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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卷珠簾 “人道山長山又斷”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53章 卷珠簾 “人道山長山又斷”

六月盛夏滿都翠色。

蕭時青昨夜睡得並不安穩, 知曉隔天有雨,他料定謝玉媜手腳夜裡定然要疼,頭一晚睡前,便用藥酒將她手腕腳腕一齊搓熱。

萬事俱備, 卻架不住天氣實在悶熱, 夜間謝玉媜踢了被子, 三更天出頭便被腳腕疼醒。

她不忍吵醒蕭時青,便在被窩中蜷起身子忍著, 疼得實在厲害, 才放任自己小聲抽著幾口冷氣。

直到蕭時青睡中下意識探手撈了個空, 才在角落裡把她揪出來。

下榻點燃銀燭,他又用藥酒給她搓了一遍疼痛才緩釋大半。

吹滅燭火, 兩人抱著滾進薄被裡卻再無睡意, 但誰都想教對方睡個好覺,閉著眼睛眯了幾個時辰,才等到天明。

外頭細細落起了小雨。

伊始密密麻麻落在瓦片上,發出淅淅聲響,漸漸越落越繁,把屋頂砸得噼裡啪啦,連成線從頂劃到屋簷下, 掛成無數條透澈的絲線。

無邊絲雨細如愁[1]。

蕭時青的愁就隨著這些不知道盡頭在哪的雨線,連成一串串,嚴絲合縫地滲透進他的肺腑, 牽連出不少情緒。

縱使這段日子他在京畿安插了人手,也做好了許多籌備,可一旦他前往江南,謝玉媜離了他眼前, 總會有他顧及不到的地方。

一想到這裡,他萬般舍她不下。

他憐惜地低頭輕啄謝玉媜眼尾,望著她的眉眼一遍遍輕啄,再到無所顧忌的舔舐、翻攪、糾扯……

謝玉媜漸漸回應他,直到他心緒撫平,靈臺逐漸清醒過來。

“起身吧,我送你。”

彷彿回溯到當初從景初殿回世女府那日,只不過這回,他二人對調了角色。

帶去江南的衣物前幾日便收拾了,謝玉媜從衣櫃中拿出來一套乾淨衣服指揮他穿上,又去屋外吩咐下人送來洗漱的用具和水。

轉身回屋前,她抬頭看了一眼被雨水澆得迷離的天色,頓時心情不怎麼好,怕蕭時青看出來兩人一同不愉快,進屋時便刻意遮掩得一乾二淨。

一起用了個早膳,兩人便撐著油紙傘蹬上了門前的馬車。

期間眼神接觸極少,一路更是無言。

待車軲轆響亮的聲音停止,他二人才恍如夢醒一般,互相朝著對方投去炙熱的目光。

謝玉媜大抵有些不敢看他,稍微看了一眼,便匆匆遮下眼睫,起身撩起車簾,準備往出挪,卻被一把拽回了車廂。

外頭承月撐著傘在馬車前等的畫面在眼前一閃而過,緊接著她視線裡飛速壓下了一個暗色的身影,還沒來得及看清,便被兇狠堵上了嘴唇。

灼熱到燒人的氣息不由分說地擠進她的唇齒,謝玉媜強撐著在理智遊離之際一把推開他,低聲說了句“時候不早了”。

蕭時青沒有再咬她,只是輕輕啄吻她眉眼,滾熱的氣息撲在她面上、頸間,他低聲道:“你答應過我的那些話,都是千真萬確的……對不對?”

謝玉媜摟了摟他的後頸,抵上他的額頭,一字一句說:“再也不能更真了。”

蕭時青抱住她,將她整個人都緊緊勒在懷裡,“謝竹筠,你不要騙我。”

“我不會騙你。”

謝玉媜寬慰他的聲音好似天生帶著一股蠱惑人的氣質,只要聽進耳朵裡,就沒有辦法產生不安和懷疑。

兩人下了馬車。

遠遠朝碼頭望去,八表同昏,俾滂沱矣,煙柳濛濛,江攏寒沙[2]。

甲板上有人撐著傘在等。

謝玉媜把手中的傘遞給他,“你也不要忘了你說過的,到了江南要同我寫信。”

蕭時青衝她笑了笑,“不會忘,回去吧,”他撫了撫謝玉媜耳側碎髮,“我看著你回去。”

謝玉媜挑了挑眉,“我的殿下啊,又不是一年五載不回來了,走吧,我就在你後頭看著。”

蕭時青沒有再堅持,轉身撐開傘一頭扎進了淙淙煙雨裡。

他的背影頓時模糊了一瞬,謝玉媜下意識抬手抓了一下。

抓了個空。

雨滴落到她手背上,淌溼了她的手指。

不遠處的背影越行越遠,越遠越模糊,直到穿過甲板進入船艙,徹底沒了影。

謝玉媜沒由來有些恍惚,原地站著許久都沒動,撐著的傘都斜了也沒注意。

從傘面垂下來的雨水淋溼了她的肩膀,幾近垂落地面的衣襬也濡溼到了膝蓋一路。

承月盯她盯得眉頭緊皺,怕她回去膝蓋要疼,只好出聲提醒道:“世女,該回去了。”

謝玉媜的神思回籠,盯著碼頭的渙散目光一瞬清澈起來,她收回視線,將一抹打量落到承月身上。

“大理寺卿這幾日如何?”

承月如實回答道:“仍在審理都察院都事齊靈均涉嫌走私的案子。”

“看來過得並不怎麼舒坦,”謝玉媜往車前挪了兩步,將傘遞給承月,“去大理寺瞧瞧。”

話落她踩上踮腳鑽進了車廂裡,半點不給承月周旋的餘地。

“世女的衣裳溼了不少,還是先回府換一身再出門為好。”承月站在馬車前衝裡頭說道。

謝玉媜俯身提了一把衣襬,確實溼得都能擰出水來。

以往她都想著破罐子破摔算了,如今有些掛念的東西之後,反而能夠聽得進去許多話了。

“那便先回去。”

承月一顆心堪堪落地。

兩人回的時候馬車趕得快,比去時少花了一半的時間。

進了府,穿過亭廊到院子,謝玉媜感覺鞋襪都已經全番浸溼。

倘若蕭時青在跟前,這會恐怕已經按著她的腿給她泡熱水裡了。

屋裡頭的冰鑑都被挪了出來,正中間放著個燻爐,燒的味道不是一般的香料,更像是藥草。

承月端了盆熱水進屋,見她站在屋裡,還穿著溼透的鞋襪,一顆心又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

“世女快些換下鞋襪,再泡個熱水。”

謝玉媜聞言,繼續不緊不慢地坐到案前,“爐子裡燒的是藥草?”

承月點了點頭,“是殿下特意囑咐要點的,都是驅寒祛溼的藥材。”

謝玉媜若有所思地撩了一眼,又衝她說道:“你出去吧。”

承月有點不願意,“院子後浴池裡的水也燒溫了,世女待會再泡個澡。”

謝玉媜沒甚麼意見,低頭看了一眼她端來的盆,裡頭水色渾濁,品相實在不怎麼好,“那這盆就端走吧。”

承月梗著頭皮繼續說,“這水裡泡過藥材,世女還是得泡一道,”她又怕謝玉媜把她的話當作可有可無的耳旁風,又搬出了蕭時青,“是殿下特意叮囑過的,屬下不敢怠慢。”

謝玉媜無奈地起身穿到屏風之後,解了外袍,煞有介事地問道:“你要將我平日飲食起居編成冊子,再送去江南麼?”

承月這下是真的頭皮發緊,被人一下子拆穿的羞愧感兜頭而下,臊得她恨不得奪門而出。

都這個時候了,她說不是,謝玉媜也定然不會相信。

說是吧,相當於出賣自己的親主子,來日這兩人面對面算賬的時候,難免不會牽涉到她。

左右都不是人,承月一時有些難下,支支吾吾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就在她打算請罪的時候,謝玉媜的聲音忽然從屏風後面傳來,“我知曉了,你下去吧。”

承月雲裡霧裡也沒揣摩透她這個“知曉”的深意,踩著雲朵飄出屋,轉眼在院子裡瞥見亭林一閃而過的身影,連忙追了上去。

結果在一個亭廊拐角處被人反抓住了衣領。

“跟著我做甚麼?”亭林端著一張冷臉問。

承月拍了下他的肩膀,“是這樣,我看你平日裡跑來跑去實在辛苦,所以想跟你換個差,讓你放鬆幾日。”

亭林斜垂著眼睛睨她,一臉“我怎麼不信”。

“你別不信啊我跟你說,伺候人肯定比整日在屋頂上趴著舒坦。”她這會說得跟真的似的。

亭林沒搭理她,丟了一句“各司其職”,就轉身走了。

承月計謀落敗,老老實實上廚房,吩咐廚子熬了一盅薑湯。

半個時辰後,她端著薑湯上院子裡敲門,謝玉媜已經換好了全身衣物,只有頭髮還溼著。

她放下湯盅,盯了謝玉媜的髮尾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忍住勸道:“今日雨色遲遲,世女還是不要再出門了。”

謝玉媜還算老實地捏著勺子,攪了幾下薑湯,“倒也罷。”

承月鬆了口氣,心情顯而易見地明媚起來,看謝玉媜的眼神都帶了點欣慰。

“那稍後便勞煩你,去大理寺一趟送張帖子,邀大理寺卿前來世女府一敘。”

承月的注意力很快被別的字眼吸引了過去,“世女府?”

謝玉媜舀了勺薑湯往嘴裡送,“是,喝完薑湯,我打算收拾一下回世女府。”

承月的話堵在喉嚨裡要上不上,要下不下,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一盅薑湯飲完,謝玉媜直接收拾了平日裡用得頻繁的一套茶盞和筆墨,從屋後的暗門穿回了世女府。

太久沒回來住,房間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潮溼發黴的味道。

承月出去捲了把艾草回來,點燃燻了一盞茶的功夫,又開窗通風散味,差不多聞不到艾草氣味,才在屋裡點燃擱了藥材的燻爐。

謝玉媜進屋時,鼻尖只剩藥材清香。

雖然此刻樁樁件件事,忙前忙後的都不是蕭時青,但莫名其妙地,清香縈繞,謝玉媜想他想得有點心慌。

譚璋撐傘走進庭院,望見花圃裡種的月季被雨水打得落了一地花瓣,謝玉媜敞著窗臺坐在小案前,擺弄著幾枝霞粉的芍藥。

他走到屋簷下收傘,抖乾淨傘面上頭的雨水,將傘柄靠到門邊,繼而挪步進了屋。

謝玉媜煮了壺白牡丹早早晾著,聞見動靜抬眸看了他一眼,見他步履間依舊有些不適的模樣,不由得掃了下他的膝蓋。

“譚妙瑩怎麼樣了?”

譚璋從容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傷好些了之後,便重新關進了牢房。”

謝玉媜嘴角露出淺淺笑意,“原本今日送完蕭懿安,我是打算去探望她的,奈何雨水久不見停,便差人下了帖子,請你到府上小敘。”

譚璋的目光一直追著她剪弄花枝的手指,聞言只是微微點頭,說了句客套的“多謝世女好意。”

如實來說,他同謝玉媜之間的交情並不深,但這幾月以來,卻是京畿這一波人裡,見謝玉媜見得最頻繁的一位。

而且總覺得每一次,他見到的謝玉媜,都與上回不盡相同。

“譚妙瑩之罪板上釘釘,你還是得想開些。”

譚璋牽強地扯了扯嘴角,“想不開的……等刑部和戶部對接此案,落實了草烏一事的證據,下官這大理寺卿之職,恐怕也做不成了。”

謝玉媜手中的花枝已經全番修剪完畢,她將瓶子推到小案中央,放下剪刀,稍稍啄了口溫茶。

“你這富貴權位原本就是險中求來的,事到如今,不應該還想不開。”

“不是富貴權力……”譚璋及時收聲,有些不愉地抬眸看向她,“世女今日相邀,難道只是為了奚落下官?”

謝玉媜搖頭,“這怎麼會。”

譚璋不太相信她的話,“那敢問世女此番何意?”

謝玉媜嘆了口氣,“你我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此情此境,你難道還琢磨不明白麼。”

譚璋確實沒明白。

“攝政王離京,朝中政權便徹底不用再受他牽制,如今六部之上最高的位置,就是陛下身邊用得最勤的給事中,眼前局勢一片光明,他們不會傻傻等著不動。”謝玉媜直言道。

譚璋皺了皺眉有些不以為然,“就算攝政王離京,朝中也不全是他們的人,他們如何能動?”

謝玉媜同他添了半杯茶,“我今日請你來府上,就是為解他們此番的‘動’。”

“下官愚鈍。”

謝玉媜輕點他面前小案,“解在於譚妙瑩。”

譚璋神色微變,“令徽?”

“蕭懿安一離京,明面上就沒有人能夠替我擋在身前,崔允惇先前給我機會,讓我這段時日放縱野了一陣,當下也是時候要重新鎖我回去。”

她抽回手指看著譚璋,緩緩道:“眼下能拿出來困住我的由頭,只有譚妙瑩。”

譚璋想明白了她話裡深意,卻不想承認這樣的局面,依然找補解釋道:“就算譚妙瑩曾同世女府走得很近,他們也沒有證據能把草烏的髒水潑到世女身上,更何況這段日子,世女一直都同攝政王殿下在一起。”

“他們確實沒有證據,可滿京也沒有一個人,能夠證明我的清白,”謝玉媜神色淡然,繼續開口道:“蕭懿安已經離京,你以為他遠在京外的話,還能有甚麼實際的威懾力。”

“那我這就回去找譚令徽!”譚璋立即站起身,跌跌撞撞就要往出走。

“你慢著,”謝玉媜叫住他,“沒用的。”

“怎麼沒用!”譚璋情緒有些激動,“只要我找她說清楚,讓她在供詞中與世女府撇清干係,她會聽的。”

“你以為你能說服得了誰!”

譚璋的腳步陡然停下,隨即肩膀失了力一般迅速坍下來。

他此時才終於反應過來,當日譚妙瑩說的那句“兄長不必保我”是甚麼意思。

原來她早就想好了結局,早就知道自己回不了頭。

“今日叫你過來,除了答疑解惑之外,還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謝玉媜面色如常地屈起指節隨意敲了敲小案,示意譚璋回來坐下。

待人老老實實挪回她面前,她才問道:“你們譚氏當年,到底犯了甚麼罪?”

譚璋垂下眸,半晌沒有回話。

謝玉媜沒有開口再問,只是看向窗外聽著雨聲,靜靜陪他等一個開口的時機。

她知曉今日她一定會得到答案。

等待的時候,其實並不難熬。

對於別人來說,或許知道真相是一件能夠讓心裡的好奇落地的事情,但對於如今的她來說,真相只是一個能串聯眾人結局的繩索。

這個繩索串著的有所有人的過去和未來,有前人窺不破的因,後人看不見的果。

她還有些興奮,因為真相終要大白,因果終要輪迴。

肉眼可見的,庭中被雨水打落的綠葉一片一片掉在地上的那一瞬間,發出的任何聲響都被雨幕遮去。

它們就像被捂住了嘴巴的參與者,在萬物之間蹉跎無數年歲,最後因為一場終會來臨的自然天象,悄聲落幕在這片喧譁裡。

除了生根發芽誕生他們的樹木,幾乎沒有人會在意。

“譚氏沒有罪。”譚璋突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謝玉媜的思緒,她方才微微走了個神。

“你說甚麼?”她又問。

“譚氏身世清白,本沒有罪。”譚璋重複道。

“那是為甚麼?”

譚璋看著她,眼底有些嘲弄,“你知曉為何譚妙瑩那般不待見你麼?”

大抵是沉浸在某段回憶裡,他此刻已經完全忘記了尊卑。

謝玉媜隨他所願地問道:“為甚麼?”

“她惡你,因你是蕭氏的人,”他笑了笑,“譚氏一族是你父親北梁帝的舊部,北梁天朝更疊後,因堅決不事二主,而被嘉平帝下令暗中滅口滿門。”

“雖然譚氏一族覆滅不是你做的,卻跟你有千絲萬縷的干係,所以譚妙瑩惡你,我一開始也恨過你。”

謝玉媜笑意張揚,瞧上去彷彿沒有心肝,“我還以為是覺得我野心不夠大,真令她恨鐵不成鋼呢,沒想到真有些淵源。”

“好吧,”她又繼續擺作一副沒有心肝的模樣說:“那譚大人你為甚麼是恨過,說說看。”

或許是她瞧人的眼神漫不經心,從方才坦白到此刻真相大白,她一時半會也沒有認真看過譚璋的眼睛……

但譚璋不用仔細揣摩,就能感覺得到她皮底下的那副裡子實則很難過。

“你不過是生在蕭家,又有甚麼錯呢?”他嘆說。

況且如今又有幾個人知道,她生在蕭家呢。

謝玉媜有些執拗,“難道出生沒錯嗎?”

譚璋此時的的確確感覺到了她的難過,好像是禁不住流露出來的一分。

這個人皮上永遠都滴水不漏,只偶爾那麼一刻,才讓人察覺到她身上的負累,教人生出無限惻隱。

“你有甚麼錯呢,謝玉媜。”

謝玉媜抓了一下手邊上的茶杯,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冷,她說:“我自以為沒有錯的時候,所有人都指著我說,我罪大惡極,後來我終於認命妥協,認為自己天誅地滅,又源源不斷的人上前開始諒解我,開始願意來愛我、憐我、友我……”

她要笑,又彷彿不知道要怎麼笑,扯了好幾下嘴角,抖著嘴唇有些無奈,“我而今也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有罪無罪,到底無不無辜了。”

譚璋從未像此時這般無比地同情她,他儘量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對她平靜地說:“錯的不是你,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評斷你的對錯,他們不過是在利用你。”

“譚大人,”謝玉媜笑著衝他擺了擺手,“你不必如此勸慰我,其實答案我心知肚明,聽與不聽都不重要了……”

譚璋閉上了嘴,看著她飲了一杯茶。

破綻都被融進茶水裡痛飲下腹,散做清香消失不見。

她又變得窺不破看不透起來。

“付氏,孟氏,裴氏,譚氏都有因有果,舉目四望,整個天朝的權力網如今都湊齊了。”

譚璋於是問她,“付氏到底是甚麼因?”

謝玉媜神色諱莫地指了指自己,“其他兩個世家裡,各出了一位娘娘長得像嘉平帝的心上人,付氏自然也不例外。”

譚璋細細密密在腦海裡的紀實史集裡狠狠撈了兩遍,半點也沒有想起來有關於付氏中人,有入宮為妃的記載。

“為何有關歷代宮妃的介紹裡,半點沒有這位付氏的痕跡?”

謝玉媜嗤笑,“她不姓付,是她原本的夫君姓付。”

“夫君?”譚璋詫異地睜大了雙眸,“她的夫君是……付相?”

“不然你以為付昀暉一個事過二主的臣子,是如何能夠取得嘉平帝的信任,成功坐上丞相之位的。”

譚璋按下心裡的震驚,抬眸看向謝玉媜雲淡風輕的神情,“謝氏不是你親生母親嗎,你不惱麼?”

謝玉媜睨了他一眼,大抵是覺得他太大驚小怪,“連我自己都是我親孃的替身,我還有空管得著別人麼。”

譚璋抽了口氣,只覺得荒唐至極,出言更是不遜,“嘉平……真不是個東西。”

謝玉媜沒附和,倒也算預設了他這番說法,

氣氛從僵硬逐漸轉為輕鬆,外頭的雨也下得小了一些。

譚璋飲完兩杯茶,便打算起身回大理寺。

“草烏一事世女不必著急,譚妙瑩那邊下官會去勸說。”

謝玉媜被他這般真摯的語氣給逗笑,“譚大人這是真心投誠了?”

譚璋搖頭,“偭規矩而改錯[3],非君子所為,君子者,知過不諱,改過不憚[4],不貳過者,見不善之端而止之也[5]。”

“譚大人高風亮節。”

譚璋向她拱手拜禮。

謝玉媜起身送他出門到屋簷下,望著漫漫連綿的如織雨絲,長長呼了口被雨水潔淨的溼潤空氣。

“絕勝煙柳滿皇都[6],盛夏雨時也堪用,”她笑吟吟地看向譚璋,“譚大人不如趁著刑部還未定罪之前,好好同令妹享受當下光景,至於勸解的話,便不必再說了。”

譚璋不解地看向她。

“身在棋盤中做這些無益的掙扎,只會給自身找麻煩,還不如不做。”

譚璋有些猶豫,“那你……”

“不過是面上順著他們的意就能活,這有甚麼難的,”她寬慰一般衝譚璋點了點頭,指著他的油紙傘尖,示意他撐開傘蓋,“回去吧,譚大人。”

雨水漸微。

回去吧。

作者有話說:【1】出自秦觀《浣溪沙》

【2】改自陶淵明《停雲》

【3】出自屈原《離騷》

【4】出自陸九淵《與傅全美》

【5】出自王安石《禮樂論》

【6】出自韓愈《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其一)》

“人道山長山又斷”出自李清照《蝶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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