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洞仙歌 “早佔取韶光共追遊”
此次前去江南的, 還有戶部的付思謙,都察院的僉都御史郭訓簡。
因行程將近,付思謙前些日子便拜謁蕭時青,稟報了一些路上籌備的用度和隨行官員名單。
此次追查草烏一事, 涉及各部, 須長途跋涉, 小皇帝怕中間出甚麼閃失,便特令兵部和刑部, 以及大理寺少卿, 一共調出了三隊精銳跟隨。
乘的是官船走的是官道, 少不了一路的地方官員前來拜謁。
小皇帝知曉蕭時青不願多與官場之中的人打交道,便撥了都察院的郭訓簡出面打交道。
至於付思謙, 更是直接牽涉漕運的官員, 他跟隨是順理成章的事。
出發在即,江南地方未知的變化難測,他也難以料定此行兇險與否,心下對於恩師崔允惇的懷疑,也一直困擾他多日。
臨行,他想著要再見謝玉媜一面,於是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登門。
進府之後, 卻從承月口中得知謝玉媜身體不適,不便見人,於是接見他的人, 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攝政王。
兩人對坐廳堂,蕭時青話不多說,直接就盤問道:“你找謝玉媜做甚麼?”
付思謙面不改色道:“許久不見,老友敘舊。”
蕭時青壓根不信這話, “你不必跟本王兜圈子。”
付思謙抿唇,畢恭畢敬向他行了一禮,“確實有些話想要當面同她說,還請殿下通融。”
蕭時青:“本王若是說不呢?”
付思謙抬眸看他,認真地問道:“殿下會嗎?”
很好,他確實不會。
蕭時青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任由付思謙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進了後院。
兩人穿過一片亭廊,眼前露出來這座王府最裡頭的光景。
付思謙稍微恍惚了一剎,回過神來又盯著蕭時青的背影,出聲道:“這院子的佈置很是眼熟。”
蕭時青瞥了一眼四周的草木和亭子,語氣不鹹不淡,“都是她喜歡的。”
付思謙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唇,說不清到底是甚麼感覺。
他總覺得這位陰晴不定的攝政王大人並不是甚麼好的歸宿,表面上的風平浪靜和溫存,只是他一貫營造的假象,只有剝開他那張皮,才能窺見底下張牙舞爪,又偏執陰鷙的慾望和野心。
謝玉媜看似同他屬於一類人,實則相差甚遠。
謝玉媜只會冷眼看著自己的名聲發爛發臭,骨子卻清醒又清高地堅守著那些她所謂的風骨。
他們管這個叫做高風亮節,但其實傻透了,也根本不是蕭時青他們這類人的對手。
他看向面前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一頭扎進了滿園蔥翠的景觀裡。
走進院子,一眼就能望見四面擺放的冰鑑,鼎身冒著寒氣,一股股往出沁著白霧,院子清涼宜人,直教人想不起來此時正值炎炎夏季。
蕭時青指了指院子裡的涼亭給他,教他先落座候著,府上下人適時送來涼茶冰糕,半點沒怠慢了他。
謝玉媜還在榻上熟睡著,她今日累得狠了,連去沐浴都是蕭時青抱著伺候的。
這才沒睡到兩個時辰,蕭時青實則不忍心叫醒她,怪就怪那付思謙來得太不是時候。
他攏了攏謝玉媜蹭開的領子,盯著她緋紅的臉頰良久,沒忍住俯身湊了湊她淺色的唇。
最後他藉著股衝動撬開了毫無防備的唇齒,硬生生把謝玉媜給磨開了雙眸。
他絲毫不冤地捱了一巴掌,謝玉媜恨不得他當即就滾去江南的心都有了。
“你近日是不是要反了天了?”
蕭時青親了親她沒好話的嘴,“是我不對,不是存心攪你,付弋雲來了,你見不見?”
謝玉媜逐漸清醒,“見。”
蕭時青舔了舔唇,神色危險,“你待他倒是極好。”
謝玉媜推開他的下巴,“殿下,醋有那麼好吃嗎?”
蕭時青指尖一頓,低眸看向她頸上和鎖骨一路的痕跡,矢手將她的衣領撥開大半,又湊上去磨了幾下,“你說的是。”
謝玉媜伸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起來,抱我過去見人。”
蕭時青透過衣衫按了按她的膝蓋,“腿還難受嗎?”
謝玉媜齜牙咧嘴一陣,“你心裡沒數嗎殿下。”
蕭時青笑了笑,替她揉著,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問道:“待會我能不能抱著你旁聽?”
還沒等謝玉媜回答,他又補充說:“我絕對不插半句話。”
謝玉媜睨著眼睛看他,“醋罈子,你是把人家當傻子嗎?”
蕭時青本人一副“我不管我就要聽”的模樣,還蹭上了榻。
他伸手把她摟進懷裡,當即信信然地閉上了眼,“那便不去見他了。”
“哎你這人怎麼……”謝玉媜一臉難辦。
“怎麼甚麼?”蕭時青環住她,胸膛貼著她的後背。
“怎麼這麼能折騰啊。”
“我不是叫醋罈子麼,應該這般的。”
謝玉媜氣笑了,“行行行,我的醋罈子,只要你抱我出去,隨便你怎麼聽。”
蕭時青狡黠地在她背後勾起嘴角,撐起身飛快在她唇上甜了一下,咂著舌翻身下床穿鞋,“真甜。”
謝玉媜教他摟著膝窩抱進懷裡,聽他若有所思地念道:“糖罐子……”
謝玉媜:“……?”
付思謙在亭子下頭候了半盞茶,才等到他二人如膠似漆地從屋裡露臉。
就是這個臉露的,還不如不露呢。
當著蕭時青的面,他不能不講尊卑,只好起身前迎,站在簷下就拱手行禮。
謝玉媜攤在蕭時青懷中擺了擺手,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招呼他到涼亭坐下。
“我身子不爽,迎客不周,你也不必再多禮。”她指揮著蕭時青將她放在鋪著墊子的太師椅裡,側著身子看向對面的付思謙。
這個角度,剛好能夠付思謙瞧清楚她的臉,以及領口處那些“花枝招展”的痕跡。
他微微皺了皺眉,不自覺地蹙了下眼睫,毫無顧忌道:“你身子怎麼了?”
謝玉媜眨了眨眼,接過蕭時青遞來給她潤嗓的溫茶,“沒怎麼,近來天氣酷熱,沒甚麼力氣。”
付思謙抿下嘴角,不自覺看了旁邊坐著的蕭時青一眼,大抵有些不自在,挑著眉用眼神跟謝玉媜對了個訊號。
謝玉媜無奈朝他搖了搖頭,“隨意些就好。”
他還是有些不悅,宛如他同謝玉媜之間的交情,如今被這個橫插一腳的人給磨滅沒了似的,於是只管踩著謝玉媜那點得顧及的臉面,問些不合時宜的問題。
比如……
“脖子怎麼紅了?”
謝玉媜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脖頸,又攏高衣領,眼神隨意往蕭時青那一瞥,胡說八道說:“狗啃的。”
要不是當著蕭時青的面,付思謙早就冷笑著翻個白眼出來了。
“噢,哪來的狗?”他繼續追問道。
謝玉媜睨了他一眼,“你管呢,”她打斷這個話題,轉問道:“不是有事要找我?說正事。”
付思謙顧慮地用餘光瞥了眼蕭時青的方向,沉默半晌,大有立地作啞巴那意思。
“這裡沒有外人,有甚麼話直說就是。”謝玉媜道。
付思謙一哽,十分不情願被她這般勸慰,“恐怕直說不了。”
謝玉媜皺起眉,指著一旁老老實實裝作木頭樁子的蕭時青說:“我同他沒有甚麼好隱瞞的,你若執意說不下去,那便不送了。”
“謝竹筠你!”付思謙緊鎖眉頭,一臉恨鐵不成鋼,“你犯不著將計就計,同他攪在一起。”
謝玉媜充耳不聞,“你今日若是隻為了同我說這個,我也不想多解釋。”
“我不是要聽你解釋,我只是想勸你……”
“勸我甚麼,旁人不明白,難道你也不明白嗎?”
“我該明白甚麼?”付思謙反問。
“弋雲,惶惑時抓住一根稻草有甚麼錯呢,即使你們都想要打碎銬著我的那些枷鎖,可我總得接受永遠也逃不開的結果。”
她嘆息,緩了緩太過嚴肅的語氣,又接著說道:“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甚麼,我如今比從前任何時候活得都要完整,也很快活,你只是不知全貌……”
付思謙嗤笑,“可他是人,身居高位,又受權利牽制,他遲早有一日要生出異心來,屆時你呢,你又會在哪裡?”
謝玉媜有些惋惜地看他,“我偏是隻求眼下快活,又有何妨?”
“當下……”付思謙喃喃自語,又譏笑出聲:“當下你我,也或許是最後一面。”
“你胡說甚麼!”謝玉媜犯了惱,“你今日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麼!”
付思謙起身退後兩步,似哭似笑地看著她,“是我言錯,今日失態,還望殿下和世女見諒……”
“弋雲,你是不是……”
剩下的話,謝玉媜沒問出口。
付思謙腳步飛快,幾乎沒等她回神就消失在了院門口。
蕭時青落座到石桌前,盯著謝玉媜的臉看了良久。
在她回過神來那刻,他替付思謙回答了她沒有問出口的那句話。
“他心裡有你。”
如若不是今日他親眼瞧見他二人相處的情態,恐怕他一輩子也不會吐露半分。
他那些心思從來都打著故友的旗號一直存在。
又一年,他再也無法同謝玉媜在世女府煮茶對談,隔了一道名為“認命”的溝壑,兩人越行越遠。
謝玉媜不願深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我二人多年好友,他心裡怎麼能沒我。”
蕭時青張了張嘴唇,也問她:“值得嗎?”
謝玉媜從回憶裡抽離,看著他挑了挑眉,“甚麼?”
“予我。”
謝玉媜衝他招了招手,“就算不是你,也永遠不會是別人,況且……”她頓了頓。
蕭時青忍不住問:“況且甚麼?”
“是我動了心,我答應的你,我刻意為之。”
蕭時青簡直要踩不到實地,“我其實很怕你這般一本正經同我明辨。”
“噢?”謝玉媜眨了眨眼睛,“怎麼說?”
蕭時青撩起她鬢間髮絲別到耳後,“會抑制不住地想把得來的東西都給你。”
謝玉媜湊上前吻了吻他的下巴,“東西先留下,抱我回屋。”
屋裡也置了四鼎冰鑑,冒出來的冷氣被鎖在房中,要比外頭院子裡涼快得多。
這些日子謝玉媜極少回世女府,那邊的東西有半數都搬到了王府。
蕭時青扯了個墊子放在屋裡的軟榻上,將她抱上去,伸手將窗子推開,散了散屋裡過於陰寒的冷氣。
天色白茫,萬里無雲,卻又不澄澈。
謝玉媜從枕下摸出來一條編繩,仔細往上頭穿著東西。
“看樣子明日應當會下雨。”蕭時青收回視線,面上憂心忡忡,“身上有哪裡疼嗎?”
倒不是大驚小怪,這都是跟在謝玉媜身旁摸出來的規律。
一到陰雨天氣,她手腕腳腕準疼,這個毛病在這幾月裡,從未失過準頭降臨。
謝玉媜後知後覺地轉了轉腕子,穿好了手裡的東西,揚聲喊他過去,“沒感覺,你過來。”
蕭時青轉身挪到她跟前,見她手裡拎著條繩子,繩子一端墜著的白玉轉了幾圈,擰著繩子搖搖晃晃。
“這墜子……”蕭時青說著就伸手去拿,又教她躲開。
“這墜子不是給你的,”蕭時青聞言愣了愣,又聽她說,“是專門雕給醋罈子的,你是醋罈子嗎?”
蕭時青痴子一樣點了點頭,“是,我是醋罈子。”
謝玉媜拎著墜子在他眼前晃,“真乖,”她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低頭。
蕭時青湊身盯著她,任由她把那墜子掛到自己脖子上,“戴了我的墜子,就是我的人了。”
“這般不講理啊。”蕭時青撚著墜子仔細瞧了瞧上頭的花紋,問道:“這是菡萏?”
“嗯。”謝玉媜點頭,“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1]”
蕭時青看著她良久無言,眼底似有火在燒,似有浪在滾,要把她的倒影一筆一畫刻進心裡。
“明日……你要送我到碼頭嗎?”
謝玉媜對此不置可否,“自然。”
“到了江南之後,我會常給你寫信。”
謝玉媜只覺理所當然,“自然。”
“謝玉媜,”他突然喚道。
謝玉媜掀起眼簾看他,聽見他說:“我好愛你。”
作者有話說:【1】出自《愛蓮說》
“早佔取韶光共追遊,但莫管春寒,醉紅自暖”出自李元膺《洞仙歌》