月麻利地抓住翅膀,連同腳上綁的東西一齊帶去了世女府。

彼時謝玉媜正迎貴客。

七月初,北境新任統帥孟昭禹上書辭京, 小皇帝想要再多留他, 便向他提出賜婚之事。

姻親女方是禮部尚書閔之訓之女閔淑正, 正當適嫁年紀,平日端莊得體, 喜讀詩書, 風采清冷風雅, 舉手投足又有文人風骨,在京都貴女之中也算是小有名氣, 因此難免被有心人中傷揣測。

京中人大多表面敬重她戶部尚書之女的身份, 實則並不認為這樣才氣的女子能夠屈服於誰,並且認為她的婚事必定磋磨。

而今聽聞陛下賜婚,新任北境統帥孟昭禹不惜顧天顏震怒當面拒絕了這樁婚事。

這樣的傳言一從宮中傳出,滿京都的世家大族都抱手看了場笑話,明裡對於閔氏之女的諷刺更加不屑遮掩。

大抵是說閔姑娘冷似冬月雪時的精怪,孤芳自賞不好婚嫁,只是苦了她如今凡人身, 不嫁便只能做株西風瘦黃花。

禮部尚書閔之訓自然也聽到了這些風言風語,可惜他一介禮部尚書,在朝中的位置可有可無, 並沒有甚麼實權,半點威懾不了那些共飲天家水的一丘之貉。

他只能關起門來,勸慰自家姑娘要想開。

如實來講,孟昭禹屬實也沒有做錯甚麼, 他只是不想潦草地了結自己的終身大事,卻沒有想到,世風之下人言殺人。

賜婚之事發酵三日,流言越來越多,派去清查的人無功而返,孟昭禹只能登門賠罪。

宅院之中一般都有後院女子不得上廳前聽事的規矩,但是當朝並不拘泥。

閔之訓近日發熱風寒,迎客的人自然而然成了閔淑正。

聽前院人來通報是孟昭禹,她並沒有多麼意外,只在前廳泡好了茶等候。

親眼見到一襲藍衣的青年將軍,步履穩健踏步而來,她才從容起身拜文人禮。

“孟統領登門,有失遠迎。”

孟昭禹看著面前芙蓉一樣端方的女子,頓時愧疚滋長,“不必多禮。”

閔淑正大概也猜得到他此行所為何事,邀孟昭禹落座上位,她不徐不疾道:“統領行事光明磊落,喜惡憑心這是好事,只是京畿畢竟不比北境。”

孟昭禹確實已經領略過了。

“是在下考慮不周,”孟昭禹眉頭緊鎖又道:“不知而今可有挽回之法。”

閔淑正看了他半晌,莞爾一笑,“小女想問統領一個問題。”

孟昭禹:“你問。”

“統領拒絕陛下賜婚的原因是甚麼?”她問。

孟昭禹看著她一副認真模樣,當即回答道:“在下心有所屬。”

“那統領為何不直接請求陛下給你賜婚?”

孟昭禹苦笑了下,“她已嫁作人婦。”

閔淑正唏噓不已,“雖說統領待感情忠貞,可您難道就不怕惹怒陛下?”

孟昭禹抿唇,沒有再回答。

“不過……”閔淑正適時收起好奇,回到一開始的話題道:“倘若統領能夠順利返回北境,且立下終身不娶之誓,京畿流言自然能夠停止。”

孟昭禹茅塞頓開,“多謝,只是在下平白讓姑娘受人非議,深感愧疚,不知姑娘可有甚麼在下能夠做到的心願?”

閔淑正擺了擺頭,“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1],京都所有人原本就虧欠你們,區區蜚語,統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孟昭禹兩手空空來,兩袖清風去,臨到世女府門前還覺得心下熱血滾熱,燙得他快要聽不見這京畿紛擾,只剩下一個念頭,回北境。

只是回北境不是那般容易的事情。

他大抵能夠猜到皇帝下旨賜婚絕對不是他一人興致盎然作出的決定,在背後催動這個局面的人,滿朝估計佔了半數。

他們為的當然不是要他姻親美滿、佳偶天成,他們只是想要這種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來延緩他回北境的日程。

等他成親之後,在京都便有了牽掛,他有了牽掛之人,便沒辦法矢志不渝地不回頭。

而一旦回頭,他沒有了在北境馬革裹屍的底氣,便再也握不緊他手中沉甸甸的數十萬大軍的兵權。

這不是他想要的。

也不是已逝的盧延祚想要的。

而在這偌大的京畿,頭一次靜下心認真去找同仇敵愾的人時,他才反應過來舉目無親,到處都是想要用權勢作文章的有心人。

唯一不會騙他的,竟然還是隔著家仇的元熙世女謝竹筠。

孟昭禹自己也覺得諷刺,只是他如今沒得選。

謝玉媜聽到前門通報說孟昭禹登門並未驚訝,算著賜婚之事已經過去三日,他也差不多該到了。

煮了壺好茶,她又吩咐下人往屋裡搬了兩鼎冰鑑,等到屋裡涼快得跟世外桃源似的,孟昭禹也教下人領著進了屋。

謝玉媜如今再看他,還是覺著他最不教人省心。

他做事太沒有心眼,完全就不是在京畿久住的料子,原本就前路渺渺,眼下還硬是摻合進了是非場。

倘若去年冬月他不曾回來,興許如今這些朝堂爭鬥也不會落到他的頭上。

“我此來只為一事,”他約莫覺得不怎麼自在,迎著謝玉媜打量的目光,開門見山道:“兵權我不可能放,但是我必須要回北境。”

謝玉媜如今早丟了眼紗,一雙能視物的好眼睛也並未再瞞著他們,“自古兵權都是君王心裡的大忌,你想帶著兵符安穩駐守北境,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

孟昭禹不懂高位之人的猜忌,他只知道他的忠心從未變過,此生也不會變。

“倘若我不要兵符,塞北的將士又如何聽令。”

謝玉媜同他倒了一杯茶,“仲清,我曾也以為我能濟世獻道,以為只憑自己能夠做成威震天下的大事,後來齟齬數載才發覺,做人不能自視甚高,也須得偷些懶。”

孟昭禹皺起了眉頭,他一句也聽不明白,“你甚麼意思?”

“你不要總覺得陛下將兵權交給了你,便是將舉國命運,北境三十萬將士性命,以及盧延祚遺願都交給了你,你捫心自問,陛下憑甚麼會如此看重你呢。”

有些話雖說出來不好聽,謝玉媜卻還是要痛痛快快地說了。

因為她現在發覺,只要她看清世事的時候站在旁觀視角點評身在其中的人,便能讓她總有種恍惚的感覺,她好像暫時擺脫了命運給她的桎梏。

“你只不過是一顆爭權奪勢的棋子,只不過當時能讓他們用得到而已,你以為你憑甚麼能夠掌控兵權?憑藉你數載戰功麼?那些東西遠在朝堂的人可不清楚。”

謝玉媜吐完這些,痛快的同時也無比清楚地知曉,自己從來都是一個極其惡劣的人。

她想要拆穿太多東西,而今面對孟昭禹,竟也半分愧疚都不剩了,只覺得諷刺。

“兩條路,要麼放下兵符,要麼娶閔氏之女。”

可兵符是守住北境的底氣。

不是孟昭禹剛愎自用,非要用這麼一個玩意來張揚自己北境統領身份,而是他太清楚自己甚麼都不是,才會迫切希望得到這麼一塊鐵在明面掛著,好讓北境大軍保朝廷安定。

兵符算甚麼呢,它只不過是一塊破銅爛鐵,難道數十萬血性兵士還畏懼一塊鐵嗎?

這不過是個由頭,是他們甘願在北境戰死沙場的由頭罷了。

“我不可能放下兵符。”他說。

剩下只有第二條路,娶閔氏之女。

謝玉媜一早就猜得到,只是還是會替他覺得不值和可惜,她說:“你現在明白了嗎?”

她看著孟昭禹的眼睛,滿面被掣肘的無奈:“身在局中必須要做選擇,世上沒有兩全法,只有不斷被扯進來的無辜人,當年的你我尚且無辜,如今我們自己也成了殃及池魚的城門火。”

孟昭禹垂首不語,半晌之後他抬起眸,面無表情道:“可我依舊恨你。”

謝玉媜陡然失笑,“如果你這樣想能夠好過一些,最好如此。”

孟昭禹有些不滿她的態度,不愉地從小案前站起了身,“雖日子過得不錯,倒也不要忘了你欠下來的債。”

謝玉媜面上的笑意淡了淡,最後在他出門前喚住他,提醒道:“統領日後就再也不要跟宮中的人有任何牽扯了。”

待人走後,屋裡重歸清靜。

屋裡的冰鑑重新教人搬了出去,大抵是近來幾日沒有這般放縱過,整個人一鬆懈下來,謝玉媜便覺著手腕隱隱作痛。

她強忍著沒有吭聲,隔著窗欞瞟了一眼院子裡的景緻,烈日灼灼,滿目蔫懶。

承月適時端著一碗冰酪進屋,放在她面前的小案上,見她發呆,也隨著她的視線朝窗外看了一眼。

發覺並沒有甚麼好看的,她疑惑道:“世女在瞧甚麼?”

謝玉媜回過神,搖了搖頭,“沒甚麼。”

承月也沒有多想,隨即從懷中拿出來一封信遞給了謝玉媜,“這是主子寄回來的。”

謝玉媜沒有立即拆開來看,只是盯著信封看了半晌,才沉默地接過放在了一旁。

“世女不看麼?”承月覺得有些奇怪。

謝玉媜按住信封,解釋說:“待會看。”

承月將信將疑地偷瞥了她一眼,正好撞上謝玉媜斜睨著她的目光,不自覺就慌得出了一身冷汗。

明明她也沒做甚麼虧心事來著。

“信鴿送回來的是甚麼?”

承月心裡“咯噔”一聲,不說也不合適了,只好從懷中掏出紙條遞了過去。

謝玉媜展開看了一眼,上頭寫著:

明日有雨,她手腕要痛,晚間備好藥酒。

不知怎的,謝玉媜忽然覺得方才還能忍受的疼再不能忍了。

作者有話說:【1】出自□□《出塞》

“無端陌上狂風急,驚起鴛鴦出浪花”出自劉禹錫《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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